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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水中浸了那么會兒，蕭淮受了風(fēng)寒，發(fā)了高熱。

    青枝急得差點(diǎn)蹦起來，趕緊將小艙里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將蕭淮抱進(jìn)去扒衣服。

    樓湛等了片刻，里面有燭光幽幽亮起，青枝鉆出來，臉色不好：“麻煩樓大人給主子喂點(diǎn)姜湯?！?br/>
    這茫茫江面上，根本尋不到藥，也虧他一時興起，還帶了一罐姜湯來。

    樓湛身上還是濕漉漉的，略微不適的蹙眉點(diǎn)點(diǎn)頭，俯身進(jìn)了小艙里。蕭淮身周清出了一片空地，青枝往舟上塞了兩床被褥，現(xiàn)在正好一床鋪地一床蓋著。

    樓湛走過去跪坐下來，低頭看了看蕭淮的臉色。白玉似的臉上蒼白無比，兩頰上卻夾雜著幾分病態(tài)的潮紅，呼吸也變得有些粗重困難，看來燒得厲害。

    看了看身邊小瓷碗中的姜湯，樓湛猶豫了一下，挪到蕭淮頭邊，從旁邊拿起張不知從哪兒而來的漁網(wǎng)鋪在膝蓋上，這才小心地將蕭淮的頭移到膝蓋上。

    姜湯還有幾分熱意，樓湛嘗了一口，只覺無比辛辣。頓了頓，用小勺舀起，耐心緩慢地給蕭淮喂下姜湯。

    小舟有些搖晃，燭光微閃，讓人不由生出睡意。樓湛給蕭淮喂完姜湯，已經(jīng)過了許久，膝蓋都有些麻軟無力了。

    江上的風(fēng)透過簾子漏進(jìn)小艙來，濕寒濕寒的。樓湛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zhàn)。如果不換衣服，恐怕蕭淮還沒醒來，她就得倒下了。

    猶疑半晌，她拿起蕭淮的發(fā)帶，將他的眼睛蒙上，隨即慢慢脫下身上濕漉漉的衣服，換上旁邊疊著的干凈衣裳。

    燭光朦朧，照見地上層層的衣裳。夜里有些寒涼，樓湛再次打了個冷顫，趕緊穿上衣裳。

    外頭傳來青枝的聲音：“怎么樣？主子的臉色好點(diǎn)了沒？”

    樓湛系好腰帶，俯身解開蕭淮眼上的發(fā)帶，將手伸進(jìn)懷里捂了會兒，才伸去試探蕭淮額上的溫度。

    再看了看他不再燒紅的臉色，松了口氣，掀開簾子走了出去：“應(yīng)當(dāng)無妨了。”

    青枝這才放下心，一臉愁容：“讓王爺知道主子這樣了，我非得被胖揍一頓不可。”

    他故意轉(zhuǎn)移話題，樓湛只是淡淡地看著，半晌，才開口道：“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見糊弄不了，青枝有些垂頭喪氣，盤坐在船頭，小小聲道：“你們離開那個山賊窩時，我就跟在你們身后了?！?br/>
    怕樓湛再嚴(yán)厲發(fā)問，青枝抱頭一股腦地交代出來：“主子一開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們到暗線那兒時我才想法子聯(lián)系到了主子。船沉之前我發(fā)覺了不對，先離開回岸上找了這只小舟，幸好趕回來了。江家那個人，也是看我跟著才放心離開的……”

    樓湛也坐了下來，面無表情地盯著青枝：“還有呢？”

    青枝裝傻充愣：“啊？還有啥？就這樣呀，都說完了。樓大人你看，今晚的月色真不錯，嘿嘿嘿……”

    想避過最重要的問題？

    樓湛冷淡道：“你回來了，為什么不告訴我們？蕭淮為何也沒有告訴我？”

