梁唯在寒風之中再度爬上石臺,石臺上的水漬結了一層薄冰,負責道具的工作人員過來幫他把鎖鏈固定好,又往他身上小心翼翼地灑了些溫水。鏡頭再度推進,梁唯嘴唇發(fā)紫,緊緊地蜷縮著,像只小蝦米,雙眼已經(jīng)失神。
神殿里的鐘聲敲響,午夜到來,祭司們點燃了手中的火把,神神叨叨地跳起舞來。老祭司枯樹皮一般的臉映著火光,悲憫而又虔誠,雙手合十,抵在額間,高呼道:“神降的鐘聲響起,我族的子民匍匐在這慢慢長夜,愿神靈的圣光驅散黑暗、疾病、罪惡與痛苦,賜予我族子民長樂安康,永享太平……”
接著鏡頭切換,所有村民匍匐下去,將臉埋進圣潔的雪地里,高呼道:“請神靈保佑我族長樂安康,永享太平——”
這幾幕戲過得很順利。張鈞岳趁熱打鐵,道:“很好,接下一場!”
祭臺上的梁唯動了動,攝像師趕緊推進,去拍他的特寫。
這時張鈞岳忽而拍了拍副導演的肩膀,什么話都沒說,起身走到另一臺他故意閑置出來的攝影機面前,讓攝影師將鏡頭對準了一個方向。
當看到屏幕里那個人,張鈞岳就笑了起來,果然不出他所料。
石湍遠遠地站在那個角落,正好在所有人的視線死角,現(xiàn)場除了梁唯,幾乎沒有人有可能發(fā)現(xiàn)他。然而此刻張鈞岳一經(jīng)察覺,就再也挪不開目光了。
直覺里石湍就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黑暗中無形牽引著所有的線,編織成一張巨網(wǎng),把許多看似偶然的契機牢牢栓在了一起,他左右著祭臺之上梁唯的喜怒哀樂和恐懼,將整部電影所渲染的重重疑慮風卷殘云般地收納進了瞳孔,最后歸為平靜,融入黑暗。
石湍在場外自己創(chuàng)造了一個角色,盡管沒有任何臺詞和動作,他只是站在那里,全身散發(fā)出來的氣場就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并且在一瞬間,體會到了那個角色的精髓,從而引人入戲。
張鈞岳做了三年的導演,見過無數(shù)的演員,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這種方法讓一個完全不在狀態(tài)的演員將實力發(fā)揮到百分之兩百的。
他倏忽間有一種錯覺,覺得站在樹底下的那個神秘人,才是一切禍端開始的根源。
果然是國際影帝啊!張鈞岳失笑,隨隨便便發(fā)揮一下就這么霸氣側漏,直想叫人將劇本摔了整個重來……
“咔!唯唯表現(xiàn)很好!”副導演大加贊賞的聲音喚醒了張鈞岳的思緒。
張鈞岳走過去,看也不看方才的回放,直接擺手讓過了,道:“化妝師動作快點,二十分鐘后開始下一場,唯唯先暖和一下?!?br/>
眾人霎時間不可置信地相互瞪眼:不對吧,剛剛張導叫唯唯神馬?
唯一沒有回神的之后當事人梁小唯,他已經(jīng)快被折磨得崩潰了,淚奔道:“又休息……導演你倒是給我個痛快?。。?!”二十分鐘又二十分鐘,肯定又是剛焐出點兒熱氣就又得被剝光了嗚嗚嗚……
張鈞岳回神,隨即語氣緩和了一點兒,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先忍忍吧,最后一回合了?!?br/>
連俞將梁唯接下來,裹回化妝室里。就在剛剛張鈞岳走神的那一段,天未的眼睛已經(jīng)被刺瞎了,此刻下來讓化妝師做偽裝,待會兒上去還得接著演。于是梁唯白凈的小臉上被糊了滿臉血,臉頰上還掛著兩道血淚。
他不敢再睜開眼睛了,雙手在空中亂揮,叫到:“我看不見了!”
連俞捉住他的手塞進暖手寶內(nèi),道:“別亂動,好好休息?!?br/>
與此同時,石湍掀開門簾走進來。
連俞臉色一僵,他是梁唯的經(jīng)紀人,自家藝人反應異常他幾乎是立刻就察覺了,自然也就看到了石湍在暗處的行為,但是怎么說呢?石湍似乎永遠是個令他討厭的存在,所以感謝的話他說不出口,于是只好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找個理由離開,眼不見為凈。
“鯰魚鯰魚!”梁唯伸長了脖子,爪子又開始亂揮。
石湍捉住他的手。
梁唯茫然咬了咬唇,眼睛睜開一條縫兒:“石湍?”
“嗯?!笔淖哌^來坐下,“身體還好吧?”
梁唯點點頭,說:“還好,好像頭也不怎么疼了?!?br/>
石湍湊過去,腦門貼著他額頭感覺了一會兒,皺眉道:“你又發(fā)燒了,我看是燒糊涂了才覺得自己好多了!要不今晚別拍了,我去幫你請個假,立馬去醫(yī)院。”
“哎——”梁唯連忙拉住他,說:“沒關系的,你就讓我一次死個痛快好不好,要是哪天再來一次我會瘋的!”
石湍皺著眉頭瞪他,卻也別無他法,只得道:“實在扛不住了不許逞強,我先去找劇組醫(yī)務人員要點退燒藥?!?br/>
石湍剛走到門口,張鈞岳便進來了。
“唯唯怎么樣?”張鈞岳道:“今晚還拍最后兩場,能堅持得住么?”
