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又過去了數(shù)日。(suimeng)大宋與金國的和談一事已經(jīng)商議得差不多，陸續(xù)都在執(zhí)行之中。東京那邊，焦文通率領(lǐng)五萬禁軍開往河北接管真定、河間與中山等府郡，預(yù)計目前已經(jīng)踏上了河北地面。
洛陽這邊，楚天涯的大婚之日已經(jīng)到期，古都內(nèi)外張燈結(jié)彩一派喜慶之象。朝廷主持操辦的這場婚禮，從規(guī)模與排場上講絲毫不亞于太子立妃甚至是天子立后，讓關(guān)內(nèi)仕民津津樂道嘆為觀止。許多人陸續(xù)涌入關(guān)內(nèi)，來觀摩這一場盛況空前的婚禮。
接連幾年的戰(zhàn)爭，讓河北、河東與中原腹地東京一帶都深受其害，但是洛陽關(guān)山一帶卻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因此社會環(huán)境基本穩(wěn)定，物華依舊豐美。朝廷已經(jīng)下詔要大宴七日，以慶洛陽王大婚立妃。屆時洛陽宮內(nèi)要大擺宴席，供饗前來觀禮與慶賀的各地官員與各國使節(jié)。凡可持節(jié)進入洛陽宮者，皆免費飲食任由任取。
這算起來，算是較嚴重的鋪張浪費，楚天涯原本不想如此。但為了給這一場計謀打下鋪陳，也只得如此了。
大婚之日，終于到了。
按照中原習俗，新娘子蕭玲瓏先暫時住進了洛陽宮里，由阿奴阿達率領(lǐng)兵馬層層護衛(wèi)，近身還有十二名女衛(wèi)貼身保護。
楚天涯則是穿上了大紅的新郎袍，騎上了高頭大馬，前有鐵甲開道后方陣列威壯，浩浩蕩蕩的一大幫人馬開出了洛陽王府，先在洛陽城中晃蕩一圈，然后再進入洛陽宮里的婚禮場所與新娘子蕭玲瓏，舉行祭拜天地的正式儀式。
楚天涯巡街之時，整個洛陽城算是沸騰了。無數(shù)的仕民百姓都涌來圍觀，一睹這位起身響馬的傳奇太師的風彩。湯盎率領(lǐng)數(shù)千鐵甲前后開道，城內(nèi)也有官家派出的大量禁軍沿街禁衛(wèi)。因此現(xiàn)場雖然氣氛火爆，但秩序倒也井然。
一些重要的賓客，比如說金國與西夏國的使臣，還有級別較高的官員與杭州派來的賀使，都已在洛陽宮的婚禮場所等候。
新娘子蕭玲瓏坐在朝廷給她在皇宮之內(nèi)臨時準確的閨房里，對著銅鏡，臉上泛起滿足而迷醉的微笑。
“飛狐兒，今天是你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我這個做姐姐的沒什么可以送你，就給你這個吧！”蕭塔不煙伸出手，將一個精致的小木盒子遞到了蕭玲瓏的面前。
“多謝姐姐?！笔捔岘囄⑷灰恍ι焓纸舆^小木盒子，打開一看，里面靜靜的躺著一個玉質(zhì)的虎符。通體泛綠晶瑩剔透，顯然不是凡品雕作。
“這是何物？”蕭玲瓏有點驚訝。
蕭塔不煙微笑道：“這是當初耶律大石在立國大典上將我冊封為皇后之時，給我的信物。憑此虎符，可以號令西遼國至宰相以下所有屬臣與將軍，并能調(diào)動大石麾下的親勛衛(wèi)隊?！?br/>
“這么重要的東西，你給我？”蕭玲瓏有點疑惑。
“不重要了。”蕭塔不煙微笑道，“我已經(jīng)不是西遼的皇后，今后，也不會再回遼國，不會回到他的身邊。這枚虎符也完全失去了它深層的意義，只是一塊玉飾而已——你姐姐現(xiàn)在窮，沒有任何拿出手的賀禮。手邊唯有這塊玉的質(zhì)地還算不錯，就送你了?！?br/>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多謝！”蕭玲瓏收好了盒子，心中暗忖道：莫非她真的回心轉(zhuǎn)意了？……我該相信她么？相信她么？
不久后，洛陽宮里響起禮炮與號角之聲，洛陽王的迎親隊伍，進入皇宮了。
早已等候多時的賓客人等不約而同的精神大振，婚禮終于要開始了。
