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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了修瑾,月無垠便回了無名小院,如往常一般躺在院中那棵百年桂樹之下的躺椅之中,靜靜的放眼遠眺。
這個方向看去的風景是她最喜的,無名小院半面環(huán)崖,此處望去,一邊是薄霧繚繞的山峰,一邊是一望無窮的碧空,看著便讓人覺著心神坦蕩。
這棵樹又經(jīng)布袋用奇方培養(yǎng),一年四季桂花不斷,院中總是彌漫著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置身于樹下,更是愜意。
而此時,她望著遠方,卻是眉頭微皺,她自然也知道,就算沒有遇見修瑾,十日后盛典之事過后,她便想安然度日也是不行的。
此次百年盛典,邀來的都是大陸上數(shù)一數(shù)二之人物。
自百年前,以末代皇帝吳熙帝躍下百丈城樓為標志,統(tǒng)一大陸六百余栽的吳朝黯然退出歷史舞臺。至此,天下五分,以方位和皇族姓氏定國,分西寧、南夏、東吳、中秦、北慕容。
前幾日聽卿言無意間提到,此次邀的便是五方大國,代表的都是各方的巔峰勢力,而此時各個使者也已經(jīng)都入住清宗觀。中秦和南夏是親王前來,其余三國皆是太子到場。
現(xiàn)在想來,今日百花谷那人無論從年紀還是那眉眼之間自然透出的云淡風輕之色,亦或是那身上淡淡木蘭香氣,皆都指向一人,天下七君子中的“云君子”,西寧太子寧子宸。
月無垠雖覺得沒有見過此人,可不擔保別人沒見過自己,特別是今日他那個反應……
再說,那中秦皇宮里,有一個只比自己晚五天出生,長得極為相似的秦沐雪。
寧子宸當時的神情,分明就是已經(jīng)覺察出了什么,想通查明亦是遲早的事。
既然寧子宸能認出她,其余幾國焉能識不出?她是這清宗之長,就算素日里再不露面,亦不是隱藏于人海的小角色,豈能瞞得了眾人。
自己這俗世的身份,終于是要露白于天下了嗎?
如若事此,所剩安穩(wěn)之時,便只有這短短的十日了。
原本前世無論葉瀾還是秦沐嵐都活得太累,此生原本只想清閑度日、快意人生,安安心心的做這個清宗的月無垠,就算是守在這清修道觀的方圓之地也罷,不想再去理會世間的紛雜。
“有些事,還真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不過竟來得如此之快?!痹聼o垠突然淡淡開口。
剛悄無聲息跨入大門的卿言突然聽到此話,不由腳步一頓,眸中表情不明,許久才嘆了口氣,緩緩道,“末文師弟也好,師叔你也罷,入這道觀,不過是為避一時之禍。你們終是屬于那十丈軟紅的,時候到了,便是別離之期,各人有各人的機遇罷了?!?br/>
月無垠躺著,望著對面群山霧繞,面色平淡,“那你呢?”
“我?”卿言微微一愣,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自三個月大,便被遺棄在道觀門口,隨身的只有一張寫有我生辰姓名的布絹。我是在這道觀中長大的,師傅見我聰穎,便收作入室弟子,作為下任宗主來培養(yǎng),二十年來,我所聽所做所學之事,皆是為這清宗觀。你和末文,你們的舞臺是在這清修之地外,我的責任,便是守護這天下第一大宗?!?br/>
“好一個舞臺在這清修之地外?!痹聼o垠冷笑,眼中似有自嘲之意,“若是可以,我倒真希望我真是這道教中人。”
“師叔之才色,不弱于天下男兒,怕是上天也見不得讓它埋沒在這小小道觀之中?!鼻溲钥粗聼o垠的背影,溫潤清雅的聲音仿若清風和煦,此刻卻帶著一絲黯然,“卿言只想,若是有一日,塵埃已定,繁華落盡之后,師叔,師叔若還愿當這清修之人,清宗之門便是為你打開……”
“也只有你才敢把這堂堂清宗稱做小小道觀吧?!痹聼o垠淡笑著,頓了頓,才緩緩開口,“那……你可得看好我這無名小院啊……”
卿言一愣,猛的抬頭看向躺椅中的人,眸中閃過一絲驚喜,“自然!為有那一日,卿言誓必窮畢生之力,保清宗無恙!”
月無垠不語,嘴角卻勾起柔和的弧度,重新閉上了眼。
若是不想被人左右,便只有站在最高處。
這是她一直知道的道理,只是不愿去想,如今這所有攔她阻她,非要讓她卷入期間的人,她皆不介意雙倍奉還!
有這諸事塵埃落定仍可隱沒之地,還有何懼!
