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逢歡將手中茶盞放回爐上，魘陰風(fēng)雷依舊充當(dāng)著火力，柔和地煨著水。
「我沒有這樣想?！寡苑隁g輕聲說道。
「但您已經(jīng)在善后了。」言敬死死地盯著她，「不是嗎？」
這般動作放到往常，是被他認(rèn)為大不敬，自從再見言逢歡開始，他從來沒有如此不管不顧過。
然而此刻言逢歡的態(tài)度已經(jīng)說明了很多東西，他顧不得什么父親的教導(dǎo)、家族的規(guī)矩了。篳趣閣
疑惑一旦有了苗頭，就再也無可抑制地生長。
「您不遺余力地給華國幫忙，說是為了言家往上走，那時我就該想到的，如果您在的話，言家根本沒必要這么急著找什么靠山！」
「您明明已經(jīng)隱藏了這么多年，今日在封靈子面前暴露的時候，卻絲毫沒有遮掩和挽回的意思，所以你是本來就打算暴露自己的？」
「你里里外外都在默認(rèn)他說的話都是真的，完全不在乎華國那群人會怎么想！」
「你還答應(yīng)給他們試驗什么信仰之力……你可知你的消息，從今日開始就會出現(xiàn)在所有人的視線里，包括當(dāng)年那個狗屁奚漣也很快就會嗅著味兒找到你！」
「而且，奉——」
言敬的臉扭曲了一下，雖然情緒很激動，但本能的尊敬還是讓他不敢直呼奉擬的大名，「他留下來的這茶，你留了這么多年都沒舍得動過，如今卻這么不管不顧了。」
「除了你想……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言敬滿臉忍不住的痛苦和擔(dān)憂，今日在他心里縈繞了一天的心緒一股腦地往外出，說著說著都忘了用敬稱。
他越說語氣越崩潰，隱隱顯露了些小時候才會有的「小混球」氣質(zhì)。
如果那時候的他發(fā)現(xiàn)了這個事兒，估摸著早就當(dāng)場扒拉著言逢歡，哭嚎著讓她保證不要亂來了。
然而不是。
如今的他，活了這么大把年歲，已經(jīng)接下了言家，成為言家新的家主，和歷代家主一樣，為言逢歡獻出忠誠。
他看到了傳承秘境里，關(guān)于言逢歡幾乎所有的秘密，于是再也無法輕飄飄地對她說出什么放下和阻止。
可是——
他們言家守了這么多年的神靈，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就這么突然的準(zhǔn)備歸化天地，他怎么能接受？
那是他從小就立志一定要拼死守護的人，而他即便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卻還是什么都做不了。
「姐姐……」言敬突然有些哽咽，「不能再等等嗎？」
他沒辦法像兩百多年前那個言家小魔王一般無理取鬧，可言敬還是忍不住懇求般地問了出來。
言逢歡眉頭微動，有剎那的鼻酸。
然而下一秒她只是笑了笑：「你果然跟小時候一樣聰明?！?br/>
這話無異于承認(rèn)了言敬這些毫無證據(jù)的猜測，也成功讓言敬煞白了臉。
墻角處的言寂月感覺自己在做夢一般，這些消息像是一個接一個的炸彈，讓他連呼吸都控制不住了。
然而言敬兩人并沒有管他。
言逢歡的失態(tài)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她泰然自若給言敬重新斟了杯茶：「沒有等的余地了。小敬，我今夜在這里，原本是想抹掉你的記憶的?！?br/>
這是她以前最常用的手段，也是最方便快捷的。
只是沒對言家人用過。
言敬臉色更白了一層，他猛地放下茶杯，往后倒退了幾步：「你不能！就算抹掉我的記憶，可如今這個時代，您沒辦法抹掉所有的痕跡！」
言逢歡靜靜地看著他。
言敬胸膛急促起伏，腦子也極速轉(zhuǎn)動。
突然，他
像是想到了什么，聲音大了一些：「您也說了我聰明，尤其是關(guān)于您的，但凡有蛛絲馬跡，我總會推出來的！可這意味著每次我都必須重新接受，這不公平！」
他死皺著眉頭，絲毫不怕地和言逢歡對視著。
隨后，言逢歡先移開了視線，平靜如水：「所以我準(zhǔn)備找你好好談?wù)??！?br/>
「……」
言敬一愣，像是一堆猛烈燃燒的火焰陡然被澆熄，他霎時間啞然。
頓了頓，他才有些遲疑地問道：「談……什么？」
「給你厘清你的疑慮?！寡苑隁g終于有時間端起茶杯品一品，「先坐吧，你這要哭不哭的樣子看得我頭疼?！?br/>
「……」
您有心嗎？
言敬抽了下嘴角，激蕩的情緒，在言逢歡這么一打斷下，逐漸平靜了下來。
他慢吞吞地走了回去，臉上還是有些警惕，生怕稍不注意就被清空了記憶。
雖然反駁的時候他說的好聽，但若真的被尊上清空了記憶，恐怕得花個一年半載才會搞得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然而如今事態(tài)這么嚴(yán)重，即便是短短幾天他都耽擱不起！
猶猶豫豫地坐了個小邊角，言敬安靜地等著言逢歡的下文。
「你猜的大方向確實沒錯。」言逢歡慢悠悠地開口。
言敬臉色立馬緊張了起來，言逢歡趕在他站起來之前輕輕抬了下手：「誒——你先聽我說完?！?br/>
言敬動了動嘴巴，還是憋了回去。
言逢歡收回手，快要拖倒茶杯的袖子蕩開，旋即氣定神閑地捋了捋袖口：「一開始我?guī)腿A國的確是因為言家的原因，我雖剛出來，但這時勢也看的清楚，言家和華國交好，沒有什么壞處?！?br/>
「至于你說的忙著幫言家找靠山——」言逢歡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別說我人還好好地待在言家，就算真是我身死，我在言家留下的東西也必然能護你們周全，何須要什么靠山？」
