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喜寶她是個路癡,不識得路,出了門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只有六歲的她,憑著記憶描述亭子,但是她不知道,大相國寺相似的亭子就有六座。
那時候她拉著爹爹娘親,一定要他們留下,帶她去找那個小男孩。娘親說,太后禮佛,不可以隨便亂跑,萬一沖撞了貴人是重罪。爹爹本來都已經(jīng)答應,被娘親的一個眼神嚇回去。哼,慫包的爹爹。小時候如此,長大了更是如此。阿娘說天上的魚好吃,他就不敢吱聲說天上沒魚,只會說夫人說的對,夫人說得好,夫人想吃魚啊,我趕緊去做。哼,沒骨氣的爹爹。
只是趙喜寶不知道,六歲的她因貪玩兒摔破她二哥的硯臺,被二哥追著攆,不小心摔磕在書房的門檻兒,磕掉大門牙。雖然口齒伶俐,但說話漏風兒,表達意思就含糊不清。趙二哥聽到妹妹的表述,大致明白,妹妹想要找一個被遺忘在半山腰的小男孩。
趙二哥自告奮勇去幫忙尋人,后來他在半道上打聽到鐘尚書的小兒子鐘廷禮,一個人在半山腰上玩耍,鐘家以為丟失了,被找到以后,鐘家祖母好一頓哭訴,那個場面,嘖嘖嘖。趙二哥特別自豪,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妹妹想找的人,打聽出來了。
亭子里的人,是小喜寶第一次親密接觸的,除了哥哥們以外的男孩子,雖然只有六歲,但是記憶特別深刻。她一直掛念著他,后來,每次去各種場合,總是有心無意地探聽關(guān)于鐘廷禮的事兒。
她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早就被爹爹和哥哥們知道了。爹爹痛心疾首,自家姑娘小小年紀就學會相看男子,出席宴席晚會等場合,總是盯著鐘家的小子看。哥哥們想的是,既然妹妹看上了鐘家小子,那么一定要提前盯緊鐘家小子,留心著他別欺負妹妹。
緣分即使如此巧妙,一來二去,你來我往,兩人的聯(lián)系慢慢增多,他們兩家的來往也慢慢變多。趙喜寶的生命路程中,從此多了一個人的痕跡。
趙喜寶再次看到鐘廷禮時,竟有千帆過盡滄海桑田的感覺,物是人非事事休。這個人占滿她的青春歲月,溫柔了她的年少時光。回眸再看,感謝他陪著她長大,給予她少女青澀戀情的回憶。即使,再也不能成為戀人,也是她生命中重要的存在。
時間能撫平傷口,能撫慰難以愈合的痛苦。她在猶豫,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不知道是否適合站在他面前。也不知道現(xiàn)在的他,可曾愿意再看她一眼。
站在遠處的楚勤之,眼看著趙喜寶從震驚到酸澀痛苦,再到滿眼深情的溫柔。他知道眼前二人是青梅竹馬,情誼深厚。他應該選擇放手的,但他也是自私的,他舍不得,小時候的她就是照進他人生的光,如今珍寶在懷,怎舍得放開。
他想到了唐婉與陸游,陸游就是個懦弱無能的男子,僅僅因為唐婉不符合家長的心意,便拋棄她,與她和離??诳诼暵曊f著此生鐘愛唐婉,轉(zhuǎn)身就娶了家族安排的王氏。一邊與王氏日夜溫存,一邊另置小院藏著唐婉。他把唐婉當成什么了。后來,王氏上門大鬧,唐婉不得不離開。直到唐婉遇上王侯之子趙士程。趙士程深愛唐婉,頂著世俗壓力,頂著皇家斥責,也要三書六禮贏取唐婉做他的妻,給她最深的安全感。懂她疾苦,護她周全。若不是后來沈園相遇,不負責任寫下那首《釵頭鳳》,勾起唐婉傷心事,唐婉又何至于在兩人之間痛苦不決。
即使他想做趙士程,他的夫人也絕不會是唐婉。因為,他懂她的品性,一旦離開,絕不回頭。無論是什么原因,既已錯過,何必念念不忘,徒增煩擾。
“廷禮,你來啦!”趙喜寶不想逃避,既然,已經(jīng)在東州城遇上,何必躲開,更何況,現(xiàn)在的她想明白了,也不想躲開。只想開導鐘廷禮,解開他的心結(jié)。人不能總懷念過去,停在原地有什么用呢,旁人早已離開,徒增留戀與痛苦。
趙喜寶不顧及蹲地上是否會弄臟她的新衣,她向來以男裝示人,如今事情得以解決,今日楚勤之從城外歸來,特意換上一身裙子迎接他,哪知道遇上了鐘廷禮。
鐘廷禮聽到聲音睜開眼的時候,那張心心念念二十年的笑臉映入眼簾。他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她,她怎么就過來了。她剛剛明明還在門口站著呀。
趙喜寶已經(jīng)蹲在他的身邊。拿著帕子,眉眼彎彎笑著遞給他?!巴⒍Y,你怎么來東州城?”她看著鐘廷禮呆呆愣愣的樣子,半天都沒反應過來,她戳了戳他,“呆子,想什么呢!”
