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煙滾滾,彌漫住了視線。
太陽初升,大霧尚未消散,一陣嘹亮勁急的號角,在覺尚克爾關(guān)前響起!
戰(zhàn)爭終于開動了。先動的是蒙元的騎兵,漫漫黑色如同遍野松林,看陣勢仿佛與大羅王朝的步兵大體相同。
這是兩支實力堪堪抗衡卻是風(fēng)格迥異的大軍。
且不說大羅王朝軍隊手持闊身長劍和長槍,蒙元騎兵則彎月戰(zhàn)刀,打仗的風(fēng)格也是不同,一個善于防守,一個卻是最喜歡在運(yùn)動中砍掉敵人的頭顱。
驟然之間,蒙元陣中鼓聲號角大作,纛旗在風(fēng)中獵獵招展。
兩翼騎兵率先出動,中軍兵士則跨著整齊步伐,山岳城墻班向前推進(jìn),每跨三步大喊“殺”,竟是從容不迫地隆隆進(jìn)逼。
與此同時,凄厲的牛角號進(jìn)攻聲震山關(guān),兩翼騎兵呼嘯迎擊,而大羅王朝的重甲步兵亦是無可阻擋地傲慢前行,稚嫩的面容,沒有一絲恐懼,恍如黑色海潮平地席卷而來,兩邊都是黑潮,相互沖擊。
終于兩大軍排山倒海般相撞了,若隆隆沉雷響徹山谷,又如萬頃怒濤撲擊群山。
長劍與彎刀鏗鏘飛舞,長矛與投槍呼嘯飛掠,密集箭雨如蝗蟲過境鋪天蓋地,沉悶的喊殺與短促的嘶吼直使山河顫抖!
這是兩支九州最為強(qiáng)大的鐵軍,都曾擁有常勝不敗的煌煌戰(zhàn)績,都是有著慷慨赴死的猛士膽識。
鐵漢碰擊,死不旋踵,猙獰的面孔,帶血的刀劍,低沉的嚎叫,彌漫的煙塵,整個山原關(guān)卡都被這種原始搏殺的慘烈氣息所籠罩所湮滅.....
石生玉看著滿天的箭雨簌簌射來,感慨地問何無意道:“為何要是我,為何要挑起他們爭斗呢?”語氣不無傷感。
何無意摸了摸鼻子,看模樣好像還有些不好意思,道:“第一個問題你莫問我,你應(yīng)該回去后問杜文軒,杜真人。第二個問題嘛,待會兒就有答案了?!?br/>
覺尚克爾關(guān),熊烈戰(zhàn)火升起的濃煙,滾滾著彌漫了整座城關(guān)。
那風(fēng)中獵獵招展的纛旗,已然殘破襤褸,似乎頃刻間就會墜落。
城樓之上更是死尸伏地,血流不止,卻無人向前清理,濃濃的血腥味與汗氣味相互夾雜著,充斥在空氣中,刺鼻難聞。
戰(zhàn)爭,卻依然持續(xù)。
“是為了香火愿力么?”石生玉又冷聲的問,他緊握著拳頭,看著遠(yuǎn)方滿山遍野的尸體,無能為力。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起了‘念’。
而此刻這無邊的殺戮,他無從阻止,也阻止不了,苦大師和何無意顯然也不會讓他阻止,畢竟苦大師和原始魔宗背后達(dá)成了某種協(xié)議。
比先前更重的內(nèi)疚和罪惡感,沉甸甸的壓得石生玉的心更悶了,金丹也似乎黯淡了幾分。
他對因果之道的理解似乎又深了一分。
冥冥中,這些戰(zhàn)死的英魂和怨魄似乎都有一根根看不見的線和他系在了一起,變成了他的業(yè)障和負(fù)擔(dān),拖著他前進(jìn)的腳步。
他仿佛預(yù)計到了某種結(jié)局,前路變得渺渺,他的道心似乎都蒙塵了,變得自怨自艾。
“答對了,你很聰明,苦大師是為了香火愿力。而我們圣宗則是為了怨力,怨力就是我們圣宗的香火愿力?!?br/>
何無意手舞足蹈著,仿佛前方的戰(zhàn)斗都是他的杰作,他笑盈盈的說:“你納的投名狀,還沒有結(jié)束,實際上才剛剛開始。待會兒你還要看一場好戲。”
殺戮的鮮血,染紅了整個草原,整個大地。
可憐盧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
一群群的戰(zhàn)士倒了下來,都是年輕人,亦都有家人,都有愛人。
不知他們的家人此刻看到的太陽,是不是也是這樣的血紅呢?
