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在當天晚上到達科坦恩，一位在科坦恩的老友幫他聯(lián)系了人管局的人，但對方表示晚上不受理任何程序。老管家為了謹慎起見，辭別了老友，他打算到城外過夜。好在當晚沒有下雪，在科坦恩買了核電池后，他背著張文明來到城外。

    形勢顯得十分微妙，他在附近看到了軍隊從通往斯拉科尼的大道過來，他們一進城就戒嚴了。照這么下去，明天進城大概不容易了。

    老管家呆在一座荒廢的建筑物里，半夜的時候又下起了大雪，整個科坦恩就像是塵埃覆蓋著的炭火，只要有人挑了一下就會燃起火焰來。老管家不敢睡去，他拿著步槍拄著，凝視著風雪中的深淵，那深淵仿佛是流動著的宇宙，帶來深空中徹底的寒意。老管家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想法，他想把張文明直接送到巴納德去。但是張文明沒有公民身份，不管去哪個星國都是很危險的。

    凌晨，挑動那盆炭火的手出現(xiàn)了，盧偉德的繼任者況淵帶領部分二等公民再次發(fā)動了一次武裝起義，常規(guī)步槍的響聲和特制槍的響聲混合在一起，仿佛一個狂人胡亂撥動琴弦產(chǎn)生的噪音。老管家哪會打著盹，他立刻清醒過來，拿起旁邊的背簍離開那座建筑，也許那里很快會被戰(zhàn)火淹沒。

    科坦恩還沒到早上就被攻陷了，況淵的部隊開著稀稀拉拉的戰(zhàn)車進駐科坦恩，他宣布不能傷害普通的人類。并發(fā)表了一次講話，表明二等公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獲得與人類相等的權利。

    不知是否屬于一種錯覺，后來張文明發(fā)覺自己的記憶正是從那天開始的。老管家背著他在荒原上茫無目的地跑著，喘著粗氣像破布一樣啦啦的響，在背后的張文明甚至能感覺到他蠕動的肺部，他感覺那里住著一只巨大的蟲子，蟲子的外形是不規(guī)則的，它和老管家的身體融合在一起，最后把老管家也變成了一只蟲子。

    他就在那只蟲子的背上，在望不到盡頭的深淵以正弦波的形態(tài)潛行，線條消失在虛空之中，接著幾聲空泡破碎的輕響，忽然閃現(xiàn)出一片光的海洋。

    眼前出現(xiàn)一隊起義者，他們手里拿著武器，老管家手上的步槍被他們卸掉，他們把他壓到了一輛戰(zhàn)車旁邊。

    “我只是普通的人類！”老管家解釋說，他偷偷拉了拉背簍的蓋子，起義者暫時還沒有對他的背簍感興趣。

    一個身體有點破爛的起義者惡狠狠地說：“老家伙，你最好老實點，像你這種人類，也是欺壓我們的吧?！?br/>
    “我只是普通人類！”老管家重復道。

    “普通人類難道不用我們生產(chǎn)的東西嗎？”另一個起義者問，他很年輕，像是剛被制造出來的。

    他的問話引來了一片附和。

    “我是在山里生活的，很少用？”老管家可憐兮兮地看了看起義者們。

    他們面面相覷，老管家停了下來，他們推了他一把，“用過就算！”有起義者說。

    其他起義者紛紛表示贊同，他們繼續(xù)推著老管家向前走，老管家知道他又被推回科坦恩的方向了。在他們身后的戰(zhàn)車發(fā)動引擎，發(fā)出一種年久失修的破落聲，那是他們在附近的軍隊繳獲的。斯坦雪夫的地方軍事力量現(xiàn)在已呈頹勢，他們軍紀渙散，裝備嚴重落后，戰(zhàn)斗力甚至比不上普通的警察。

    現(xiàn)在斯坦雪夫元首兼最高軍事長官已經(jīng)集結了一支尖銳的中央軍，這支部隊要收復科坦恩以東的朗道、正中雪、思禮郎等被起義者攻陷的地區(qū)，中央軍司令利莫夫認為，如果起義者再往西進軍，后果將不堪設想，因為科坦恩再往西北方向的卡托鎮(zhèn)，有一座制造空間武器的軍工廠。