「……」
也是哦。
言敬幾乎瞬間就被說服了。
身為言家家主，他比誰都清楚尊上在言家身上投注了多少精力，諸如鳴風(fēng)那樣的絕世靈器也是說送就送了。
每個言家血脈身上還有她藏著的一道守護之力，那是關(guān)鍵時刻能力挽狂瀾的底牌！
哪怕她不在的歲月里，言家也依靠她留下的那些東西，平安無虞地延續(xù)到了如今。
「我、我一時間……」言敬有些尷尬地出聲，他第一次對言逢歡如此「疾言厲色」，此刻陡然被說服了一點，頓時慌張理虧了起來。
言逢歡看著他局促的模樣，斂下眼中笑意，繼續(xù)道：「至于暴露行蹤嘛，的確是我故意的。躲了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恢復(fù)實力，再這么躲下去得多憋屈？不得好好找回場子嗎？我也懶得找他們，等他們趕著上來，我一起收拾了豈不樂哉?！?br/>
言敬還有些沉浸在剛剛的「愧疚」的情緒里，加上言逢歡說的十分順理成章，所以言敬一時間有些信了她的話。
但過了不久，他就撿回了自己的理智：「尊上，您又誆我！」
言逢歡微微挑眉：「你倒是說說看，我怎么就誆你了？」
「我——」
言敬語塞，他并沒有實質(zhì)的證據(jù)。
而這時，言逢歡嘆息了一聲，語氣突然有些涼：「小敬啊，你不必把我想得有多好。我也會憋屈憤恨，因為實力不足受過的那些痛苦，我自然是想討回債來的?！?br/>
言敬一愣，言逢歡的話讓他不由得想到了當(dāng)年他們兩個人的萬里逃亡，準(zhǔn)確地說是言逢歡帶著他逃亡。
她那時正值虛弱期
，力量據(jù)說不足十分之一，為了救他，生生受了奚漣十七支極寒冰箭。
每一箭都狠狠貫穿了她的身體，在她身體表里都結(jié)開了晶瑩剔透的冰花，絞破了所過之處的血肉和生機。
絕美又殘忍。
尊上將他帶回言家時，整個人已經(jīng)快絕了氣息。
想到那些畫面，如今修為已化靈境的言敬都不由自主地一抖。
即便是他，每每想起，也對奚漣恨得牙癢癢……
看著言逢歡略微低垂的頭，言敬徹底動搖了：「您真的是這樣想的？」
言逢歡沖著他笑了笑：「自然，況且當(dāng)年咱倆的仇不還沒報嗎？」
言逢歡自信的樣子讓本就有些猶豫不定的言敬更加搖擺了：「那、那華國呢？他們知道的秘密越來越多，萬一跟當(dāng)年那個白眼狼一樣……」
這個問題就更好回答了，言逢歡擺了擺手：「今日你不也看見了嗎？我身體里一直擁有腓腓的特殊能力，是人是鬼我還是看得分明的?！?br/>
「可如今您不是已經(jīng)將東西還回去了嗎？」言敬一懵。
「是還回去了，但聯(lián)系還在，況且小敬啊——」言逢歡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怎么、怎么了？」言敬被她看得頭皮發(fā)麻。
「你拿你自己識人的能力來衡量我，是不是太……」言逢歡沒說完，但表情上淡淡的嫌棄讓言敬有些兜不住了。
前有李虞慧，后有言秋，今日還要加上一個冒犯尊上……
言敬有些慌了神。
言逢歡瞟了他一眼，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而是推了推他手邊已經(jīng)涼了的茶：「再有，你說的這‘我舍不得動的"茶……你若是覺得珍貴，我那兒還有不少，都給你？」
言敬哪兒敢要，趕緊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您留著吧！今日是我糊涂了，您別生氣！要是您心里不痛快，打我一頓出氣我也絕無怨言！」
言敬起身，欲行大禮賠罪，被言逢歡的力量隔空攔住了：「行了，我不是說了，你爹那套少學(xué)點嗎？」
言逢歡的態(tài)度如常，似乎并不介意他剛剛的逾矩。
言敬笑了笑，很快也恢復(fù)了往日的平和模樣，跟言逢歡閑聊了起來。
等一杯冷掉的茶水喝完，言敬提出帶著言寂月離開，讓言逢歡早些休息。
卻不想言逢歡笑著搖了搖頭：「你先回去休息吧，好歹我也是他師傅，得教教徒弟怎么聽墻角才不會被發(fā)現(xiàn)?！?br/>
言敬嘴角抽搐，言逢歡陡然提到徒弟這事兒讓他不由得心梗：「尊上，您看您還——」
「不缺了?！寡苑隁g笑道。
言敬十分「失望」，最后頗不甘心地離開了，離開前還瞪了一眼自家孫子，嚇到后者心臟驟停，身形瞬間彈回了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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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言敬的身影逐漸走遠，言逢歡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等到人徹底走出視線，她輕輕嘆了口氣。
「出來吧。」
言寂月抿唇，沉默地走了出來。
這時候他要是還不明白自己早就被發(fā)現(xiàn)了，那他就純屬智商不夠了。
言逢歡重新拿了個杯子出來，給言寂月也倒了一杯茶，十分自然地遞給他。
言寂月接過茶杯，沉默了一會兒。
言逢歡也沒說話，慢條斯理地鼓搗著茶具。
「爺爺他，真的信了嗎？」
言寂月一愣，他也沒想到自己第一句開口會是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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