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原本習慣性踩點的蘇成意因為心里一直惦記著事情，破天荒地提前趕到了機場。

    小鄭拎著兩杯咖啡一走進休息室，就看到這位戴著墨鏡一臉不爽的少爺靠在沙發(fā)上，周圍的空氣好像都涼了幾度。

    “喲，這么早?！?br/>
    小鄭直接無視了他的臉色，笑瞇瞇地招呼道。

    無所謂，反正這少爺不管心情好與不好，基本上都是這副神情。

    無非是比平時更涼了幾度罷了。

    “嗯?！?br/>
    蘇成意剛剛其實是在閉目養(yǎng)神，只不過戴著墨鏡，旁人很難看出來。

    貴賓休息室的空調開得太高了，沙發(fā)也很柔軟，坐著坐著就容易打瞌睡。

    接過小鄭手里的咖啡，他低聲道了句謝。

    糖加太多了，很甜。

    蘇成意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又悄悄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小鄭這種老油條怎么會觀察不到他的神情變化，立馬就重新站起身來：

    “我去給你重新買一杯?！?br/>
    “不用?！?br/>
    蘇成意迅速重新把杯子端起來。

    “剛好沒吃早飯?！?br/>
    雖然不知道這兩件事有什么關系，但他都這樣說了，小鄭也順桿兒爬，重新坐了下來。

    哎，想當年跟在李老身邊的時候，買咖啡這種小事哪里輪得到他去？

    拜托，他可是混了好久才從小跟班混成了大跟班??！

    這一下?lián)Q了個頭頭伺候，地位也一下就回去了。

    哎，哎，哎！

    小鄭在心里長嘆幾口氣。

    其實以知衿塵現(xiàn)在的名氣，完全可以擴張一下團隊規(guī)模的。

    不過嘛，以眼前這少爺?shù)钠⑿?，他估計是不習慣人多的。

    人一多，他的話恐怕就更少了，說不定一整天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小鄭想象了一下那個場面，頓時覺得現(xiàn)在這樣也還不錯。

    再者說，多堅持幾天，他就是知衿塵手下唯一的得力干將啊，堪比開國功臣好吧，以后肯定混得不會差的。

    李老第一次給小鄭介紹蘇成意的時候，非常罕見的，把他夸了個天花亂墜。

    說是故友之孫，才華橫溢，玉樹臨風，是真正的青年才俊，日后定有大作為。

    起初小鄭還是不太相信的，因為李老從來沒這樣夸過誰。

    而李老的履歷小鄭是最清楚的。

    李青山，出身于書香世家，自小就展現(xiàn)了極強的藝術天賦。

    大學期間就開始為國出征，在各類國際大賽中捧回無數(shù)獎項，跟好友楊致遠合作的曲目每首都是經(jīng)典。

    國風音樂這一塊兒，李青山三個字就是頂尖藝術家的代名詞，完全是不管誰來都要鞠個躬求簽名的程度。

    小鄭認為，連李老這樣的人物都贊不絕口的，那不是李太白，也得是個蘇東坡吧？

    在第一次見到蘇成意之后，他更是覺得前途渺茫。

    這人皮相倒的確是極好的，劍眉星目，風衣長靴，往那一站跟個男模似的。

    但是性格這塊兒劣勢太大了，比起他外公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小鄭自認為自己已經(jīng)很會聊天很會來事兒了，在他面前仍然常常感覺到話被堵死是什么體驗。

    這樣的人若是去做幕后工作，或許會有很大成就，但真要在娛樂圈混的話，會輕易得罪很多人。

    這倒不是蘇成意的問題，而是娛樂圈的問題。

    可惜這操蛋的社會就是這樣。

    這就是第一印象，小鄭將心里話跟李老如實說了，但李老的態(tài)度很堅決。

    ——你小子要么跟他混，要么別混了。

    小鄭：“.”