祝劍淚已經(jīng)不忍再看了,含著眼淚,默默的背過身來,她到現(xiàn)在還不懂,為何會有這樣一場戰(zhàn)斗,為何要讓她見證這一場戰(zhàn)斗。
殺戮繼續(xù)了一天一夜,雙方兵士都消耗大半,戰(zhàn)旗破爛不堪,大多數(shù)都折在了尸體之上。
最后,雙手握手言和,以蒙元大軍暫時退卻而結(jié)束了,不明白這場戰(zhàn)爭有什么意,都是大人物的游戲,丟失的卻是小人物的生命。
石生玉亦站在這里看了一天一夜,臉上是慘淡的笑容表情。
這時,苦大師從庭院里面走了出來,手持七寶如意傘,道:‘阿彌托佛,眾生皆苦,生亦苦,死亦苦,死后應(yīng)登極樂?!鄙砗蟾崽焓陶?。
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這幾天苦大師的佛言開解,葬天的面容平靜祥和了很多,亦有了得道高僧的樣子。
何無意朝石生玉招了招手,得意的說:“走吧,苦大師已經(jīng)動了,我們也該動手干活了,投名狀也不能只納一半呀?!?br/>
石生玉枉若枉聞,沒有理睬何無意。
何無意此時心情極好,也不理睬石生玉的無禮,繼續(xù)道:“你難道不想知道這場戰(zhàn)爭到底是為什么么?”
聽了何無意所說,石生玉鬼使神差的跟在后面。佘念竹還在入定,祝劍淚感應(yīng)著這戰(zhàn)場之間的殺戮之氣,眉頭緊皺。
她對這殺氣頗為不喜,故守候在佘念竹身邊,也沒有跟來。
苦大師的面容極老,很是慈祥,他走在尸山血海之間,如走在春風(fēng)里,每一步都走得很平靜,步底生蓮。
他面有憐憫之色,默念佛經(jīng),手中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木魚。
木魚如黑魚,苦大師每走一步就敲一下木魚,每敲一下木魚,就默念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br/>
這聲音如佛家禪音,超度亡魂。腳底下的亡靈都糾纏在一起,你咬住我的耳朵,我用彎刀刺穿你的胸膛。
當(dāng)苦大師大踏步走過之后,糾纏在一起的尸體,似乎就得到了解脫,猙獰的臉色也似乎有了一絲笑意,一絲絲窳白色的香火之氣,在石生玉的慧眼感知下,冉冉氤氳,被七寶如意傘收入其中。
那是亡魂的感激,感激苦大師的超脫,他們放下了屠刀。
如果說苦大師如同在羊群中狩獵的雄獅,收割著茫茫香火之氣的話,隨后的何無意就如同緊隨在雄獅之后的鬣狗,亦步亦趨,專門撿一些獅子剩下的腐肉剩骨。
亦有一些致死不悔,死不悔改的亡靈無視苦和尚的超度,浮現(xiàn)起來的是一縷縷的黑氣,這是亡魂的怨念,怨念這天地不公,這股怨念則被跟隨在苦大師身后的何無意用一個黑色的袋子收了。
這就是杜文軒交給他的任務(wù),收些怨念給原始魔宗。佛家煉的是香火,魔功練得則就是怨念。
看到這里,石生玉的怨念也很深了。
在靈泉礦場的時候,一清道人,劍道人,陸旨真人一起有個約定,修士對凡人動手,則天下真人共誅之!
可是有什么用?
修士只要點(diǎn)燃一個火苗,今天戰(zhàn)死的凡人何止上萬?
只為了大家修行提取一些養(yǎng)料而已。
苦大師就是一位真人,原始魔宗也有好幾位真人,你能對誰動手?
可憐這躺臥在覺尚克爾關(guān)下的尸體亡魂,一個個死的不明不白,死了之后雖然有些還能夠保持怨念,有些還要感謝苦大師這個始作俑者,豈不可笑?豈不可恨?
葬天跟在苦大師后面,也有些迷茫,他做天葬師很有些年頭,后來侍奉在準(zhǔn)格爾活佛身旁,也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尸體。
何為魔?何為佛?
本來他以為自己很清楚,但是現(xiàn)在他又迷茫了。
何為魔?何為佛?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放下屠刀之前呢?
還是說正因為有屠刀,像現(xiàn)在這樣,殺死了這么多人,換了一副面容,就是佛了?
苦大師超度了很久,亦有些累了,回頭見石生玉失魂落魄,便言道:“施主念往生咒亦是十分厲害,佛家普渡眾生,施主何不超度一番?”
石生玉搖搖頭,漠然不語,心想:“一手拿屠刀,一手超度,就是這樣么?這就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這對這些戰(zhàn)死的戰(zhàn)士也太不公平了?!?br/>
他誓不念這樣的往生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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