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語聲仿佛自然凝結著一股戾損之氣,直是如鬼如魅,說不出的陰鷙。
秦霄乍聽之下只覺渾身糾蹙的一寒,似乎比這北地冬日的冷風還刺骨些。
他不自禁地又向后躲了躲,就看一頂紅幨大轎從巷子深處緩緩而至,竟有八人抬之多。
雖是只聞其聲,未見其真,便已是陰郁重重,令人氣窒。
錢謙踴身躍下,對那轎子抱拳道:“原來是曹公公大駕到了,下官有失遠迎,還請恕罪?!?br/>
“不必多禮了,本督也是偏巧路過而已。呵,錢公子真是越來越灑脫了,這大白日也不去千戶所里當值,卻在此處與這女子勾纏打鬧,就不怕朝里那幫子言官上書參劾令尊么?”
陰測測的聲音重又響起,隔著轎子仍是悶不住那股森寒之意。
秦霄心中也大概猜出了這來的是誰,見夏以真俏臉沉寒,像是已憋不住那口怒氣,心中暗叫不好,靈機一動,便現身出來,高舉雙手大叫:“廠督大人莫要誤會,小生與內子都是良民百姓,可與這位軍爺毫無瓜葛!”
下面那檔頭見他忽然冒出,不由心下更疑,忙向左右使個眼色,當即便有七八名番役抽出雁翎長刀躍上屋檐,將兩人團團圍住。
說話時,秦霄已翻過屋脊,一步三晃地來到夏以真身旁。
“作死的,還敢胡說?”夏以真低聲瞪他道,手上卻按著腰間短劍,全神戒備。
秦霄不去看她,又聽那轎中的人自稱“本督”,當下再無懷疑,抬手一指錢謙,故意又急又怒道:“既然是廠督大人到了,小生正好分說個明白。是這位錦衣衛(wèi)的軍爺找小生幫忙,小生已盡了力,他卻糾纏不休,一言不合還要動手,這……”
話未說完,旁邊一名番役便舉刀指他,惡狠狠道:“閉嘴!哪有你這廝說話的份,只顧瞎叫什么?”
“無妨,且聽他說完,究竟怎么回事?!鞭I中的曹公公出言吩咐,尖戾的語聲中還帶著幾分戲謔。
秦霄見錢謙正回頭朝這邊望,忙沖他暗暗送了個眼色,仍朝轎子拱手一揖:“小生此刻無法下來拜見,還請廠督大人先行恕罪,容稟。小生乃是今科舉人,預備明年應試的。前幾日偶遇這位軍爺,要解一首詩文,舉手之勞,小生便從命了,沒曾想他嫌解得不好,今日又來糾纏,小生自問才疏學淺,無能為力,他卻不依不饒,還要抓小生回去問罪,當真是豈有此理。若不是內子恰好趕來相迎,又會些功夫,此時怕我夫妻二人都被他拿了?!?br/>
錢謙原也有意替兩人開脫,此時見他把事由全推在自己身上,暗嘖了一聲,想了想,瞪他怒道:“你這廝滿嘴胡說八道,找死是么?老子何時說要抓你回去?那日若不是你有意將詩文解得狗屁不通,還自吹自擂,老子怎會在五芳樓的姑娘面前……咳,要是不來找你,老子今后還能在這京城混么?”
“哎,千戶大人,小生當初解那詩文時,你可是贊不絕口,如今卻又說不成,是何道理?既然如此,那便另請高明好了,為何非要強人所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當真像市井撒潑爭鬧,全沒點朝廷武官和讀書士子的樣子。
正在這時,忽見那轎子側面的垂簾拂動,隨即便是白影閃動,不知什么物事從里面躥出,朝房檐上激射而去。
這電光火石之際,秦霄哪里來得及反應,只覺眼前一晃,勁風已襲到面門處。
“小心!”
嬌叱聲中,一道秋水般的寒光從旁繞過,在身前迅捷無倫地一挑。
但聽“噌”的輕響,勁風陡然分作兩股,從他耳畔疾掠而過,竟刮得面皮生疼。
秦霄怔怔地定住眼,這才見夏以真的短劍就豎在自己面前幾寸的地方,劍尖仍兀自顫動,不禁暗自后怕,方才那一下若在擋得慢些,自己這條命早已沒了。
轉眼去看夏以真,卻見她收回短劍,但沒還入鞘中,雙眸冷冷地盯著下面的轎子,神色微變。
“拿下了!”
那檔頭叫了一聲,自己也拔刀在手。
檐上那七八個番役當即擁上前去,便要抓人。
卻不料那轎中的曹公公忽又陰聲道:“慢著!”
那檔頭不由一愣,隨即打了個手勢,命眾番役向后退開,但仍將兩人圍在中間。
“呵呵,真是好眼力,好巧勁!公子一介讀書人,居然娶了這等江湖女子為妻,難道不知朝廷規(guī)制,凡取功名為官者,不得結交江湖門派,更不得納其女子為室么?”