    赤裸裸的綁架?。?！

    小鄭心里苦，小鄭想跳槽，可是李老給的實在太多了。

    OK，有工資就行，在哪干不是干呢？

    小鄭咬牙上崗。

    不過，經(jīng)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他倒是切切實實地改觀了。

    這位少爺能得李老這般賞識，并不全是因為李老的故人濾鏡。

    他身上的確有常人難得的一種氣質，超然物外的沉穩(wěn)。

    即使拋開他身上現(xiàn)有的光環(huán)來看，也讓人覺得他絕非凡人。

    他目前的成績也足夠證明這一點了，跟著他混，日后的發(fā)展絕對不會差。

    小鄭一邊喝咖啡，一邊反復審視打量著面前的人。

    蘇成意：“.”

    他只是戴了墨鏡，又不是死了。

    被小鄭盯得渾身不自在，他只好咳嗽了一聲，問道：

    “有事兒嗎？”

    潛臺詞是：你看個毛線啊。

    小鄭“啪”地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扣，忽然神色嚴肅地開口道：

    “蘇成意先生，你好。”

    蘇成意：“？”

    發(fā)什么顛，一杯咖啡是給他返回出廠設置了嗎？

    小鄭像是沒看到他臉上的疑惑似的，兀自繼續(xù)說道：

    “早有聽聞你的大名，很榮幸與你這樣才華橫溢的青年才俊會面。

    閣下果真是人中龍鳳，氣質不凡！

    接下來，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

    “停。”

    蘇成意被他夸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小鄭，你正常一點。”

    小鄭聽他這么說，微微一笑，反問道：

    “蘇sir，我們共事也有段時間了吧？”

    “.嗯，好像是吧?！?br/>
    蘇成意點點頭，眼里困惑不減。

    “你覺得我的工作完成得怎么樣，還合乎水準嗎？”

    “啊，挺好的啊?！?br/>
    蘇成意思考了一下，覺得小鄭應該是這樣的團隊里很優(yōu)秀的了。

    不過為什么他要這樣問呢.難不成想跳槽？

    “既然如此，請允許我問一個有些冒犯的問題，可以嗎？”

    “問。”

    “您知道我大名叫什么嗎？”

    小鄭臉上浮現(xiàn)和善的微笑。

    “.”

    蘇成意被問得一愣。

    對啊，小鄭叫啥來著？

    一直都是小鄭小鄭的叫，自己好像從來沒想過問問他的大名。

    雖說早就知道結果，但見此人一臉茫然的神色，小鄭還是感覺胸口中了一箭。

    “沒事，現(xiàn)在伱知道重新自我介紹的重要性了吧！”

    小鄭深吸了一口氣平復心情，重新開口道：

    “制作人先生，你好，我叫鄭柏，是李老介紹過來給您當助理的?！?br/>
    “好的小鄭.呃，好的鄭柏?！?br/>
    蘇成意摘下墨鏡，有點尷尬地撓了撓眉毛。

    “平時叫我小鄭就好了?！?br/>
    小鄭笑了笑，終于恢復了平日里的表情。

    “好了，之所以整這一出，不是因為阿拉腦子瓦特了。是因為李老托我跟你談個事兒?！?br/>
    “什么事兒？”

    蘇成意松了口氣，剛剛那樣講話實在太累了。

    “李老早在幾年前就宣告退圈了，這你也知道，最近也是因為你的委托，他才重新出山的?！?br/>
    小鄭說道。

    李老退圈的這幾年，他作為助理也一直很清閑，平時就是處理一下版權的事情，沒事再婉拒一下各方邀約。

    最多就是團隊里的新人出點什么事，自個擺不平的，他再代表李老去交涉一下。

    說實話，他還沒滿三十，就已經(jīng)有種暢享退休生活的感覺了。

    “這些團隊的新人呢，說是咱們旗下的，但其實沒有誰是李老親自帶出來的。

    他這人表面好相處，其實也挑得很，不對眼的人，他是不會浪費時間去指點的。

    李老自己的孫女呢，又對音樂半點興趣都沒有，自小連個豎笛都吹不明白。

    所以.”

