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儒（二）下

    從秦王府回家，夜，已經(jīng)深了。北風(fēng)夾雜著雪花打得窗戶玻璃啪啪作響。張正武府的女人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侯爺一慣荒唐，見他又給大家領(lǐng)回一個姐妹來，嬉笑著接受了這個事實，七手八腳將那個喚做小瑤的胡姬帶去沐浴更衣，安置住所。

    顧不上美人幽怨的目光，張正武醉醺醺地晃悠向后堂，后院夫人的臥房里是他每次酒醉后固定的居所。每月張侯爺總會醉上七、八回，仆役們也習(xí)慣了他如此，幫助夫人房里的丫頭打上熱水后，忙不迭地悄悄退去。今晚后堂肯定又要雞飛狗跳一番，大家自然是躲得越遠(yuǎn)越好，以免遭受池魚之殃。

    “殺千刀的，又灌完了黃湯才回來，怎么不死在外邊”！

    一會兒功夫，張夫人的獨門內(nèi)功佛家獅子喉就傳遍了院子中每個角落。

    “嘿，嘿，嘿，醉臥沙場君莫笑，古，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張正武以柔克鋼的功夫煉得爐火純青。

    “自己滾回來就回來吧，還帶個狐貍精回來氣我，我怎么這么倒霉啊，上輩子虧了你們張家什么”！伴隨著稀里花啦的砸東西聲，張夫人的怒吼婉轉(zhuǎn)悠長。

    “老爺和夫人又吵起來了，熄燈，熄燈”，十幾個偷聽的小妾們彼此招呼著，將各自房間里的燭火熄滅?！皯?zhàn)火”，沒個把個時辰不會結(jié)束，大家今晚誰也不用指望老爺?shù)膶櫺伊?，不如早點兒休息，耳不聽為凈。

    “睡覺，睡覺，嗨，這張將軍真是，戰(zhàn)場上那些本事回到家半點兒全無。慘啊，北平的女人惹不得”。侍衛(wèi)們悄悄地溜回各自的房間，兩口子打架，侍衛(wèi)們武功再好也沒有插手的余地。

    這張夫人是張正武在匠戶營的原配，不識字，據(jù)說耍得一手好斧子，劈起木頭來一斧兩斷，一般壯年男子都沒這手勁。憑著這手腕，夫人把張正武收拾得服服帖帖，整個臨洮城內(nèi)，張正武第一聞名的是怕老婆，第二才是好色。至于領(lǐng)兵打仗的手段，那就不知要排到多少位了。

    大半個時辰后，張家的吵鬧聲漸漸轉(zhuǎn)低，院墻外角落里，幾個凍得半死的黑影罵罵咧咧地現(xiàn)出身來，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積雪一邊抱怨道：“凍死老子了，這狗呲牙的天氣，非給老子派這么個差事。這種人也用費心看著，***，真不知當(dāng)年他怎么混上的一師之長，簡直就是笑話”！

    “噓，小聲，別讓巡夜的聽見動靜。殿下吩咐的，咱們能不做么”！旁邊瘦瘦的黑影低聲提醒，看樣子估計是個帶頭的長官。

    “頭兒，撤吧，就這窩囊廢還用得著咱們在這挨凍”？底下人不滿地建議，“就這窩囊廢，早讓他老婆就收拾死了，出不了事”。

    “走吧”，帶隊者點頭答應(yīng)，一行人消失于漫天風(fēng)雪里。

    “可惜了一個美人，給了這么個混蛋”，半個時辰后，接到密報的秦王府幕僚不滿地嘀咕。這個胡姬是秦王朱樉花大價錢特地從回回商人那里買來的，為了監(jiān)視張正武訓(xùn)練了幾個月。保險起見，秦王自己都沒舍得碰，王府內(nèi)好幾個高級幕僚想起張正武的桃花運羨慕得直流口水。

    “小心為上，當(dāng)年這家伙可是定西軍軍膽，現(xiàn)在咱大明的炮兵訓(xùn)練手冊和彈道計算方法還是他當(dāng)年總結(jié)的呢。多年沒仗打，人是廢了，可威望畢竟還在。軍中將士很多人唯其馬首是瞻”。秦王帳下第一軍師龐相如不同意大家的看法?！芭扇烁嬖V小瑤，暫時不要輕舉妄動，等那個色狼沒有提防的時后再開始向外送消息”。

    秦王朱樉鐵青著臉，坐在一旁看著幕僚們忙碌?？諡橐环街T侯，至今他也弄不清楚定西軍能否對自己絕對忠心，真的要謀大事，身邊可用的僅有王府圈養(yǎng)的那三千甲士。據(jù)朝中傳來的消息，自己那個有謀朝篡位的大哥沒幾年好活了，到時候晉王、燕王、周王、韓王，哪個不想趁機大撈一把。要是定西軍肯聽從指揮，這天下說不準(zhǔn)就輪到他秦王來坐坐。誰不知道當(dāng)年父親本來有廢掉太子之意，沒想到被大哥強了先手。自己要是當(dāng)了皇帝，肯定強過當(dāng)前這位縱容著手下貪污的昏君。

