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臘月二十三，就開始正式迎新年了。
王府上下都忙碌起來。灑掃，擦拭金銀錫器、剪窗紙、掛桃符、準備年貨吃食，內內外外并廚房里，一日都不得閑。
外頭莊子上的年貨銀兩等東西都陸續(xù)到了，王府總管事孫喜帶著一幫人在前面嘉恩堂的院子里看著卸載、交割、記錄、分裝。
朱水淳是從來不管這些事的。
他這日雖沒出去，也只是讓人搬了把梳背椅放在廳柱下，一邊曬著太陽看書，一邊看他們收。有時想到了什么，就隨口問兩句。
后面站著兩個小丫頭，在那伺候茶水。
朱水淳雖然在朝廷里不過掛個虛職，俸祿卻是十七歲出來開府時先帝定的，足有幾十處莊子。他自己平日花天酒地，但王府正經主子不多，所出畢竟有限。這幾年來他雖不管事，倒也從來沒為錢發(fā)過愁。
他這里看著下人收東西，那里報齊子軒來了。?齊子軒在王府走得慣的，也沒等請，直接就進來了。朱水淳也沒站起來，仍是歪在椅子上，懶洋洋地道:“這年前忙亂亂的，你怎么有空來了？”
齊子軒道:“正是因為府里亂，看著心煩，到你這躲清閑來了?！?br/>
安樂侯齊鼎鳴有兩個兒子，五個孫子，另有其他各房親戚，過個年可想而知鬧騰成什么樣。
齊子軒是二房的小兒子，和朱水淳一樣懶散，掛著個龍禁尉的閑職，十天里也不過兩三天到宮里應個卯，去了也不過是坐莊設局，算是京城里有名的浪蕩公子哥了。
朱水淳便讓人再搬了張椅子出來，齊子軒就坐下，和他一起曬太陽。
蘇安又進去取了個梅花攢心的食盒，里面放了些新鮮的炒貨，放在中間的小茶幾上。
齊子軒偶爾拈幾粒松瓤，把上面細皮吹了，看著細皮在太陽底下飛過去，輕如蟬翼，頗覺有趣。松瓤卻是都沒吃，賞給邊上的小丫頭了。
朱水淳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不過說些過年哪家哪家要請客，哪家的戲好，哪家的酒熱鬧，說了半晌，齊子軒想起來，道:“最近不怎么見你出來，真是娶了新王妃改了性了？”
朱水淳喝了口茶，嫌冷了，遞給后頭的丫鬟讓去換，道:“胡說些什么。天冷，不想出門。年下又這么忙?！?br/>
齊子軒嗤笑一聲:“你忙什么？你最是清閑不過的人了?！?br/>
朱水淳聽了也不禁一笑。
丫鬟換了新茶，沏了一杯遞給朱水淳，又給齊子軒重斟了一杯。
朱水淳拿茶蓋撇去茶葉，道:“可不是無事忙?！?br/>
他喝了口茶，又道:“這茶也不好了。”
齊子軒也喝了口，道:“你還要怎么好的？秋白露自然不過如此了。等到明年新茶有了，你這自然還是頭一份的賞?！?br/>
朱水淳看了他一眼，道:“安樂侯府就不是頭一份了？”
齊子軒不以為然地道:“那和我也沒什么相干?！?br/>
朱水淳就沒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齊子軒道:“再過幾日便是和靜的忌日了?！?br/>
朱水淳“嗯”了一聲，道:“初三。”
齊子軒正待要說話，忽然聽到“嘩啦”一聲響。
兩人都抬頭往外看，原來是下人正把送來的貨里要分一部分出來過年用，不料一個小子失了手，散了一袋胭脂米。
那小子嚇得慌忙跪下，磕頭不迭。
孫喜怒道:“打?！?br/>
齊子軒忙道:“啊喲喲，我看不慣的，你們拖下去打罷?！?br/>
朱水淳便讓蘇安去傳話，道:“有客在，算了。罰了這個月的月錢完事?！?br/>
蘇安過去說了，孫喜對那小子道:“還不謝王爺?！?br/>
