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墨痕絕望地閉了閉眼。

    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在這里與凌竟丞辯駁，其實完全是在以一己之力，與整個大齊朝廷對抗。此舉無異于螳臂當(dāng)車。倘若她再這樣固執(zhí)下去，凌竟丞怕是連她也要一并送到刑部去了。

    余墨痕面上不動聲色，手中卻狠命掐著自己的手指。凌竟丞雖然這般確定，但阿滿的罪責(zé)總要過些日子才會徹底定下來。余墨痕覺得她連自己都無法說服，卻在心中不斷默念，再想一想，總能找到辦法的。

    阿滿的事情，暫時找不到轉(zhuǎn)圜的機會；余墨痕只好深深吸了一口氣，先叫自己冷靜下來，又以盡量平和的語氣問道，“那么剩下的人呢？”

    凌竟丞看她一眼，就道，“怎么，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想盡力為他們減罪？”

    “是我多事了?！庇嗄墼掚m如此，臉上卻全是坦然，“可是并不是所有俘虜都像阿滿一樣罪不可恕。況且，我從阿滿那里學(xué)來的技術(shù)，說到底出自于江山船。重罪之人留下的作品，即便有用，恐怕也會受到重重限制吧？”

    她說話的時候，腦海中仿佛有一道畫卷徐徐展開。其中所載，便是機樞院印刻在入院的甬道兩壁上的那些光輝燦爛的歷史。從前那些偃師，本人的姓名和作品一道流芳百世；可是像阿滿這樣的人，她很可能不日就要遭受極刑。她所研究出的那些學(xué)問，將來若要推廣開來、加以利用，是否也會因為她本人的罪責(zé)而受到影響？

    “你自己先前不是說過嗎？”凌竟丞冷冷地看著她，“偃甲之學(xué)，并沒有朝廷和民間兩個分支?！?br/>
    “可是，凌大人，你已經(jīng)糾正過我了?！庇嗄蹮o奈地笑了笑，“況且我這幾日與阿滿對談下來，越想便越覺得，江山船這套學(xué)問所貫通的理念，與機樞院側(cè)重的方向之間的差異，還是非常明顯的。常人或許看不出來，但真正懂得偃甲之學(xué)的人，必定能有所察覺?！?br/>
    她說著便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稿，“大人你到時看過這些稿子，必定明白我這番揣測。將來這些學(xué)問流傳下去，載入史冊的時候，又該如何述說呢？倘若有人無聊，非要追根究底，難道機樞院還得硬把從別人那里請教來的學(xué)問歸入自己名下？”

    她不等凌竟丞開口，便自顧自搖了搖頭，一鼓作氣道，“我也知道，我這話說得多有冒犯?？墒墙酱系娜藶槲覀儷I技，機樞院卻連這些學(xué)問的來處都沒辦法公開，實在是有失公允。再者，”余墨痕誠懇地看向凌竟丞的眼睛，“我曾聽說過，凌大人當(dāng)年力排眾議收我入機樞院，為的其實是大齊帝國教化異族、江山一統(tǒng)的千秋大計。此番若能借融合技術(shù)的機會，將江山船收回正軌，于大齊帝國而言，也一樣大有裨益?！?br/>
    凌竟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道，“真沒想到，才兩年工夫，你居然變得如此牙尖嘴利了?！彼D(zhuǎn)過身，一邊向門外走去，一邊道，“你繼續(xù)謄寫吧。圖紙一事，也莫要忘記了?！?br/>
    他行至門口，忽又回頭，補充了一句，“陸諶和元憑之都說，你是個尊師重道的人。我如今雖然覺得并非如此，還是得提醒你一句。你從前雖然不是齊人，如今卻已經(jīng)入了機樞院的軍籍。你若是還在乎自己的前途和性命，關(guān)鍵時刻，切莫站錯了立場?！?br/>
    他這話說得實在不算好聽，余墨痕那顆仿佛給冰水浸過的心里卻稍稍松了一松。凌竟丞雖然沒有明言是否采納她的意見，但既然還有心替她考慮將來，那么多多少少也應(yīng)該聽進了幾句她所說的話。

    她連忙向著凌竟丞的背影深深頷首，情真意切地道了聲謝，便乖順地回到座位上，加緊了速度，繼續(xù)謄寫那需要許多筆墨才能叫旁人看明白的學(xué)問去了。

    她原先雖然精神不濟，寫得也還算認(rèn)真，這會兒心里卻塞進了太多的事情，字跡便潦草了許多，也再不似先前那般詳細(xì)記述，而是盡可能精簡省略，有些地方甚至以只有她自己能看明白的符號代替。她還記著自己欠了凌竟丞一幅圖，可是以她現(xiàn)在的心境，實在是顧不上那么多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這件事，便將這厚厚一疊紙抱在懷里，幾乎腳不沾地地往衍芬堂跑了過去。

    凌竟丞先前只說叫她去找負(fù)責(zé)書籍的蘭臺秘書，卻并沒有特別指定是哪一位；余墨痕便強行當(dāng)作只聽了一半，到了地方便問凌艾的所在——反正凌艾平日里似乎什么都管，余墨痕若說她記錯了凌艾的職責(zé)，旁人也沒什么好懷疑的。