    小鄭小心地打量了一下蘇成意的神情，確定他沒有抗拒的意思之后，才繼續(xù)說道：

    “李老想讓你來繼承他的衣缽。”

    “哈？”

    這倒是蘇成意沒有想到的。

    繼承衣缽這四個字的重量可跟“接手工作”不一樣。

    不僅代表著李老要將自己的團隊和工作室交給他，也代表著他要親自指點和教學音樂制作。

    “李青山”這個招牌可不是那么輕易就能接得住的。

    蘇成意微微皺起眉頭。

    這下可有點難辦了。

    他自覺在音樂這方面天賦姿勢平平，絕對是跟外公和李老這種天縱奇才沒法比較的。

    目前作為知衿塵所獲得的成就，其實只是因為他是個“文抄公”，是重生的金手指帶來的不勞而獲的果實。

    若是要他自己來作曲，那難度就很高了。

    就算他勉強能夠學會，甚至可以交出及格線以上的作品，可那也是跟現(xiàn)在的主流媒體來比較的。

    拿去跟當年的李老比較，那水平就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兒了。

    蘇成意沉默了半晌，一時間不知道作何答復。

    面前這根無數(shù)人渴求著的橄欖枝，在他面前倒有些像是塊燙手山芋。

    猜到他多半會是這樣的反應，小鄭很快打哈哈道：

    “哎呀，李老也只是讓我跟你提一提，具體的呢，肯定也是你們見面了自己談。

    我就是個傳話的小鉆風哈，你稍微有個心理準備就行，不用緊張?！?br/>
    蘇成意點點頭。

    這種事情就算要拒絕，也要在正式跟李老見面的時候，先敬上一壺茶，再細談。

    “要我說呀，這機會是真的難得，多少人求著李老指點一二，那都是無路可投?！?br/>
    小鄭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狀若無意地補充道。

    “李老能這樣跟你說，就代表他既無條件信任你，也真心愿意把李青山這個招牌交給你，隨便你怎么造都行。”

    “我知道。”

    蘇成意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

    正因如此，他才覺得這樣的交接太過沉重了。

    “尊敬的旅客們，棠安飛往魔都的航班正在開始檢票，請您帶好證件，有秩序地排隊進行檢票?！?br/>
    廣播響了起來，蘇成意把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喝光的糖分過重咖啡杯丟進垃圾桶里，站起身來。

    小鄭才發(fā)現(xiàn)這位少爺今天穿得依然很潮。

    墨綠色美式復古麂皮外套，黑色工裝褲配馬丁靴。

    歸國紈绔子弟的標準著裝。

    這恐怕是為了放蕩不羈知衿塵的人設而特地準備的。

    小鄭“嘖嘖”了兩聲，提議讓他再戴個耳釘之類的，那才是靈魂。

    蘇成意想了想，因為感覺會很痛而表示拒絕。

    經(jīng)濟艙的座位擁擠狹窄，小鄭一坐下來就渾身不自在，椅背調了又調。

    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蘇成意倒是安靜，坐下來就閉上眼睛，宛如一座雕塑。

    小鄭以為他是在考慮李老的事情，心里表示理解，這種潑天的富貴砸到頭上任誰也要留時間緩沖一下的。

    但實際上蘇成意現(xiàn)在想的事情跟這沒有任何聯(lián)系。

    方才在休息室等小鄭的時候，他登上微博，看了看關于蒙面歌王的話題。

    實話說，看得很是不爽。

    雖說這件事責任是公司和節(jié)目組的，吃瓜群眾可不會管，只會無腦跟風刷屏。

    前生從不關注娛樂新聞，也不下載任何沖浪軟件的蘇成意是很難理解這些人的心態(tài)的。

    有的人好像沒有任何自主思考的能力似的，營銷號說什么，他們就馬上帶頭沖鋒，絲毫不管自己的發(fā)言會不會給其他人帶來傷害。

    “錦天后搶咖位試圖飛升失敗咯！”

    “哈哈哈哈，粉絲吹之前也不好好想想嗎？就這點資歷怎么配首發(fā)的啊?！?br/>
    “前幾天看她粉絲熱火朝天地討論，我還以為板上釘釘?shù)氖聝耗?。這餅吃的，真是丟人丟大發(fā)了。”