    “殿下，都統(tǒng)計清楚了，銀兩數(shù)目對，藍(lán)玉他們沒瞞您”，負(fù)責(zé)估算藍(lán)玉此行收獲的幕僚將一堆數(shù)字放到秦王朱樉面前。朱樉不喜歡銀圓二字，所以屬下和他匯報都將銀圓折合成兩。

    “對帳就行，涼那藍(lán)玉也不敢跟本王玩花樣。將這筆錢撥一部分出來，到北平購買軍火，要最好的，留著咱們自己用”。秦王朱樉低聲吩咐，話語中有些煩躁。

    “帖木兒這次來信怎么回，還請王爺定奪”。龐相如聽出了主子心中不快，輕輕走到秦王身邊請示一些要事的具體操作細(xì)節(jié)。

    “給他回信，告訴他本王答應(yīng)他的東西絕對算數(shù)，時機一到，立刻會通知他”。朱樉不耐煩地說，心中還在后悔為了一個怕老婆的窩囊廢白白浪費了一個絕代佳人。

    知道此刻王爺在想什么，龐相如笑了笑，“王爺，有了這江山，咱們什么都有。眼前付出的，不過是本錢。早晚連本帶利息全部收回來”。

    秦王朱樉長長嘆了口氣，拍了拍龐相如的肩膀說道：“孤王知道，這點兒小東西孤還沒放在眼里。只是孤王有些迷惑，不知道將來老四會不會動手。他不動手，咱們哪里來的機會”！

    龐相如又是淡淡一笑，呼啦一下打開手中折扇，輕搖慢扇，作出一幅氣定神閑的智者相，“臣敢保證，三年之內(nèi)肯定得打起來。這十來年的情況不明擺著嗎，士大夫為了保證自己安安穩(wěn)穩(wěn)的貪污，不愿意打，所以也沒人勸今上動手。北方那些商人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從南方賺錢，也不支持燕王動手。所以急于在全國推行北平新政者和試圖恢復(fù)洪武舊規(guī)的人都找不到動手的機會。大家都抱著混一天算一天的想法得過且過。但這種好日子馬上就要到頭，看看今年朝廷連治理淮河的錢都拿不出來的窘迫，就知道民間被搜刮得差不多已經(jīng)見底。朝廷接下來要么從燕王手中要錢，要么把那些養(yǎng)肥了的貪官抄家以實國庫。無論動哪一手，都會動搖到皇上的根基，到時候就是咱們的機會。若是萬歲此時歸天最好，新皇上任急于有所建樹，兩條路他必選一條。到時候咱們想辦法讓南北雙方打起來，打到兩敗俱傷時，是出兵收拾殘局還是擁立一方，還不是隨您的心思”。

    “那這定西軍會不會跟咱們呢，藍(lán)玉這家伙狡猾得很。張正武又不成器，咱們拉來也沒有用”。秦王朱樉聽著幕僚分析，眉頭漸漸舒展。把話題又扯回眼前拉攏軍中將領(lǐng)的要務(wù)上。

    “藍(lán)大將軍即使不真心支持咱們，也會和咱們合作。當(dāng)年常茂之死，先皇和今上都涉嫌參與其中。咱們可以許之以厚祿高官，有這么好的報仇機會，他肯定不放過。臣擔(dān)心的卻是那個色鬼將軍，若不是先前幾次混進(jìn)他府的人都被他家那個潑婦給打了出來，臣也不會建議殿下舍此美人。這個色鬼壯年時從遼東打到西北，從小校打成的將軍，絕對不能等閑視之。此時的頹廢要么是心情郁結(jié)，要么就是玩韜光養(yǎng)晦之策。依臣之見，后者情況居多。咱們和帖木兒接頭的雙方信使，好幾次都被人謀害在路上。要是總參派人干的，朝廷早找上門問罪了。至今沒人找您的麻煩，就說明幕后指使者和朝廷沒關(guān)系。整個西北有這個實力的和王爺較勁的，僅僅藍(lán)玉和色鬼兩人”。龐相如將問題逐一剖析，作為師爺，他的前程都在眼前的秦王身上。無論此人聰明或愚蠢，選擇了主人，他就必須為盡心盡力。這就是作為一個謀士的悲哀，他們沒有自己，沒有親朋，也不關(guān)心道義和國家。他們僅僅是個高級奴隸，一個可以代替主人思考的奴隸而已。

    事實還真如龐相如所料，如果秦王朱樉知道此刻張府內(nèi)堂發(fā)生的事情，他就不會任由其他幕僚取笑龐相如胡亂猜疑，浪費自己的錢財了。被老婆罵了大半個時辰的張正武此刻哪里有半分醉態(tài)，一邊嘟嘟囔囔地說著討?zhàn)埖脑挘贿吅推拮訉⑺屯逼降男庞没鹌岱夂?。他家的母老虎溫柔地給他打著下手，目光不時向窗外夜空中看看，抿嘴笑笑，然后突然發(fā)出幾聲叱責(zé)。