    好在她運氣不錯，凌艾常常給派到各處去幫忙，這一日倒是駐守在衍芬堂中。

    凌艾看見余墨痕過來，便是一笑，“早聽說你回來了，一直沒見著面?！彼难凵駫哌^余墨痕的臉，有點擔(dān)心地道，“你怎么回事，臉色這么差？”

    余墨痕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她，稍稍將聲音壓了一壓，就道，“我有件急事，想跟你商量?！?br/>
    凌艾的表情越發(fā)好笑。但她只是幾下結(jié)束手中的事情，便站起身來，不動聲色地帶著余墨痕轉(zhuǎn)過幾個拐角，繞進一處僻靜的小室中，才道，“這里便沒什么人了，我有時困倦，也會來這里偷偷小憩——說吧，什么事情？”

    余墨痕便刪繁就簡地將江山船那批俘虜?shù)氖虑榇笾抡f了，然后道，“我想請你幫忙，調(diào)用一份記錄?！?br/>
    她心里感激凌竟丞是真的，不打算遵照他的意思來，也是真的。

    “得，串通我一塊兒瞞著我爹。機樞院不少人想這么干，從來沒你這么明目張膽的。”凌艾話雖如此，眼里卻并無責(zé)備的意思，更多還是好奇，“你想要什么？先說好，我雖然領(lǐng)著蘭臺秘書的閑職，權(quán)限也就比剛剛升上來的小偃師高一點，真沒法子把那個教你偃甲之學(xué)的阿滿救下來?！?br/>
    “我知道?！庇嗄圻B忙道，“我來找你，為的也不是這件事?！边@里雖然無人，她卻仍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態(tài)度，“刑部提走那批俘虜，應(yīng)該會留一份草擬的案情總結(jié)，對吧？”這還是她之前幫刑部去查玄女教的時候留心記下的。

    凌艾點了點頭，卻道，“可是調(diào)用那種卷宗需要走一些流程，中間要經(jīng)過幾個人，我父親也會知道的。尤其刑部沒有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查閱那份卷宗便更加麻煩些?！彼@然并不打算就此違背機樞院的規(guī)矩，“況且，你即便得了那份記錄，又能拿來做什么？”

    余墨痕略一搖頭，就道，“我不需要調(diào)用那份卷宗，也并不想知道案情。我只想請你幫我看一看，那批被提走的俘虜是否都是必死的罪，有沒有一點能讓我努力的可能性。”

    凌艾聽得這話，看向余墨痕的眼神瞬間有了幾分凌厲的意思。

    余墨痕說著便覺得自己這話有點嚇人，又急忙找補道，“我并沒有打算去劫獄……我是想著，既然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他們的事情無法做到，那么將來如果有能為他們說話的機會，我總不能放下他們不管。只要這些人還活著，即便關(guān)在刑部的大牢里，也該有些希望。”

    余墨痕說著，便頗為無力地想到，她能為這些人做的，恐怕也不會太多了；然而即便如此，她還是打算試一試。

    凌艾沉思一會兒，托著腮分析道，“你這想法，考慮得倒也還算周到。只不過，刑部留給我們的只是一份草稿，之后的決議，很可能會有變化?！彼窒肓讼?，才道，“不如這樣。我?guī)湍懔粜目粗?，但是咱們也得遵守機樞院的條例，刑部那邊得出最后的結(jié)果之前，我不會把這些事情透露過你；只是案情已定之后，我會幫你問一問刑部的處理，以免你知道錯誤的信息，平白憂慮一場?！?br/>
    余墨痕感激地點了點頭，由衷地道，“你總有辦法?！?br/>
    “還不是給逼出來的?！绷璋猿暗匦σ恍Γ芭笥押透赣H都要兼顧，孝義從來難兩全啊?！?br/>
    她見此事已然解決，便又領(lǐng)著余墨痕轉(zhuǎn)了一陣，改道去了藏書室。余墨痕方才已經(jīng)把手上那一摞子寫的密密匝匝的紙的來源和用途告訴了她，凌艾便順便帶她找到了藏書室的蘭臺秘書，將這份手稿做好記錄、收入書庫。凌艾做完這些，才施施然踏著如往常一般輕松愉快的步子，悠悠地回衍芬堂去。

    世上仿佛沒有什么事情難得倒她?；蛟S是因為曾叫她為難的事情已然太多。

    余墨痕目送她離開，然而還沒等凌艾走過第一個拐角，凌竟丞便出現(xiàn)在了凌艾前方。他遠遠地看了余墨痕一眼，余墨痕心中便是一驚，直道或許不好。

    果然，凌竟丞一邊跟凌艾說話，一邊頗為嚴(yán)肅地向她招了招手，叫她上前去。

    事已至此，余墨痕也沒有逃走的余地了。她也不知道凌竟丞是否知道她去找了凌艾的事情，只能先腆著一張臉，匆匆上前，對凌竟丞道，“凌大人好?！?br/>
    凌竟丞卻先揮了揮手，把凌艾支開；見凌艾走遠，他才道，“有件事情，你或許想知道?！彼钌畹乜戳擞嗄垡谎?，“何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