梁唯點點頭:“我記得還很有幾場戲?。吭趺床灰淮闻耐??”
張鈞岳道:“劇本要改,所以先拍既定的情節(jié)?!?br/>
“改劇本?”梁唯霎時間忘了自己滿臉血的凄慘樣兒,瞪圓了眼睛。都拍到最后了居然還要改劇本,倒底有沒有點人性了摔!
張鈞岳點點頭:“改了結局,女主放火燒了神廟,從祭祀場上救出了天未,然后又被瘋了的天未所殺。最后的一場改了,不是天未放火燒了整個村寨,從大火里走了出來。而是天未在殺了女主之后,轉身走向了烈火肆掠的神殿大門……”
“最終——”張鈞岳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石湍,“有人救了他?!?br/>
梁唯腦海里浮現(xiàn)出他所形容的畫面,比起讓天未從困頓中掙脫而出疲憊死去,這種在破釜沉舟的悲壯之后,又陡然死灰復燃亮起生命之火的結局,更能讓懸念迭起,令看客無法釋懷。
但是相應的,片子出來以后,爭議聲可能會更大。
“那是誰救了他?”梁唯問。
“這個問題我們還在討論?!睆堚x岳道:“石天王,能麻煩您出來一趟嗎?”
石湍斂了眉,不動聲色地跟著張鈞岳出了化妝棚。他對鏡頭的直覺何其敏銳,方才張鈞岳將攝像機對準他的那一瞬他就感覺到了,不過他只想幫梁唯快點熬過這一晚的戲,完全沒有想過其他,但是顯然張鈞岳不這么想。
石湍做出思慮的樣子,誠懇道:“張導演,一部電影里面因為有哪些東西,你比我更清楚,這種舉動太突兀了,莫名其妙出現(xiàn)的一個角色對整部電影而來往往是畫蛇添足,對電影的風評有弊無利?!?br/>
張鈞岳就知道他會這么說,頭疼地搖了搖頭,說:“這我也知道,所以我剛才一直在與副導和編劇商量劇本,編劇的意思是沒什么問題,我就來問問你的意見,你若是愿意友情客串,我們會適當?shù)丶訋讉€鏡頭,再通過后期剪輯來調(diào)整,絕不會讓你的出現(xiàn)顯得突兀?!?br/>
石湍靜了片刻,顯然是在思索。然而張鈞岳更相信他是在盤算著怎么拒絕,畢竟一個堂堂天王巨星,跑來這種小成本電影里湊熱鬧有點掉身價,一般人都不太會答應。
石湍還沒吭聲,副導演便帶著編劇笑嘻嘻地踱了過來,道:“石天王你也不用這么快拿主意,先聽聽我們的想法,您說行,那咱就試一試,不行也不傷和氣是不是?”
石湍聞言,只得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編劇妹紙星星眼,興高采烈道:“天吶,沒想到剛yy完唯唯,現(xiàn)在居然有機會當面yy石天王,我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了?!?br/>
石湍失笑道:“我看你的樣子像是恨不得立刻回去做夢一樣,說吧,說說看你的想法。”
編劇妹紙眉飛色舞,滔滔不絕地從設定開始說起,二十年前巴拉巴拉,講了足足半個小時,石湍聽出來一點,加的幾個鏡頭都是在電影劇情的發(fā)展節(jié)點上,不多,但是卻恰恰將多出來的那條線,畫圓了。
“聽起來倒是很有趣?!笔男廊坏溃骸翱梢砸辉??!?br/>
“真的?”編劇兩眼發(fā)光,驚喜得要跳起來!張鈞岳與副導演也是一副喜形于色的樣子。
“不過我有一個要求?!笔募皶r地打斷他們的幻想:“雖然只有幾個鏡頭,但是剪輯出來的全片我要先過目,還是那句話,不能因為一個臨時起意的角色,毀了整部電影?!?br/>
“那是那是,理解的。”副導演笑呵呵的接過話茬。大家混娛樂圈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都知道石湍提出親自審片的要求,是怕到時候制片方為了博關注吸引票房,將他的戲份強行塞進去,不但令電影風評受損,同時也給梁唯和他自己帶來負面影響。
張鈞岳也是一口答應,道:“沒問題,若是你真的答應,片酬的事兒好說!”
石湍笑道:“友情客串而已,也不知道倒底用不用得上,片酬就不用談了,當大家交個朋友吧?!?br/>
在場的工作人員霎時間都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
副導演又道:“那合同……”
石湍道:“合同是必須要走正規(guī)程序的,不過想來這份合同的內(nèi)容也簡單,把我剛才說的那條列進去,另外影片宣傳期間也不用打我名字,一切照你們先前計劃的推進就ok了?!?br/>
副導演:“……”
眾人投向石湍的目光都十分的炯炯有神,心說真狡猾??!這貨一看就是只老狐貍啊,莫名其妙跑來摻了一腳,丫的還能霎時間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凈……關鍵是這種明哲保身,竟然還讓所有人都如沐大恩,恨不得千恩萬謝磕頭跪他!
這就是男神的境界的么?
雖然無法拿石天王的名頭去做宣傳搏眼球,但是電影一經(jīng)上映這個秘密是絕對藏不住的,只要網(wǎng)上有一個人泄漏了天機,制片方的公關團隊就可以順勢而上……
張鈞岳狼血沸騰,回頭道:“通知所有工作人員,拍攝暫緩,開會,改劇本,換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