既無后顧之憂,便可無擾向前。
“說來正事?!鼻溲缘恍Γ肿兓赝盏臏貪櫟?,“十日后典禮的法服,師叔還不曾備下,上次沒去送殯師傅已有些惱了,這次可再出不得岔子了?!?br/>
月無垠冷冷一笑,“惱又如何,總歸也就這十日光景了,我連常服都不曾動過之人,還勞那心思備什么法服?!?br/>
“師叔畢竟是‘德高望重’啊?!鼻溲圆唤Α?br/>
月無垠感覺到他的調(diào)侃,狠狠的瞪了過去,卿言癟癟嘴,不著痕跡的轉(zhuǎn)過話題道,“好歹這也算師叔最后一次參加宗里的典禮了,又逢百年大事,權(quán)當瞧瞧熱鬧也好?!?br/>
月無垠冷哼一聲,也懶得跟他爭,只道,“你先備下吧?!?br/>
“那我一會兒便讓負責度量尺寸的九師妹來?!?br/>
“麻煩!去我柜里拿件衣服,讓她們比著做,哪來這么多事,就穿一回還倒騰個什么勁?!?br/>
卿言一時語塞,訕訕的拜了一下,便灰溜溜的自行去房間里找衣服了,雖說是關系親近些,可這……這畢竟是女子的衣柜……他,他……
卿言看著那扇雕花刻印的木柜門,手愣在半空中,好半響都沒好意思去打開。
直至月無垠不耐煩的聲音傳來,才打破了卿言沉思扭捏的狀態(tài)。
“拿件衣服罷了,花得著半柱香的時辰?”月無垠皺眉跨進門來,想著自己衣服又不多,怎么倒騰這么半響,卻是看到愣在柜前,雙手僵在半空,柜門卻絲毫未曾動過的卿言。
她也是一愣,表情有一瞬間的抽搐。
“你這……”
“我……”
月無垠第一次有想笑出來的沖動,看著此刻都有些面色羞赧的卿言,終于嘆了口氣,邊將他拉開自己拿衣服,一邊道,“修了二十幾年的道了,怎么還在這種事扭捏上了,你那寶貝師傅見你這樣非得氣死不可?!?br/>
她拿了件沒穿過的常服遞給卿言,“你這樣若是以后娶了瓊蘭,豈不是連芙蓉春宵也度不得了。”
“師叔怎得說這樣言語!”卿言面上一紅,扯過衣服便憤憤的疾步往外走,卻在門口微微一停,“瓊蘭一介女子,師叔莫壞她名聲。”
說罷便頭也不回的,似逃竄一般的消失在小院外。
月無垠不禁失笑搖頭。
他這大師侄,原來這么的不通風月。
修道之人沒有佛家那么嚴格的禁婚嫁禁酒肉,畢竟都還有那和合雙修之法。只是道中之人不與世俗通婚,結(jié)姻親的都是同道中人。
那瓊蘭,不論身世樣貌,曾元浩怕是都是十分的滿意,玉宇宗可也是與清宗不相上下的天下大宗,兩家結(jié)百年之好自然是極好的事。只是看起來,這演的還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一出啊。
不過也是,她也實在想不出,那個仙風道骨、氣若幽蘭的卿言動了凡情,大紅衣袍加身的樣子。
第二日,小童將法服的樣式呈上,供她選擇。
這本是那曾元浩的九弟子碧落負責之事,她是曾元浩九名弟子中最小且是唯一的女弟子,這些慶典布置一向都是她來安排。所以她對月無垠這種常年上不得臺面的人自然是十分的不喜,除了五年前自己醒來的時候,她例行公事的來問候了一句,便再也沒見過了。
月無垠只記得她比自己稍長些年歲,已是雙十年華了吧,也是宗里宗外聞名的仙姑。
月無垠一般翻著手中的冊子,一邊在腦子里回想著,發(fā)現(xiàn)實在是對這些個人沒什么印象。說來可笑,在這里十年也不曾注意過一二,這會兒要走了,反而有意無意的在回想這些沒什么印象的人。
權(quán)當是好好紀念紀念這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吧。
她隨意指了款素雅的樣式,將冊子遞給小童。小童唯唯諾諾的接過冊子,好容易抬頭瞟了一眼月無垠,見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錯,這才將一顆懸吊吊的心放了下來。他那一輩的弟子里就他年齡最小,別人又不愿靠近這個脾氣古怪的師叔祖,所以有關接觸月無垠的事情,就全部落在了他的頭上。
天知道每次他見完她,都覺著像是從鬼門關里走過一遭一樣。
“退下吧。”月無垠擺擺手,有些漫不經(jīng)心。
此刻的她正在回憶,那別了許多年的皇城長得是什么樣,可除了那冷冰冰的高墻內(nèi)院,和一道道看不出神情的目光,真是憶無可憶。
她嘆了口,舉目朝著中秦國國都的方向遠眺,眸深似海,看不出情緒。
輕風撫發(fā),她立于青山綠水之間,久久不曾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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