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個有著一輪明月的模模糊糊的夢中。
在小青鸞的軟磨硬泡下,師尊終于肯幫忙摸摸他的后背。
師尊的手指涼涼的,觸碰到被高熱烘得滾燙的背部羽毛后,霎時帶來一陣春雨般的微涼和舒爽。
已經(jīng)快燒傻的小青鸞頓時舒服地喟嘆出聲,片刻后,又哼哼唧唧讓師尊動一動,再多順順他后背的羽毛。
夢境之外,云舒月已操著“蟬不知雪”在小青鸞脊背上順了好幾圈。
讓他和君伏松了一口氣的是,小家伙的哭聲很快消失了。
但與此同時,小青鸞喉中哼哼唧唧嚶嚶嚀嚀的細小喘息聲卻越發(fā)頻繁了。
全封閉的“蛋殼”中,小青鸞身上散發(fā)出的熱度和香氣,在昏暗中慢慢蒸騰發(fā)酵,讓云舒月都微微不自在起來,不知不覺停下了“蟬不知雪”的動作。
安撫一停,小青鸞很快又可憐巴巴地哭了起來。
為了不讓他哭,云舒月只能繼續(xù)幫他摸摸脊背,而后根據(jù)小家伙忽高忽低的哼唧聲,調(diào)整安撫的力度。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青鸞細長的爪子忽然緊緊抓住身下的“蛋殼”,尾羽高高揚了起來,渾身顫抖了片刻,而后脫力地倒了下去。
“蛋殼”內(nèi)的香氣越發(fā)濃郁。
“蟬不知雪”僵在原地。
云舒月看著那雪緞上微微洇濕的痕跡,忽然有點頭疼。
……
接下來的一整個月,沈星河都沒有醒來。
春深密林中,所有被那股奇異香氣吸引而來的生物,皆悄無聲息死于“蟬不知雪”下。
待到八月十五這天夜里,云舒月身上的“天罰”終于結(jié)束,那股無法收斂的香氣也很快消失殆盡。
但這里并不安全,待沈星河醒來,知曉此地位于魔域,又是八月十五后,也定會察覺到異常。
恰好云舒月也恢復了些許靈力。
幾乎沒怎么思考,云舒月立時卷著仍沉沉睡著的小青鸞,向金烏大漠飛去。
……
沈星河模糊轉(zhuǎn)醒時,只看到一片仿佛要把人吸進去的燦燦星辰。
腦海中迅速恢復清明,立時想起失去知覺前的事,沈星河撲棱一下坐起身來,在看到懷中瓊枝玉樹般的小樹苗后,這才大大松了一口氣,小聲喚了句,“師尊?!?br/>
話音落下后,纏在小苗苗上的“蟬不知雪”很快對他晃了晃頭,算作回應。
沈星河這才舉目四望,又放出神識在周圍探查了一圈。
在發(fā)現(xiàn)這里仍是金烏大漠,且離當年進入丹陽秘境的位置不遠后,沈星河這才皺眉問君伏,【我睡了多久?】
君伏沉默一瞬,這才淡聲說道,【不到一天?!?br/>
沈星河怔了下,他怎么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
但君伏沒必要在這種事上騙他,此前也沒有過這種前科,因此沈星河并未多想,很快注意到自己此刻已是人形。
沈星河:……
他怎么記得自己昏過去前是青鸞本體來著?
還有,【我?guī)熥鹪趺吹浆F(xiàn)在還無法化形?是體內(nèi)靈力太少了嗎?】
君伏給了他肯定的回答。
沈星河心疼地看著懷中的小苗苗,很快從空間中挖了塊上品靈石,而后火速雕了個漂亮的小花盆,把里面鋪滿靈石和靈液,把小樹苗安置進去,希望這樣能有助于師尊恢復靈力。
在這之后,沈星河才終于注意到自己身上好像有哪里不對——手似乎比之前長了些,腿似乎也長了點。
想到之前渡過化神雷劫后,自己的本體已是成鳥的模樣,沈星河心中一跳,立刻掏出小鏡子,借著明亮的月光照了照。
這一看,沈星河頓時怔住了。
沈星河曾不止一次想過,若自己成年,會是何種模樣。
幼時羨慕爹爹的大長腿時,他爹曾不止一次告訴過他,說神鳥一族百歲方能成年,讓他不要著急,慢慢長就是了。
只可惜沈星河上一世尚未活到百歲,便一朝隕落,后來被師尊尋回殘魂,悉心蘊養(yǎng)時,沈星河也沒心思探究自己成沒成年,以至于直到現(xiàn)在,他才第一次看到自己青年的模樣。
想到這,沈星河不由得歪了歪頭,好奇地看著鏡中的青年。
真說起來,他成年的模樣其實與之前差別并不大,非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眉目比之前修長也舒展了些,五官的線條也更明晰了些,板起臉皺起眉時,也多了幾分凌厲。
就是臉頰上胭脂似的淡粉,破壞了他略顯冷淡的神情。
沈星河揉了揉臉,想把那團粉色揉開。
溫熱的指尖剛一碰到臉頰,沈星河便察覺到,自己臉上似乎熱得厲害。
也直到此時,沈星河才后知后覺發(fā)現(xiàn),自己整個身體好像都有些過分的燥熱,骨頭也酸酸的,難道是因為他長個子了?