    還裝作青枝沒有回來的樣子，演得一手好戲。

    這對主仆是在干什么？騙她好玩兒？

    青枝本就心虛，現(xiàn)在更是幾乎將頭縮進(jìn)衣領(lǐng)里了：“這個……是為了讓你們獨(dú)處啊……”

    小心地覷了眼未來女主子的臉色，青枝聲音更低了：“……主子也明白了我的心意，就沒告訴你……”

    樓湛氣得臉?biāo)查g就黑了。

    前世被一直視為友人的左清羽背后捅刀，那傷口太痛，直到這輩子了都還在骨子里隱隱發(fā)痛。

    旁人欺瞞她背叛她皆是無所謂，可她不能忍受自己看重的人的欺瞞背叛。

    青枝見她臉色難看，連忙道：“你別生氣，主子這樣也是為了將江家派來的那個人引出來……總之，主子都是為了你，他也不容易，樓大人你就別生氣了。呃，要生氣也等主子醒來對他生氣……”

    這人黑起臉的樣子真是太可怕了……

    樓湛沉默許久，抬手捂了捂額，聲音低低的：“……為了我？我有那么重要嗎？”

    她是生氣，卻也有些無可奈何。誰讓騙她的人是蕭淮。

    的確，說到底，他們倆這樣做也是為了她……雖然目的的方向有點(diǎn)怪，但是要真正動怒，她怒不起來。就這樣揭過，又有點(diǎn)不舒服。

    青枝嘆了口氣：“說實(shí)話，除了王爺和王妃，我從小到大還沒見過主子對誰這么著緊看重過。”

    樓湛不語。

    青枝繼續(xù)道：“其實(shí)三年前寫了那封舉薦信后，知道你被人猜疑，謠言遍地時，主子就不斷派人將你在云京這邊的消息遞到業(yè)陽，時刻關(guān)注著你……”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派人來業(yè)陽時，主子才發(fā)了一場大病未痊愈，聽到要回云京，他不愿耽誤行程，讓我快馬加鞭趕路。我擔(dān)憂主子身體，問他為何要如此，主子回答我，他‘迫不及待地想來見見某個人，過得如何了’，我就知道這個人是說樓大人你?！?br/>
    “來到云京后，主子也一直都在幫你。你弟弟被人誣陷入獄，當(dāng)夜刑部侍郎來府里請主子幫忙時，主子一口就答應(yīng)了，其實(shí)他本來就想幫你一把……我想主子對你的好你都看見了，也知道主子對你的心意……”

    青枝說了一大串話，舔了舔發(fā)干的唇，一臉誠懇，“生氣可以，但是請你千萬不要離開主子，主子不會對你不利的。”

    樓湛依舊沉默。

    心中卻有不知名的熱流緩緩淌過，連原本發(fā)寒的四肢似乎都暖和起來。秋初的風(fēng)穿過江面而來，迎面撲上，濕寒濕寒的，卻讓她眼角有些濕潤起來。

    “樓大人……？”青枝小心地出聲。

    樓湛默默點(diǎn)了點(diǎn)頭，回身鉆進(jìn)小艙里，借著燭光，在盆中絞了帕子，疊好放到蕭淮額上。

    他的臉色已經(jīng)好看了許多，呼吸也沒那么困難了。暖暖的燭光灑在他臉上，精致細(xì)琢的臉龐仿若珠玉，輪廓溫潤而柔和。

    樓湛輕輕執(zhí)起他的手，靠在艙壁上，嘆了口氣。

    似將前世今生，兩世相結(jié)的郁氣都吐了出來。

    目不轉(zhuǎn)睛地看了他片刻，樓湛輕聲道：“我都知道?！?br/>
    所以，快點(diǎn)醒來吧。

    此時此刻，樓湛很想、非常想、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蕭淮淺淡溫和的笑，聽到他的聲音，聽他叫她一聲“阿湛”。

