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病鶴一身梧枝綠衣衫穿的干凈,手里端著一個不大的玉制食盆,一點一點地喂著底下圍著他的七只鵝。
等食盆見了底,鹿華有眼力勁地走上前從他手中接過小盆,遞上白帕。張病鶴面上掛著清冷的笑,修長的手指被擦得微微泛紅,他將染了鵝食的帕子放回食盆里,問鹿華:“名帖寫好了嗎?”
鹿華將手里的東西遞給身后的侍女,他答道:“回大人,已經(jīng)好了,馬車在府門口候著?!?br/>
張病鶴點點頭,邊向外走邊問道:“宋府姑娘喜歡吃的那家糕點可買得了?”
“嗯,小的今天不亮便派人守著了。”
“如此甚好?!?br/>
張病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暗忖:想拉攏宋家還是要從他寶貴的妹妹入手。
“走吧,去宋府?!?br/>
……
張病鶴走在馬車之中,手指蜷曲著,沉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幾案上的食盒上,他還是不太能說服自己接著利用宋周厲對他的那點感恩之心。但顧孤生又對那些產(chǎn)自秦巴的藥材要得急…
鹿華率先從馬車上跳下來,敲開宋府的門將名狀投給了門童,張病鶴踩著杌扎模樣清貴地走了下來,衣衫上的云紋暗芒浮動,竹綠色的鞶帶里面隱約瞧見一抹白,細細瞧去和他身上華服不是一個檔次的。
宋周厲得了投名狀很快將他迎進去,臉上掛著不失體面的笑:“明俞,有失遠迎。”
張病鶴也禮儀周到,拱手對著宋周厲道:“同卿兄客氣,是在下叨擾了?!?br/>
宋周厲直起身:“請。”
張病鶴一撩衣袍跟在宋周厲身后走了進去,鹿華也不敢怠慢,抱著食盒也跟了上去。
等到了正廳入了座,宋周厲想到張病鶴投的名狀道:“明俞既然放心不下愛寵不如此次便帶回去,我到時自會為瀟兒再尋一只?!?br/>
張病鶴眼底暗芒一閃道:“讓同卿兄為難了?!彼麤]有和宋周厲繞彎子,直截了當?shù)馗沃軈栒f明自己知道他的意思。無非是宋周厲想和他劃清界限。
被他這么直接點明,宋周厲面上有些掛不?。骸拔摇?br/>
張病鶴也不再聽他辯解,他從衣袖里抽出那張寫滿了字的紙,推到宋周厲面前:“我聽聞同卿兄近日要差人會老家一趟慰問老母,便想讓同卿兄帶些藥材回來。”
他拿過張病鶴推過來的紙張,滿腔疑竇道:“明俞如何得知?”
張病鶴笑著抿了口茶水:“同卿兄可是朝中出了名的孝子,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差人回家慰問家里行動不便的老母不是嗎?”
宋周厲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將紙張打開來:“附子、山茱萸、延胡索、黃芪、丹參……”
都是些西邊特產(chǎn)的藥材,宋周厲將紙張收起來,這是答應(yīng)下來的意思了,不過他還是多嘴問一句:“不知明俞采買這些是做何?”