    蘇成意只覺得僵尸打開他們的腦子，都會失望地離開。

    另外一些人則是天生反社會人格，他們會針對一切大眾評價較高的事物，作出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tài)，然后在產(chǎn)生輿論風波的時候非常得意地跳出來說：看吧！我就知道！

    “呵呵，前段時間你們吹她的時候我就知道要遭反噬?！?br/>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這種完美人設很沒意思嗎？太假了?！?br/>
    “一直對陳錦之無感的小伙伴們舉個手。純路人，粉絲別罵我哈，我玻璃心?！?br/>
    蘇成意真是看得倒吸一口涼氣。

    也不知道陳錦之每天要收到多少條這樣莫名其妙的評價，她到底是怎么忍受的？

    而前段時間一直藏藏掖掖的節(jié)目組，也在這時候正式公布了預熱的公式照。

    因為節(jié)目叫做《我是蒙面歌王》，所以參賽選手的身份是節(jié)目初期是隱藏的，雖說大多數(shù)觀眾都對此心知肚明，但總之還是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討論就對了。

    所以公布的公式照都是人物的黑色剪影，并配上幾個彰顯特點的關鍵詞。

    第一期要今晚才播出，節(jié)目組就迫不及待地把陳錦之的公式照放出來了。

    顯然他們對于現(xiàn)在這個熱火朝天的討論度是很滿意的。

    評論底下自然大多都是嘲諷的，不過陳錦之的粉絲都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對這樣的陣勢早已習慣。

    后援會會長只號召大家集中留了一條熱評。

    “期待節(jié)目，Iris的舞臺從不會讓任何人失望?！?br/>
    蘇成意越發(fā)覺得會長很有些本領，這種輿論風波時刻粉圈是最容易有些不理智的行為的，但顯然，她將粉絲群體控制得很好。

    除此之外，蘇成意也意識到問題的反面。

    那就是雖然風向不好，表面上黑粉們現(xiàn)在好像是站在了道德制高點。

    但實際上，整個節(jié)目的熱度都集中在了陳錦之一個人身上。

    連那些所謂的大腕啦，最強新人啦，都沒什么討論度。

    這就是所謂的黑紅也是紅。

    從前陳錦之的知名度主要還是在年輕偶像這一塊的，經(jīng)過這一出，已經(jīng)是在歌手圈也留下了姓名。

    基本上一多半看節(jié)目的人，都在等待著第二期。

    他們都等著要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踢館歌手要在這種規(guī)格的大型舞臺上出多大的洋相。

    蘇成意睜開眼睛。

    航程進入收尾階段，廣播給出即將降落的通知，已經(jīng)隱約可以看到云層下方屬于魔都的輪廓。

    最具標志性的建筑東方明珠矗立在遠處。

    蘇成意像是第一次來魔都一樣，從云層上空的角度安靜俯視著這座繁華至極的城市。

    這里處處生機，卻又處處是陷阱。

    陳錦之會不會像前生的他一樣，半夜夢醒，對著燈火發(fā)呆呢。

    大概是不會的，她跟那時候的自己不一樣，她目標明確，始終堅定。

    飛機進入滑行階段，蘇成意解開安全帶，低頭關閉手機的飛行模式。

    在紛雜彈出來的消息之中，精準選了一條回復。

    走到地下車庫的時候，遙遙就看到陳錦之站在遠處，她的位置選得巧妙，恰好處于監(jiān)控和他人視野的雙重盲區(qū)。

    于是蘇成意很自然地張開雙臂，她眉眼帶笑，順勢撲入他懷中。

    北國雪松的氣息環(huán)繞上來，氣息清冽，又因為愛意而溫暖。

    蘇成意把臉往她頸窩里蹭了蹭。

    陳錦之被他呼出的熱氣弄得有些發(fā)癢，輕輕笑了一聲。

    “怎么啦？”

    “沒事?！?br/>
    蘇成意悶悶地說。

    明明是帶著一身戾氣下飛機的，一見到她，又覺得好像沒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人心險惡啦，什么世風日下啦，只需采用錦式擁抱療法。

    一分鐘過后，你馬上就覺得世界真美好，人間太值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