    怪道陳子珮老去聽的那些戲里，總有一出經(jīng)久不衰的戲詞經(jīng)典。仿佛又回到了陳子珮拉她去的戲樓，戲子拖長了唱腔，呀呀地唱：“最撩人□□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來粉畫垣，元來春心無處不飛懸。哎，睡茶蘑抓信裙衩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好處牽……”

    雖然就在近在咫尺。

    但是她想蕭淮了。

    ***

    九月時，揚(yáng)州依舊一片和暖。江水澄凈，碧空如洗。

    渡口有大大小小的船只來來往往，自然也就沒人注意到一只小舟?？肯聛?，在江水上輕輕晃悠。

    青枝利索地跳到岸上，將繩子系好，回頭道：“下來吧。”

    蕭淮神清氣爽地走到岸上，手中悠悠扇著蔣帆送來討好的那面描金扇，回身伸出另一只手，微微一笑：“請?！?br/>
    樓湛怪窘的，卻還是伸出手，任由蕭淮牽著她上岸。

    這只小舟是青枝不知從哪兒偷來的，扔在這兒也無妨。三人在江水中漂泊了三日，順?biāo)虏胖翐P(yáng)州。

    好在蕭淮第二日就醒了，否則那茫茫江面之上，真不知要從哪兒尋藥來。

    青枝嘟囔道：“走走走，主子，咱先去吃一頓好的。這幾日都在吃魚，吃得我滿嘴腥的?！?br/>
    蕭淮瞥他一眼：“不是你自找的？”

    青枝往那小舟里塞了被子衣服鍋碗瓢盆，甚至連一些香料都有，卻獨(dú)獨(dú)忘了放上干糧。好在舟上有漁網(wǎng)，可以自食其力，捕魚來吃。

    被點(diǎn)破了，青枝摸摸鼻尖，嘿嘿干笑。

    那夜他同樓湛說的，兩人都默契的不再談起，樓湛也裝作不知道青枝早就回來的事情。

    進(jìn)了城，青枝尋了家小酒樓，上了雅間，點(diǎn)好菜，這才安生地坐下。

    蕭淮把玩地那把扇子，淡淡道：“你消失了這么些日子……青硯呢？”

    樓湛也看向青枝。

    這幾日他們都閉口不談青硯的事，上了岸，也該談起了。

    青枝的身子僵了會兒，悶悶道：“我追上他，到了個幽宅里，被偷襲伏擊，受了傷，被抓了。醒來時就發(fā)現(xiàn)我被關(guān)在地牢里，我以為我回不來了，青硯卻來了……”

    提起自己的一母同胞的弟弟，青枝的臉色難得正經(jīng)嚴(yán)肅起來，“他告訴我，他幼時被人牙子拐賣后，是他的主子救了他，栽培他，所以他寧可與我為敵，也要報(bào)答恩情……然后他將我放了?！?br/>
    青枝捂住臉，難受地吸吸鼻子。

    青硯說，下次見面，他不會再留情，蕭淮和樓湛，都是他必須殺了的人物。

    本來是對雙胞胎，小時候慘遭生離，長大后卻各在一方，各侍其主，成了死對頭。

    青枝心中極是難受，卻還是強(qiáng)作歡顏，放下手，嘻嘻笑道：“兩位別擔(dān)心，他來一次我打一次，打乖了就不會再來騷擾你們了?！?br/>
    蕭淮沉沉地看著青枝，隨即，抬手敲了敲他的腦袋：“找個機(jī)會把青硯帶回來吧。無論如何，你們都是兄弟?！?br/>
    “可是……”

    “他殺不了我和阿湛?！笔捇吹囟伦∏嘀Φ脑掝^，扭頭看向樓湛。

    房門突然被叩叩敲響，小二的聲音傳來：“幾位客官，上菜了?！?br/>
    青枝跑去拉開門，疑惑：“看你們店的生意不錯，怎地這么快就上菜了？”

    小二點(diǎn)頭哈腰賠笑道：“有位爺讓我們先上您們的菜，還墊付了飯錢，三位客官用完飯可以直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