秦霄這時已回過神來,腦中飛快地轉著念頭,暗自吁了口氣,站在那里拱手道:“不瞞廠督大人,小生內子自幼隨家人隱居山中,并無門派,后因鄉(xiāng)中大災,這才離家,后在江中不慎落水,幸被小生所救,她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又與小生情投意合……唔,這個……便私定了終身,再說本朝律法也未說不許官員及有功名者的妻眷習武,該當不違朝廷規(guī)制才對?!?br/>
他說到半截時,忽覺腰間劇痛,不看也知是夏以真暗地里掐了他一把,抽了抽臉卻不敢呼痛,只得強忍著繼續(xù)將這番話說完。
轎中靜了片刻,才聽那曹公公冷兮兮地笑道:“原來如此,還真是兩個好福氣的人。罷了,既是要應考的,便好好讀書向學,旁的事情莫要去管。”
頓了頓,又叫聲:“錢公子。”
錢謙正望著秦霄嘬牙,聽見叫他,才回過頭來:“曹公公請說?!?br/>
“咱們廠衛(wèi)自來一體,本督年紀雖大不了你多少,論官位卻是長上,這里便提點你兩句,咱們這些人最要緊的便是替圣上辦差,莫要折了天家的威風,沒來由的跟個書生閑扯什么?依本督看,放他去吧,你當真要解什么詩文,自可交給本督,著人拿到翰林院,找那幫自詡圣門高弟的參詳去?!?br/>
秦霄垂首聽著,到后來差點憋不住笑出來。
錢謙抽著唇角,肚里暗罵幾聲“閹狗”,清了清嗓子,抱拳敷衍道:“曹公公說的是,下官記住了?!?br/>
想想被這一攪,也覺好生無趣,便朝房上一揮手:“今日算你們兩個走運,去,去,去,少在這礙眼了?!?br/>
見那些東廠番役也讓開了路,秦霄長出了口氣,正要依禮作別,手臂已被夏以真扯住,拖著便走,隨她躍下房檐,又是幾個起落,便翻去了前面另一條巷子。
錢謙翻了翻眼皮,當下告辭而去,徑回原路,尋那兩個手下兄弟。
這邊一眾番役圍簇過來,擁著起轎又行。
“來啊?!睕]走出幾步,轎中那沉陰如鶩的聲音又起。
那檔頭近前躬身問:“督主請吩咐?!?br/>
“方才那兩人不簡單,去查一查?!?br/>
“是?!?br/>
……
卻說夏以真拎著秦霄又過了兩條巷子,見無人追來,這才尋了處廢宅院停下腳,泄憤似的將他往地上一頓。
秦霄揉著腰臀站起身來,見她俏臉一片冷寒,雖已料到定會有秋后算賬這一劫,心中仍不由打了個突,趕忙向旁邊挪開幾步。
“姑娘這是何意?”
“還敢問!姓秦的,方才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滿口胡吣,真當本姑娘是死人么?”夏以真凜眉罵著,像頭發(fā)怒的小雌獸。
秦霄趕忙裝作委屈道:“姑娘又非不知,他們一個是錦衣衛(wèi)千戶,一個是東廠提督,哪里招惹得起?以我一個讀書人,只能渾編幾句謊話,從中取便,瞞過他們,除此之外,還能有什么辦法?”
他說著,故作緊張地朝四下里望了望,壓低聲音又道:“今日之事絕不會善罷甘休,回頭那姓曹的東廠太監(jiān)定會著人去查咱們,除了那件事外,我倒是沒什么,姑娘你便不同了,要是被他們查出什么端倪來,只怕連令尊令堂也……”
“嘁,你也太小瞧我爹了,若沒想得萬全,又怎會讓我和你……嗯,讓我留在京城?!?br/>
夏以真說到半截,慌忙改了口,紅著耳根又怒道:“莫要岔話,我問的又不是這個?!?br/>
秦霄搔頭奇道:“那是什么?”
“還裝糊涂!便是那個‘什么愛人者’……”
她沒留神,又親口將那個字說了出來,這下臉也紅了,登時羞怒交集。
秦霄見她腳下微動,作勢要踢,趕忙又跑開幾步,連連擺手:“姑娘莫要誤會,‘愛人者,人恒愛之’出自亞圣孟子之口,所謂愛者,乃尊愛,敬愛,禮愛,寬愛,博愛之意,絕非單指男女之情,千萬不可弄錯,譬如令尊大人廣交朋友,人人敬他,亦是愛他,如何能曲解為那般意思呢?再說我那話重在‘助人’一節(jié)之上,我曾助過姑娘,姑娘今日助我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咳咳……”
他清清嗓子,又續(xù)道:“所以我愛姑娘,姑娘亦可說愛我,此乃真心之言,絕無絲毫影射不恭之意?!?br/>
“秦霄!今日若不打死你,我便不姓夏!”
夏以真怒不可遏,拔出短劍,咬牙切齒地沖他奔了過去。
秦霄抱頭便逃,口中還叫著:“我句句正論,姑娘為何打我?”
沒跑幾步,臀上已著,原是她橫著劍身狠拍了一記,痛得“哎呦”一聲,捂著屁股躥出老遠,連聲求饒道:“莫打,莫打,我再去買燒鵝來與你賠罪?!毖粤T,一溜煙朝巷口跑去了。
卻不知夏以真早已頓住腳,目送他落荒而逃,終于忍不住掩口笑出聲來。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