鐘廷禮似乎一瞬間就回到了他們的少年時,那時,他總被書堂的人欺負。有時候,他被揍得狠了,躲著不想見她,卻總能被她找到。那時,她也像現(xiàn)在這樣,笑瞇瞇看著他,然后遞給他一張帕子擦臉。
趙喜寶笑嘻嘻的說,“別躲了,你小時候哭的樣子,我見得少么?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在學堂被人欺負,還是我?guī)е?,把卓一行那小子套上麻袋,狠狠揍一頓。你當時就嚇哭了?!?br/>
提起當年的事情,他就哭笑不得。卓一行是誰啊,是卓太傅的嫡孫子,是卓府唯一的一根獨苗苗,雖然平時跋扈了些,但也惹不起啊。她就這么把人揍了,還留下姓名,讓卓一行盡管來找她。放下狠話,若是再敢欺負鐘廷禮,見一回狠揍一回。
“哎呀,別傻呆呆愣著啦,越發(fā)像只呆頭鵝。”
“廷禮,你干啥跑到東州城來啦,這兒不是個適合游玩兒的地方。”
趙喜寶噼里啪啦說一堆,聲音歡快,問題一個接一個拋出,轟走了鐘廷禮的悲傷。
“皇上得知王爺也在東州城賑災,就下令封我為東州城的賑災官,主要負責災后重建?!辩娡⒍Y接過帕子擦擦臉,他不想自己狼狽的一面,展示給趙喜寶看。
趙喜寶大大方方率先站起來,伸出手向著鐘廷禮,“來,給小爺笑一個。這樣才對呀,哭唧唧的像個女孩子。一點也不好看,走,小爺我是東道主,請你去吃好吃噠?!?br/>
鐘廷禮聽到她的話,輕輕拍掉她的手,扶著墻站起來?!跋袷裁礃幼樱悻F(xiàn)在是女裝。”兩人漸漸走遠,楚勤之才從樹后面繞出來,扶額一笑。若他是鐘廷禮,真想把皮孩子捆住揍一頓,看她那個臭屁樣子。當然,也僅限于想想而已,真實情況是怎么舍得打孩子呢,疼都來不及呢。
趙喜寶帶著鐘廷禮去東州城最有名的酒樓-東風樓,鐘廷禮一路上聽著她介紹東州城的風土人情。雖然她的神態(tài),動作都與從前一模一樣,但他知道,她變了。她的眼神再也不看向他了,可能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出。他與她從小一起長大,她的一言一行早已刻在心上。小時候,她的不開心與郁悶,即使隱藏再好,也瞞不過他,更何況如今。
他還能怎樣呢,只能吞下苦澀配合她。既然,她不喜歡看他難過的樣子,那么,他就當做是她希望的老朋友久別重逢。只要是她的愿望,他都會滿足,哪怕讓他粉身脆骨,永藏于無間地獄。
鐘廷禮笑聽著她講如何痛斥黑心米商,看她描述風流公子山寨脫困記。正當她講得起勁的時候,酒樓包廂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出現(xiàn)的男子,沉穩(wěn)儒雅,俊美非凡,精美的五官有著溫和笑意。鳳眼微瞇,快速閃過一絲幽光。其實,趙喜寶從與他朝夕相處中還是摸出點兒門道,這位仁兄此時處在暴怒的邊緣。別看他笑得禮貌客氣,其實,從他進門那刻起,他就沒有正眼看向她。他臉龐的笑溫柔中透著一分冷峻,一身暗紫色錦袍,為他的氣質(zhì)更增添了幾分邪魅。
趙喜寶欲哭無淚,他怎么就找到這兒來了。他是在她身上撒上了什么千里追蹤粉?太快了吧,幾乎是前腳剛落座,后腳就推門上來了。就像是他一直跟隨她們身后一般,該不會是,她猜想的這般吧!趙喜寶抱著大膽猜測,小心求證的小心思,望向楚勤之。
楚勤之笑著落座,
“鐘探花,請坐,不必拘束?!?br/>
“王爺消息真靈通!”
“不巧,是昨日才接到奏報。”
“恕下官冒昧,尚未去拜會王爺。”
“沒關(guān)系,鐘探花此次來東州城是處理善后事宜,甚是辛苦。王妃聽聞義兄到訪,歡喜雀躍,本王在城外有要事在身,便委托她前來照拂一二,不知鐘探花,可曾覺得哪里有所欠缺?本王回頭讓人給補上。”
趙喜寶驚嘆,王爺從進門到現(xiàn)在,說是禮儀周全,但話里話外有點兒嗆人,像是在雄獅宣誓主權(quán)。她摸摸扶額,前任與現(xiàn)任見面的修羅場,說話也不對,不說話更不對。兩人的氣氛,越來越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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