    “行了，別裝了，估計盯梢的早已經(jīng)被你嚇跑了”，張正武輕輕撫摩一下妻子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秀發(fā)的髻，憐惜地說。

    張正武的妻子楊氏抿嘴一笑，做謙虛狀“不就是裝潑婦么，這費什么事，咱們小時候村西頭的二嬸罵二叔時花樣可全呢，我學(xué)都學(xué)不來”。

    張正武也笑了，這些年妻子為他付出的太多，整個臨洮城內(nèi)的人都知道張夫人是個潑婦。若有人看到此刻潑婦的溫柔，不知他們的下巴會不會掉到地上。將信小心的收起，放入一個盛銀圓的皮囊夾層里，張正武低聲嘆道：“妹子，這些年辛苦你”。

    “老夫老妻的了，還跟我說這些”，楊氏輕輕白了丈夫一眼，目光如水溫柔。“我不苦，你們男人才是真正苦。明明是聰明人，偏偏得裝糊涂。明明心里盛著深仇大恨，卻要裝做忠心耿耿。哎，要不然你致仕了吧，咱們回家，爹這么大歲數(shù)了，不一直盼著大伙團(tuán)聚么。人家愿意賣他朱家江山就賣去，你一個三等侯，在這里跟他們摻和什么勁”？

    “位卑未敢忘憂國”，張正武低聲念了一句他夫人聽不懂的詩文。如果他還是匠戶營那個小鐵匠，沒見過武安國，沒經(jīng)歷過這些年的戎馬生涯，此時他已經(jīng)可以抱著孫子煮過年用的扣肉了吧。可現(xiàn)在不行，他不能走，如果他走了，這片土地怎么辦，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怎么辦。

    “好好和你說話呢，你掉什么文呢你”，張夫人嗔怪著捅了丈夫一下，用玩笑話來分散丈夫的憂愁。

    張正武搖搖頭，悠悠地說：“伯老師講過，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可有之。秦王沒有權(quán)力賣，皇上也沒有。他們不過是天下的治理者而不是擁有者。只要我在西北一天，就不能容忍他們這樣做。”

    “他們就要賣，你能怎樣。早知現(xiàn)在這樣，不如當(dāng)初就起兵反了他。真不知武老師想什么，死活不肯答應(yīng)”？

    “武老師擔(dān)心燕王掌權(quán)后，不過是另一個太子。從郭大人來信上看，老師所料沒錯。那邊有個新來的姓姚的和尚裝神弄鬼，深得燕王信任。徐大人和老三勸了幾次，殿下都聽不進(jìn)去。十多年了，燕王殿下始終不肯鐵心支持新政。要不是想借助大伙力量對抗朝廷，估計北平也和秦王這邊一樣了”。張正武憂心忡忡地回答。

    “那倒也是，我爹說過，人都是好人，當(dāng)了官兒后就變成了王八蛋”。張夫人邊收拾桌子上的雜物邊念叨，“官兒當(dāng)?shù)脑酱笪缚谠酱螅苍經(jīng)]良心?；噬鲜翘煜伦畲蟮墓?，當(dāng)然也最心黑。要是這天下沒有皇上就好了，大伙省得供一個不干好事的白眼狼”。

    “沒有皇帝，這怎么可能”！張正武被夫人的話弄得苦笑不得，長這么大還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呢，古往今來，從三皇五帝到商紂夏桀，無論好壞這天下總得有個皇帝在管著。沒有皇帝會怎么樣，他還真沒想過。

    張夫人一撇嘴，不服氣地說道：“有什么不可能，你說皇帝是干什么的。有他不多，沒他不少的東西，不是廢物是什么？不是不可能，要我看是你心中非要擺那么個牌位，磕頭磕習(xí)慣了，不磕難受”。

    真是磕頭磕習(xí)慣了不磕難受么？張正武覺得妻子的話隱隱有些道理，雖然妻子沒讀過什么書，但頭腦不比他這讀過書的人差。將封進(jìn)錢袋里的信掏出來，他又重新看了一遍，在信尾鄭重添上了幾句話。這封信是給郭璞的，往來的北平商人借著做生意的機會替他們彼此聯(lián)絡(luò)，十余年，大伙就這樣共同探討，共同應(yīng)對這艱難時世。

    人生易老，這漫漫長夜，不知何時才到盡頭。

    酒徒注：關(guān)于出版，酒徒可能要對大家說一聲抱歉了。負(fù)責(zé)本書的編輯已經(jīng)從原出版社離職，書的后續(xù)工作，酒徒已經(jīng)聯(lián)絡(luò)不到任何人確認(rèn)。唯一知道的數(shù)據(jù)是，一、二兩卷銷售了壹萬兩千套。在盜版滿地的情況下，這個數(shù)字，估計是個虧本買賣。

    《明》的版權(quán)屬于起點，所以出版方面的事情，酒徒?jīng)]有權(quán)力干涉太多了。對買了一、二兩套的讀者，酒徒只能說聲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