張病鶴收了收身上的疏離感:“我身上有些陳年傷寒病,多虧了太醫(yī)署顧太醫(yī)這些年不至于如此難捱,這些藥材正是那位太醫(yī)需要的?!?br/>
宋周厲頗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上面幾味藥材確實有治療傷寒之效。
“可以是可以,不過腳程長,明俞等的時間怕是久,何況眼見這天氣越來越冷……”
張病鶴將茶盞放了回去,眸子里的情緒暗涌,他的手不自覺握緊自己的膝蓋,華服都有了一絲褶皺:“尚且有些余藥可支撐我熬過這個冬天?!?br/>
“那便好?!?br/>
張病鶴掩了掩情緒對著身后的鹿華道:“將東西拿過來吧?!?br/>
身后的人聞言走上前來,將手里的食盒放在紅木桌上,張病鶴看出宋周厲的疑慮道:“來主人家做客總不好空著手來,我知同卿兄又是個在意妹妹的,便想著這些吃食應(yīng)該都能合主人一家心意?!?br/>
宋周厲尷尬笑笑,暗暗腹誹:最好別讓我發(fā)現(xiàn)你對我妹妹打主意。
“明俞有心了,我家妹妹雖然年紀小了點,不似明俞這般沉穩(wěn)老道,但也是不喜歡吃這些甜食的?!?br/>
張病鶴似乎看不明白他的拒絕之意道:“原來如此,前些日子碰巧看見同卿兄府上的阿水在那南邊的鋪子里買這糕點,還以為是……”,他頓了頓,對著宋周厲拱了拱手:“看來是明俞自作主張了。”
宋周厲聞言扭頭看向身旁站著的阿水:“是嗎?”
被突然點名的阿水內(nèi)心復(fù)雜,看了看宋周厲又看了看張病鶴,一副壯士扼腕的模樣道:“抱歉家主,是阿水貪嘴了。沒想到這么巧被張大人看見了。”
張病鶴人精一樣怎么看不出這主仆之前的眼神仗,他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明俞看過小鵝便告辭了?!?br/>
宋周厲點點頭:“阿水,你帶著張大人去吧,規(guī)規(guī)矩矩地將人送出去了,別再讓張大人看了笑話?!?br/>
“是?!闭f著,阿水走了出來:“張大人,您這邊請?!?br/>
等到張病鶴出去后,宋周厲的眼神愣是沒移開桌上的食盒,他咽了咽口水:“阿山?!?br/>
“家主。”
“將東西打開,本官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看見阿水了?!?br/>
阿山心里好笑:家主想吃便打開就好了,還要再找些借口。不過他面上不顯,規(guī)規(guī)矩矩地將食盒打開,呈到他面前道:“家主請看?!?br/>
點心精致,的確是往日里宋府會買的那一家,宋周厲捏起一個沒有遲疑地放進嘴里細細品著,軟糯香甜。
“明俞的確是個細心的。”
他又意猶未盡地捻起一塊,對著阿山道:“給姑娘送去吧?!?br/>
“是?!?br/>
……
金烏快要沉沒,神雀大街的燈籠高掛,在地上隱隱約約地照出些光點,一匹青驄馬揚蹄而過,馬背之上的人生得高大,他束發(fā)的黑冠快速地打過那些光濟叟,地上的光也斑駁起來。
那匹快馬直到跑到一處宅門前才堪堪停下,馬背上著星藍衣服的男子不等人攙扶便兀自跳下馬,宅子里的門童看見來人忙去牽馬韁繩,又道:“大人風(fēng)塵奔波辛苦了。”
那男子點點頭,抬腿走了進去,他徑直朝屋內(nèi)走去,身后的門童將馬栓好后,不敢怠慢,端著茶小跑跟在他身后,有些吃力喊道:“大人喝口茶吧,大人?”
音希被他追得忍無可忍,他直直地轉(zhuǎn)過身,看著身后的小門童:“狡童,我且問你,為何一定讓我飲茶?”
“大人,這是陛下要求的,圣上說您風(fēng)塵奔波,她遠居深宮不能給您洗塵,讓我備著茶等您來,潤潤喉也好。”
聽見門童的解釋,音希的面色可見的柔和了一分,陛下總是這樣會安撫人心,他端起那碗茶沒有猶豫一飲而盡,而后將空碗放了回去笑問道:“我可能走了?”
“自然自然,大人慢走?!?br/>
音希得了放行便不再停留,快步走進深院里,他拿出腰間的手牌對著主院里看守的人示意一番,那些帶著金絲面罩的人便將身后的門打開來。
“大人慢走。”
音?!班拧绷艘宦暎肫瘃R上就能見到德清宮里的人,他的心情也不由得好起來,小把個月的策馬揚鞭之苦也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