主婚人當然是當今圣上，趙桓。與會的賓客極多，洛陽宮主殿的龍尾道兩旁，早已按銜級高低站了兩排，近萬鐵甲將這座宮殿圍得像鐵桶一樣，全是孟德安排的晉軍的人馬班底，無一不是心腹。
正殿之上，只有官家趙桓與皇后及宰執(zhí)大將等人，司儀是白詡，眾皆盛裝出席，一派華麗與光鮮。
楚天涯剛剛現(xiàn)身在皇宮之內(nèi)，戰(zhàn)鼓隆隆號角沖天，軍士們就為他們的主公發(fā)出了山呼海嘯的歡呼之聲，整個洛陽古都幾乎都在震動了，洛河之水平起浪濤。
楚天涯在青衛(wèi)們和簇擁之下，下馬步行，踏上了宮殿的龍尾道。侍立于旁的文武百官一同彎腰參拜，“恭喜洛陽王！”
“謝諸位同僚！”楚天涯抱拳回禮，一階一階的朝龍尾道上走去。
當正殿婚堂里的趙桓等人看到楚天涯的身影出現(xiàn)之時，新娘子蕭玲瓏的轎子也從正殿一則的閨房里抬了出來，馬上又引起了另一波的大聲歡呼。
“有請新郎官踢轎子、迎新娘！”白詡拉長了聲音大聲道。
孟德等人就嘻嘻哈哈的涌了上來，推著楚天涯上前接轎。蕭玲瓏的一群女衛(wèi)與娘家的上親代表蕭塔不煙可就不干了，攔著楚天涯等人不給過去，索要紅包與利什等物。兩幫人馬便嘻嘻哈哈的鬧騰了開來，笑料百出熱鬧非凡。
這些全是按照中原民間的普通風俗來的，并非是皇家貴族的做法。如今卻出現(xiàn)在了堂堂的皇宮之內(nèi)，倒也雅俗共賞，觀禮的官家皇后等人都逗得笑了。文武百官當中不乏有人對這樣“低俗”的婚禮嗤之以鼻，但他們也就只能在心里羨慕嫉妒恨一番罷了——人家大權(quán)在握想怎么鬧就怎么鬧，誰管得著呢？
費了一番工夫也散了大批的紅包利什出去后，楚天涯終于踢到轎門將蓋著紅頭蓋的新娘子蕭玲瓏給牽了出來。
二人雙手緊握牽著一條紅球彩帶，一步步的走進了婚殿之堂。震耳欲聾的歡呼之聲，從此再未停歇。洛陽宮里的晉軍軍士們的興奮激動之情，就像是他們自己娶了美嬌|娘一樣，全在賣力的歡呼搖起刀槍，遠遠看去一片銀光灼灼，蔚為大觀。
一對新人終于走到了婚殿大堂之內(nèi)，主婚人趙桓先是宣讀了一篇出自白詡之手的賀辭，然后便是交拜天地這些禮儀日程，最后由新郎官楚天涯騎著高頭大馬，前赴后擁之下迎娶新娘子回洛陽王府。在那里，還有一場親朋好友參與的婚禮，大致就是鬧一鬧洞房。宴會則在皇宮之內(nèi)舉行，楚天涯這個新郎官在王府內(nèi)陪親朋好友鬧騰一番后又回了皇宮來，陪伴這些與會的賓客。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沒有任何異樣的事情發(fā)生。今日負責戍衛(wèi)的阿奴與湯盎總算略吁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
皇宮里的大宴擺開了，天公作美天氣晴好，露天的宴席更有幾分別樣的滋味。楚天涯在宴席會場之間穿梭了一番后就坐到了官家與皇后的下首，自己也進些酒食。
這么大型的婚禮，楚天涯也的確是感覺到了一些累，現(xiàn)在是時候休息一番了。
這時白詡舉著一杯酒走了過來，“主公，小生敬你一杯，祝你與王妃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好，多謝！”楚天涯這個新郎很好與賓客喝酒，就算是在宴會場里穿梭里身邊也跟著七八個陪酒之人。不然這么多桌席下來，他非得喝死不可。但是白詡這杯酒他喝了，完了還招呼他坐到了身邊。
“情況如何？”楚天涯一邊不動聲色的吃菜，一邊小聲問。
“盡皆安排妥當?！卑自倷C警的四下觀望，然后小聲的回話，“但是今日，仿佛不太適合動手。”
“三天后再說?！背煅暮攘艘恍】诰?，不急不忙的道，“婚禮有七天，今日剛剛開頭不好造次。否則引起的轟動太大，而且，也會真的壞了這場婚禮。不管怎么樣，飛狐兒需要一個婚禮，我不想欠了她?！?br/>
“主公，已經(jīng)與她說清了么？”白詡問道。
楚天涯皺了皺眉頭，“還沒有?！?br/>