那小子就又遙遙沖朱水淳磕頭。
朱水淳揮了揮手，道:“還不讓人快收拾干凈了?！?br/>
兩人被這事一打岔，都有些意興闌珊。朱水淳站起來，和齊子軒轉到書房找庾梅山和蕭清塵下棋去了。
朱水淳那里清閑，甄璃這卻是忙得亂糟糟的。
絡繹不絕地有人過來送東西。太后賞的、皇上賞的、皇后賞的、前頭院子里傳來要王妃看過的……二十八要用的、二十九要用的、三十進宮朝賀要用的、初一要用的、初二要用的……一直到排到農歷二月二。
甄璃接的頭昏。
一開始還有興趣看兩樣，后來實在受不了了，就躲到里面看書去，前面只讓繁霜看著。
這才偷閑了沒一個時辰，繁霜看著兩個小丫頭抬著個大紫檀木箱子進來。
甄璃看了一眼道:“什么東西？你看著收就行了，又抬進來?！?br/>
繁霜讓小丫頭把箱子放下，揮手讓她們出去，這才對甄璃道:“這是素絹送過來的，說是頭位王妃和靜郡主的東西?！?br/>
甄璃一怔，這才知道朱水淳的第一個老婆是位郡主。只是好端端的把這么些陳年舊物送過來做什么？
她想了想問:“素絹呢？”
繁霜道:“還在外面。”
甄璃道:“叫她進來。”
繁霜出去，不一會素絹進來了，沖甄璃行了個禮。甄璃讓她起來，笑道:“你們娘娘這么忙，怎么又想到把這個送過來？”
素絹道:“回娘娘，我們娘娘在準備王爺和娘娘三十進宮領宴的衣物配飾，正好翻到了和靜郡主娘娘的東西。我們娘娘說，因府里沒人，這些原是她收著。但現在王爺娶了王妃了，論禮就不該她收著了。便趁著正好想到，打發(fā)奴婢過來交給娘娘收著?！?br/>
這話聽著好像有道理，但是李妃都收了這么多年了，也沒人問她討要，她就這么自覺的交出來？
甄璃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收，她猶豫了一下，對繁霜道:“打開看看?！?br/>
別要漏了什么，壞了什么，到時候算她頭上。
繁霜就和珠兒兩個打開箱子。
甄璃起身看了看，只見偌大一只箱子，上一層是個首飾盒，下一層是衣裳。首飾盒子打開里面有一副金絲八寶攢珠髻、一對鳳挑珠結、一支點翠雀釵、一只翡翠鐲子，另有些金釵、戒指、香囊等玩物。下一層衣裳有件猞猁猻大皮襖、一件孔雀毛的裘衣、一塊狼皮褥子，另有一件珍珠紅色禮服褂子并一條紅石榴撒花長裙，禮服褂子下擺繡著“黃鶯弄漸變，翠林花落余”的圖案，做工極是精致。
甄璃對這些也不懂，只覺得東西固然好，但是作為一個郡主，又是王妃，未免少了點。
素絹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道:“我們娘娘說，和靜郡主下葬的時候，平日所穿所用，都一并陪了葬了。只剩下這些，不過是王爺做個念想的意思。”說著又把一張單子遞給了繁霜，有種貨物已交割的味道。
甄璃覺著古怪，有點不想收。但一時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只好對素絹道:“知道了?！?br/>
素絹回去復命，繁霜問甄璃這些東西怎么辦。
甄璃左右想了想，都覺得不過只是些物件，登記清楚了，只放在那總不會有問題。便道:“小心收著，內外不要經他人手?！?br/>
繁霜就把所有東西仍是歸好，蓋上蓋子上了鎖，鑰匙自己貼身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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