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桓想到今日早朝那一出,恍惚間好像明白了齊璟琛留他一命到今日的緣由。
鋒利的劍刃在頸間劃過,齊璟琛平靜地收回手,劍尖鮮血滴地墜下。
衛(wèi)桓感覺生命在消逝,疼痛,冰冷,顫懼。鎖鏈縛住了他,他使出最后一絲力氣抬起頭,竟笑了:“宸貴妃身懷雙胎,你殺得了我,又忍不忍心……”
他沒能說完,胸口被劍貫穿。
“朕不是先帝?!饼R璟琛面色微冷地抽出長劍。
長夜籠罩住京城,雪花飛揚。
皇后殯天乃國喪,皇帝不下口諭大辦喪事追封皇后之事,朝臣沒一個敢提的,畢竟后宮被染指各人心知肚明。
就連許家,也僅在皇后下葬之日出過面,不敢言語,再無動靜。
國不可無君,后宮亦不可無主,然而在這微妙時際,誰敢吭聲提立后的事?
轉眼年關將至。
淑妃和穆才人出宮靜修那日,云綰容親自將淑妃送出宮門,后宮愈加清凈了。
各宮無主,皇帝下令削減用度,打算干脆放批宮女太監(jiān)出去。
云綰容見他每日繁忙,還要操心這些瑣事,看不過去。
懷著孕又不是成廢人了,郎君體貼她是好,但她也不想他忙得片刻不得歇息,于是直接取鳳印接宮權,暫為主事。
一國之君還要管后宮,像什么樣?
當時齊璟琛只幽幽地說了句:“別后悔啊,是你自己要來的?!?br/>
“?”云綰容后知后覺,等等,她是不是又進了他什么圈套?
皇帝走了,云綰容看著身邊宮女,由檀青扶著慢慢坐下。
“消息你們都聽到了,你們誰宮外有掛念之人的,本宮贈與錢銀,體面出宮去?!痹凭U容道。
樂雙守在云綰容身旁,完全沒動的意思。
香椿聞笛紅稚垂首,生怕被點了名。
但凡主子發(fā)話,她們是不走也得走的。
像在主子剛進宮時急功近利的劉公公,曾作其他妃嬪臂膀的浣紗喜樂等人,心思不良者,或受處置,或命出宮。
更有自刎隨主的采桑,伴淑妃離宮的寒香。
“檀青?!痹凭U容喚。
檀青上前。
“你本也快到放出宮的年紀,可曾做過打算?”云綰容問。
檀青答:“出宮嫁人,操持家務伺候婆母,生兒育女紅顏不再,還需吞著苦幫丈夫納妾,到頭來還不如在宮里自在,起碼娘娘不會磋磨了奴婢。”
大實話,竟挑不出一句錯,云綰容:“走走走,嚇著本宮的小宮女們,待會一個不走留著你養(yǎng)?”
檀青笑著站回主子身旁。
香椿瞅住檀青,小小聲:“奴婢讓檀青姐姐養(yǎng)?”
檀青瞬間收笑,面無表情好似要當沒說過。
幾人不愿出宮,云綰容早就預到,也不虛勸。
晚膳時分。
往常齊璟琛總是神色平和的進來,今兒有點郁郁的模樣,眉頭不自覺擰住。
云綰容瞥他眼,夾了筷紅彤彤的玩意遞他嘴邊。
齊璟琛張嘴就吃,結果辣得險些噴火。
“皇上這是有心事啊?!毙纳癫粚幍?,云綰容放筷感嘆。
齊璟琛灌了半盞茶,辣得齜牙:“怎么有這玩意?周太醫(yī)不是叫你吃清淡些?”
“還辣啊?臣妾知道不能吃,臣妾聞聞過癮嘛。”云綰容好心地夾個果子:“吃這個?!?br/>
云綰容目光萬分真誠,齊璟琛看著剔透的果子一瞬,不疑有他,吃了。
“……”齊璟琛腮幫子發(fā)顫,酸的,他咬牙切齒:“你哪來這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皇上你變了?!痹凭U容失望嘆氣:“你怎么都不罵人?”
齊璟琛深深看她一眼,召來曹宗:“請周太醫(yī),給宸貴妃看看腦子。”
可憐曹宗當這首領太監(jiān)不久,搞不懂路數(shù),小心瞅瞅皇帝,再望下貴妃,直冒汗。
云綰容咯咯直樂。
“宸貴妃最近很囂張啊?!饼R璟琛就見不得她猖狂,膳也不用了,起身凈手:“曹宗,取紙筆?!?br/>
曹宗仿得解脫,一溜煙去辦。
須臾,皇帝走至案前,提筆蘸墨,刷刷落筆。
云綰容不明白他搞哪一手,跟著過去:“皇上做什么?”
“記賬?!?br/>
“!”云綰容:“你是不是玩不起?”
齊璟琛停筆,收好,落鎖:“你最好算算還有多久要生?!?br/>
云綰容幽幽地看他把鑰匙置于袖中。
“奸人亂國,民間謠言易起,大臣們建議借此大赦天下,以示皇恩,朕本還在猶豫。”齊璟琛朝她微笑:“畢竟大赦天下,宸貴妃的父親兄長便是無罪良民?!?br/>
云綰容瞪大的桃花眼,將他眼中戲謔之意看得清清楚楚。
豈有此理,小心眼的記賬不說,還想將我一軍?懷著孩子呢,就要搞我心態(tài)?
云綰容頓時演技上身,凄凄戚戚:“十惡不赦,云家定的是反逆之罪,不可赦免?;噬?,臣妾心里雖痛,但還請您公正執(zhí)法?!?br/>
所謂十惡不赦,反逆、大逆、叛、降、惡逆、不道、不敬、不孝、不義、內亂之人不能赦免。
萬萬沒想到,宸貴妃有長進了,越來越難糊弄。
“不錯,因此朕沒答應臣子們的建議。”齊璟琛點頭。
“……”所以你說這些做什么?說來說去云家依舊身負罪名,逗我呢?云綰容木了,轉身:“吃飯,少看你臣妾能多吃兩碗?!?br/>
“怕是不行,周太醫(yī)讓你少吃?!?br/>
“啊啊你好煩!”云綰容捂頭,氣不過,回來給他一頓亂捶。
齊璟琛一邊叫她小心,一邊掏匙解鎖,往賬上再填一條。
云綰容:“……”突然想給孩子換個爹。
臨近小年。
天放晴好多日,冬天陽光照得身子暖洋洋的,云綰容倚在窗旁軟塌上給腹中孩子念書。
香椿興沖沖地進來稟告,說高德忠回來了。
云綰容眼神微亮。
見過皇帝之后,高德忠得允來給宸貴妃問安謝恩。
高德忠老了許多,頭發(fā)全都花白了。
香椿引著他起來,云綰容溫和笑說:“回來就好,皇上總嫌棄曹宗伺候不順心,皇上雖不提,但本宮知道他也惦記你呢?!?br/>
高德忠聞言又跪下,磕了個頭:“老奴謝娘娘救命之恩,若非是您,奴才這條老命早就交代在外面了?!?br/>
云綰容抬抬手,示意他別跪著:“皇上那邊怎么安排你?”
高德忠起來,恭敬道:“奴才老了,服侍不了皇上多久,想著帶一帶曹宗,皇上身邊總得要有個用得順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