白詡的眉梢驚悸的稍稍一彈，“那到時候！……”
楚天涯輕揚了一下手打斷他的話，“我自有安排?！?br/>
“好吧……郡主有孕在身，不可承受太大的刺激。主公還是早做安排為妙?！?br/>
“我心里有數(shù)?！背煅暮韧炅艘槐?，說道，“劉子羽那邊怎么樣？”
“已經(jīng)準確妥當?！卑自傂÷暤溃跋蠕h大將楊再興，會配合岳飛那邊祭出第一刀！……余下之事，就看劉子羽臨場指揮了?！?br/>
“好，先不說了。”楚天涯抬眼四下看了一看，發(fā)現(xiàn)官家趙桓與金國的使臣完顏谷神等人，都有意無意的盯著他這邊，于是臉上露出笑容拿起酒壞，過去給這些人敬酒了。
白詡也坐回了自己的地方，鬢角不由自主的流下了一絲冷汗。
當晚，洞房之內(nèi)。
紅燭搖曳，美酒香郁。
新郎官楚天涯推門而入，卻看到婚床之上坐著兩個女人。一個自然是穿著鳳冠霞帔的新娘子蕭玲瓏，另一個，則是她姐姐蕭塔不煙。
掩上門，楚天涯走到了二女面前，拿起桌上的兩個小酒杯。
“你還不走？”楚天涯突然說道。
蕭塔不煙從床上站起來，“飛狐兒有孕在身不能飲酒，我代她與你喝下這杯龍鳳交杯酒?！?br/>
“不必了，我以茶代酒?！背煅霓D(zhuǎn)頭看著她，眼神奕奕，“你有什么話就直接說，不用跟我繞彎子。”
“我！……”蕭塔不煙遲疑了一下，沒有說出口。
“天涯，你不快來揭了我的紅頭蓋？”蕭玲瓏說話了。
“對啊，差點忘了大事?！背煅男α艘恍Ψ畔戮票?，過來要揭蕭玲瓏的紅頭蓋。
“且慢！”蕭塔不煙突然叫道。
“你干什么？”楚天涯有點慍惱。
“我……決定了！”蕭塔不煙深深的呼吸，仿佛視死如歸一般的說道，“幫你！”
“你確定？”楚天涯略微偏了一下頭，質(zhì)疑的看著她。
“如果你……”蕭塔不煙停頓了一下臉上浮起一抹紅韻，還咬了咬牙，鼓起勇氣道，“今晚讓我留在這洞房之內(nèi)，我就豁出這一切，幫你！”
蕭玲瓏的身子輕輕的顫了一顫，但沒有作聲。
“荒謬！”楚天涯低喝了一聲，“如此無禮的話，也虧你這一國之后說得出來？”
“這在契丹族中，并非十分無禮。”蕭塔不煙說道，“凡我契丹女子出嫁，家中必然會派女眷送婚，或是姐妹或是婢女，作為嫁妝一同嫁給這個男人。洞房之夜，她們也是可以在場的——今天，我這個遼國的皇后就不做了。我要做我妹妹的陪嫁，你敢要嗎？”
“姐姐，你……”蕭玲瓏有些忍不住了，“你這是何苦？再如何你也不必如此作賤自己。”
“不，我非但沒有作賤自己。相反，是在對我自己進行一番救贖?！笔捤粺熮D(zhuǎn)過了身后，背對著二人幽幽的道，“我已經(jīng)沒有了家國，又被自己的男人拋棄和利用?，F(xiàn)在，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么……我承認我不要臉，我下賤，我無恥，我想依靠我自己親妹妹的福蔭，而茍延殘喘的活下去。我沒有任何多余的要求，只求你……洛陽王，能要我。哪怕是讓我如奴如婢的伺候你與飛狐兒一輩子，我也無怨無悔?！?br/>
楚天涯的眉頭深深皺起。按他的三觀來講，自己的大姨姐要在洞房之夜主動獻身……這種事情也實在是太不靠譜了。
但是放在現(xiàn)在的環(huán)境來說，于倫理上講，并非算是什么大事。尤其是蕭塔不煙身份特殊，在接下來的行動之中如果有她出手幫忙，成事的機率將大大增加。
楚天涯還在思考的時候，蕭玲瓏站起了身來，聲音有點冰冷的說道：“你們二人究竟有什么密謀？為什么要瞞著我？”
“不是我要瞞你。是他，不讓我說?！笔捤粺熣f道，“所以我才特意留下來，當著你的面，把這件事情說破。他若同意，我今晚就是他的人，從此與你們休戚與共；他若是不同意，我走出這間房就會立刻被他身邊的青衛(wèi)所殺——我說得對么，洛陽王殿下？”
蕭玲瓏一揮手自己揭去了紅蓋頭，“天涯，究竟怎么回事？”
楚天涯沒有回答，而是靜靜的坐在了桌邊，拿起一杯酒，慢慢的飲。