沈星河很快抱著花盆從地上站起來,剛一起身,便發(fā)覺尾骨處又熱又癢,腰側(cè)也
有點酸脹空虛。
腦海中迅速閃過些模糊的畫面,似乎是誰黏黏糊糊哭哭啼啼的情景,沈星河頓時嫌棄地蹙起眉頭,還沒細想那到底是什么,便聽到一陣陣羽翅急速扇動的聲響。
附近轉(zhuǎn)瞬便圍了一大群鳥兒,從體型大的沙隼沙鷲到體型小的云雀、走鵑,甫一近身便瘋狂跳起求偶舞,甚至伸長了脖子想往沈星河身上湊。
沈星河微微挑了下眉,立時喚出“思無邪”把小東西們隔絕在身體之外,之后才對君伏道,【好像有哪里不對?!?br/>
說完,沈星河也不等君伏回應,蹙眉繼續(xù)道,【我爹明明說過,神鳥一族百歲方能成年,我在丹陽秘境中一共也沒待上半年吧,怎么這么快就成年了?】
當然,沈星河也不是沒想過,是不是因為那化神雷劫的緣故。
但那化神雷劫本就來得蹊蹺,更像是想趁他師尊渡劫時,把他順帶著解決掉。
就算沒解決掉,也能拖住沈星河,讓他不能去幫云舒月的忙。
一想到此,沈星河就對狗天道恨得牙癢。
他看了眼天上明亮的弦月,下意識問君伏,【今天是什么日子?】
君伏:【九月七。】
沈星河頓時一驚,【這怎么可能?】
沈星河之前明明計算過,若他與師尊能在半年之內(nèi)出丹陽秘境,定能在七月十五前回到望月峰。
他們也確實只待了半年,按理說現(xiàn)在應該是三四月份才對,怎么可能是九月?!
但君伏不會騙他。
所以,今年七月十五恰好是師尊渡劫那段時間?
一想到師尊渡劫時,自己無論本體還是分|身都沒在師尊身邊,沈星河頓時后怕地抱緊了師尊的花盆。
君伏見狀,正想告訴沈星河外界的情況,一只黑色的大鳥卻突然自遠方極速飛來,轉(zhuǎn)瞬便落在沈星河身前,化作一個面目硬朗的黑衣男人。
“少主!”
看到沈星河后,黑衣男人竟十分激動,急急喚了一聲。
沈星河眼中也現(xiàn)出一絲驚訝,沒想到會在此時見到來人,卻還是笑著喚了聲,“夜梟叔叔。”
這一聲“夜梟叔叔”剛喚出口,沈星河便看到夜梟眼中都漫上一層水意。
也直到此時,沈星河才注意到,夜梟漆黑的長發(fā)間,竟已有了不少白發(fā)——那是衰老的象征。
眉頭頓時皺了起來,沈星河剛想問夜梟叔叔,在他身上發(fā)生了什么,就見夜梟叔叔忽然扭頭抹了把臉,而后紅著眼睛問他,“少主,這七百多年,您究竟去了哪里?!”
沈星河頓時瞪圓了眼睛,“你說什么?!”
……
直到與夜梟叔叔一同回到金烏大漠上的凌云臺,沈星河仍未從倏忽七百多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據(jù)夜梟叔叔說,當年沈星河進入丹陽秘境后,便徹底失去蹤跡。
直到后來丹陽秘境徹底關閉,丹陽仙府被修真界群起而攻,圍剿殆盡,沈星河也還是一直沒有出現(xiàn)。
這七百多年來,飛羽集一直在傾盡全力尋找沈星河的蹤跡,卻根本沒有任何關于沈星河的消息。
偶爾有蛛絲馬跡,也是其他人放出的假消息。
這期間,也有不少人謠傳說沈星河與其道侶師醉心早已死在丹陽秘境中,沈星河的師尊望舒仙尊這些年也不知所蹤,極有可能是痛失愛徒后兀自閉關去了。
因為此,飛羽集企圖通過望舒仙尊尋找沈星河的路也被堵死了,飛羽集這些年也確實沒尋到望舒仙尊。
但即使如此,夜梟也依舊不肯相信沈星河已死,因為七百多年前,在沈星河失蹤前,他明明還收到過沈星河的消息,沈星河那時說他要閉關一段時間。
雖然這個“一段時間”遠超修真界尋常閉關的時長,夜梟卻仍相信沈星河還活著。
所以最后,他干脆在沈星河當年失蹤的金烏大漠上,也開了家凌云臺,抱著微薄的希望,以此為據(jù)點,繼續(xù)探查沈星河的蹤跡。
直到今日,直到片刻前,才終于等到沈星河歸來。
夜梟說這些時,雖然努力保持冷靜,但沈星河仍能從他一直紅著的眼睛和緊攥的掌心,察覺到他心中的激動。
見他如此,沈星河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很快把自己其實一直在丹陽秘境中的事告知給夜梟,也說了自己明明只在里面待了半年。
誰能想到,丹陽秘境內(nèi)外的時間流速會忽然出現(xiàn)如此巨大的差異呢?
夜梟也清楚自己失態(tài)了,同時也看得出,對于外界竟過了近八百年的事,沈星河也十分震驚,顯然需要時間消化。
想到沈星河說的,他也才剛渡過化神雷劫不久,夜梟頓時又是為沈星河驕傲又是心疼他的疲憊,把沈星河安置在凌云臺最頂層最安全的房間以后,便迅速退下了。
而因為清楚沈星河定會對外界這幾百年都發(fā)生了什么感到好奇,夜梟還給沈星河送來幾本資料,里面大致概括了沈星河想知道的事。
在這之后,夜梟才把時間留給沈星河,讓沈星河好好消化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