    參謀部從目前的暴亂分子行進的方向判斷，況淵領導的暴動主力的目標就是占領卡托鎮(zhèn)的軍工廠，然后他們就會以此威脅斯坦雪夫人類。不管是斯坦雪夫，還是其他恒星系，在恒星系范圍內(nèi)使用空間武器都是等同于自殺。暴動武裝的意圖不可謂不高明。

    老管家被那伙起義者帶到了科坦恩的市政大廳里，頭頂像星空一樣閃爍著的發(fā)光體顯然是剛裝上去的。這位起義者的領導者在廊柱之間慢慢地走著，他黃色的頭發(fā)有些亂但不影響美感，軍裝有些破了，包裹著的身體像是要從里面長出來。他身材魁梧，目光犀利，很顯然不是普通的二等公民的，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制造他的內(nèi)存十分豐富，不然不足以形成他今天的樣子。

    “老人家，你的背簍里裝著什么？”

    他說話了，但沒有回過頭來，眼睛還在看著廊柱上雕刻的花紋。況淵說話的時候老管家也看向那個廊柱，上面雕刻的是大宇士征戰(zhàn)的情形。

    老管家只顧著看他在那些廊柱前走來走去，自己卻忘了答話，旁邊的士兵對這種行為十分不滿，就像他們自己受到了羞辱一樣。走出幾個士兵狠狠地呵斥老管家，況淵這時才回過頭來。

    他的語氣十分溫和，仿佛害怕聽到他說話的人會受到傷害一樣，極力隱藏著自己可能散逸到外部的能量。能量中是帶著殺機的，只有對敵人才能顯露它的力量，對普通人則要盡力地隱藏起來，同時對他們懷著深深的憐憫。

    況淵走了過來，輕輕擺了擺手讓那幾個士兵離開。他看到老管家臉上，露出似乎是羞怯的微笑，他的眼睛深沉如潭水。

    “老人家，您要去哪呢？”

    他輕輕地問，嘴里吐出春天一般的氣息，甚至有種催眠的感覺。聽到他說話的人很難抵抗，他并不在話語之中故意顯示一種力量，但每一句話都帶著力量。

    “我是到科坦恩買東西的?！崩瞎芗乙残α诵ΓS即換了副失落的表情，“但我剛來就打仗了，所以我只能往城外走，后來就遇到了將軍的士兵，他們把我?guī)У搅诉@里?！?br/>
    老管家說著看向那些士兵，“你們把我?guī)У竭@里有什么用呢，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況淵拉著老管家的手，把他引到一個座位上，讓他坐下來。況淵自己則站著，他以俯視的姿態(tài)看著老管家，卻沒有給人盛氣凌人的感覺，相反他很體貼地問：“那些警察為什么要到您家里來呢？”

    老管家意識到他知道了張文明的事情，可他想不明白這和他們有什么關系，五大星族和這些二等公民是拉不上關系的?？赡艿脑蚴瞧鹆x者們想拉攏五大星族，畢竟他們現(xiàn)在存在共同的敵人。

    “他們是來借點水喝的！”老管家還在心存僥幸，但從自己的語氣中，他知道況淵已經(jīng)掌握了情況。他們看到了警察，說明當時附近有他們的情報人員，他們也許還見到了張文明的父母。

    “能把您的背簍解下來嗎？”

    況淵沒有接著老管家的話說下去，而是看著那個背簍問老管家。老管家看了看那些士兵，他把背簍解下來。況淵走過去打開蓋子，張文明的目光與他的目光相遇。

    他們久久地看著對方，在未來的戰(zhàn)場上，張文明會不止一次想起當時的對視。他究竟從況淵的目光里學到了什么，這點他自己也想不清楚，但他知道肯定有影響的。

    起義者們的戰(zhàn)車繼續(xù)啟程，況淵從老管家手里拿過背簍，他答應老管家一定把張文明送到巴納德去。

    老管家看著起義者們帶起的滾滾煙塵，他瞪大眼睛，直到他們消失在荒原的盡頭。況淵親自背著那個背簍，他讓張文明看向老管家的方向，但那里只有漫天的煙塵。

    況淵說：“再看一眼吧！”

    張文明把自己的小手指卡到背簍的縫隙上，然后猛地一拉，他成功哭了起來。

    他唯一的哭聲留在斯坦雪夫星歷389005年冬月10日，那時又下起了大雪。自旋粒子數(shù)：925，空間軸延伸：34個構造單位，曲量：不可考，地球紀年：無法換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