二女都不再說話，靜靜的看著他，等著他嘴里的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沒有一個人說話，房間里的氣氛接近冰點。
“你跟她說吧！”楚天涯突然開口了，看著蕭塔不煙。
蕭塔不煙如同觸電了一樣，渾身驚悸的顫抖，然后眼睛里都流露出狂喜的神色，“飛狐兒，他答應(yīng)了——快來，我跟你說！”
她的話剛落音，楚天涯打開了門走了出去。
“天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你是要去哪里？”蕭玲瓏在房內(nèi)急道。
“就在門外，不會走遠?！背煅纳钌畹挠趿艘豢跉猓鞍雮€時辰后，我再回來?！?br/>
蕭塔不煙拉著蕭玲瓏坐在婚床上，低聲竊語的說開了。
楚天涯走到了門外，仰頭看去，滿天星月。他下意識的朝對面的屋頂看了一眼，然后那里就有個人影站了起來，對他抱拳。
“找一架梯子來，我要上屋頂?！?br/>
片刻后，楚天涯上到了婚房對面的屋頂，與朱雀并肩坐在了一起。兩人各拉了一個羊皮酒袋，靜默無語的對飲。
在近旁護衛(wèi)的玄武與勾陳，都悄悄的走遠了。
朱雀側(cè)著頭，靜靜的看著楚天涯。面具上的兩個窟窿里，映出靈動的眼神。
“別動?！背煅耐蝗徽f道，然后伸手，摸向了面具。
朱雀便沒有動，任憑楚天涯將她臉上的面具取了下來。
明月皎皎，清風習習。
一身黑袍長發(fā)輕揚的朱雀，露出了她那張傾城傾國的面容。
臉上的那個十字刀痕，不仔細分辨幾乎已經(jīng)難以辨別。
“很好，這刀疤真的快要痊愈了?！背煅臐M意的微笑，“關(guān)中第一神醫(yī)的名號，果然不是吹噓出來的?！?br/>
“你為何要我治好這刀疤？”四下沒有了旁人，朱雀也就不再忌諱，直接說道，“你已經(jīng)有了王妃，難道還需要一個與王妃長得一模一樣的近衛(wèi)么？”
“王妃是王妃，朱雀是朱雀。二者在我心中，都是無可替代的存在?！背煅妮p聲的說道，“而且這一次，你的這張臉恰是可以發(fā)揮重大的作用?！?br/>
朱雀瞬間恢復了一名“青衛(wèi)”的神態(tài)，抱拳而道：“請主公下令。”
楚天涯伸出雙手握住她的拳，輕輕的拍了拍，“我無權(quán)下令，我只是請求你幫我一個忙。”
當楚天涯的手握到朱雀的拳上時，她輕輕的顫了一顫，慢慢的收回了手。
“那你說吧！”
楚天涯感激的微微笑了一笑，說道，“接下來的幾天里，將會有重大的事情發(fā)生。你知道的，王妃有孕在身，經(jīng)不起波折也受不了太大的刺激。因此我需要你在這幾天里，扮作王妃，去做她該做的一切事情?！?br/>
“我答應(yīng)你?！敝烊覆患偎妓鞯木鸵豢诖饝?yīng)了。
楚天涯的眉頭略微一擰，“你還是多作考慮吧！……這樣做，對你來說太不公平。而且，它會直接觸碰到你心中那一塊，最不愿意被你觸碰的禁地——你向來都十分忌諱被人誤認為她的替代品，不是么？”
“有什么不公平的？”朱雀微微一笑，笑容之中有著許多別人永遠無法讀懂的憂傷與慘淡，她淡然道，“從我用刀割破臉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今生今世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一定會答應(yīng)你?！?br/>
“……”楚天涯怔怔的看著她，一時無語。半晌后才擠出一句，“你越是這樣，我越是內(nèi)疚與自責。因為我知道，我永遠給不了你想要的?！?br/>
朱雀微然一笑，“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嗎？”
“什么？”
“你已經(jīng)給了?！敝烊溉耘f微笑，而且將面具依舊戴在了臉上，“能夠被你需要，為你分憂，為你解難，就是我想要的……主公，你該回洞房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