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姚姒萬萬想不到的是,趙斾送她的第二件禮物,竟是滿屋子婦人。
焦嫂子扶著她進了屋,屋里有個頭發(fā)半白的干瘦婦人一看到她便站起來,神情激動不已,竟是未語淚先流,哽咽著喚了聲“姒姐兒”,這婦人一站起來,屋里其它人也都跟著立起身來。
姚姒怔愣了會,望著似曾相識的婦人,忽地腦中一炸,眼淚緊接著奪目而出,“您是……大舅母?”
對面的婦人朝她點頭,上前幾步就拉著她的手哭出了聲,一邊拭淚一邊笑,“姒姐兒,你長大了許多,大舅母都已經(jīng)認不出你來了?!?br/>
焦嫂子連忙上前來扶姜大太太,并一邊對姚姒笑,“這是大舅太太,今兒晌午大舅爺及二舅爺兩家人才到的,奴婢也是人到了才知道,是五爺著人護送舅爺兩家人上的京?!?br/>
姚姒心中的歡喜從來沒有這么強列過,她激動得險些語無倫次,連喚了幾聲“大舅母”,姜大太太就摟著她哭,一旁的幾位年輕些的婦人也都默默拭淚。
重逢后的歡喜太過突然,屋里眾人哭了好一會子,焦嫂子連忙叫小丫頭打水來給眾人擦臉,又軟語勸慰了好些話,姜大太太和姜二太太及幾位奶奶才止住哭聲。
姚姒在姜大太太的指點下,一一和屋里其它人見禮。她的記憶還停在那次在金寧港口的驛站與姜家人見面的那次,而如今姜老夫人已逝,姜大太太較之以前更是老了許多,那時還是滿頭烏發(fā)而現(xiàn)今竟然已半白,至于姜二太太則是半癡半傻的樣子,幾位少奶奶俱是滿面風霜的凄苦模樣,姑娘里頭,她還記得大舅母嫡出的姜梣,初見面時盡管那時面色憔悴可少女的明艷顧盼還在,可如今姜梣臉色臘黃身姿瘦弱,仿佛風一吹便要倒下的病弱樣子,她可以想像得到,這些她僅剩的親人在瓊州島到底經(jīng)歷了哪些的苦難。
她按捺下滿心的酸苦與憐惜,知道兩位舅舅及幾位表兄們?yōu)楸苣信蓝丛诖藦P見,于是就吩咐焦嫂子去請人。
姜儀領著兒孫們甫一進屋,姚姒便上前斂祍行禮,姜儀雖一慣神色內斂,此時見到她也不禁潸然淚下,顫抖著手扶她起來,“好孩子,沒曾想到還會有這見面的一天,可惜你二舅父和你娘福薄?!?br/>
姚姒這才注意到姜二太太這一房人俱是素衣素服,心中一痛,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們。
姜大太太知道今日是姚姒的生辰,連忙忍住悲傷扶了丈夫坐在堂上,又把兩房的男丁指給她認識。
焦嫂子見屋里悲悲泣泣地,她拭了幾把眼淚,看情形屋里還得有會子敘舊,她悄聲退到廊下喚了個小丫頭來,低聲吩咐她讓廚下半個時辰后在正堂擺席。
飯后,姚姒見眾人面色疲倦不已,雖有許多話要問,到底是忍住了,她親自送姜大太太等人到廂房去歇息,眾人中午才到,趕了快兩個月的路,著實是疲憊不堪,也就沒有再推辭。
姚姒回到自己屋里,心中不勝感嘆,焦嫂子和海棠隨侍在她身邊,姚姒便叫她們都坐下。
“今兒辛苦你了!你安排得很是妥貼?!币︽σ娊股┳硬豢献统Я颂质疽馑槐鼐兄?,“這幾天怕是還要辛苦你一些,若是人手不夠,我讓綠蕉給你打打下手?!闭f完,她想了想,舅母這兩房人身上的衣裳鞋子,這些穿戴住行,只怕都要加緊著趕一些出來,便吩咐焦嫂子道:“明兒得叫裁縫鋪子送些衣裳料子來給舅母她們量體裁衣,我瞧著她們身子也不大好,想是這些年吃了太多的苦,明兒且叫回春堂的大夫上門來給請請脈,該開的補藥不要怕費銀子,把身子養(yǎng)好了才行。至于姐姐那邊,且先不要讓她知道,明兒待我問過大舅母一些事情后,再帶她去見姐姐也不遲?!?br/>
焦嫂子連忙應聲是,姚姒就看向海棠,海棠忙回她:“姑娘放心,那幾位都是五爺挑出來的人,一路上很是盡責,不過因為這趟出來已兩月余,明兒他們歇一日,后日就得趕回五爺那邊去?!?br/>
姚姒微微頜首,想到趙斾送了她這樣大的生辰禮,真真是送到她心坎上去了,心中一時鼓脹脹的,趙斾待她的好,竟覺得無以為報,好半晌才對焦嫂子吩咐:“他們既是后日就啟程,還要陳大殷勤些照料,以報我多謝他們這一路的辛勞護送,他們走時的儀程一定要厚。再有,我這里也有些東西要他們帶給五哥去?!?br/>
姚姒又交待了一些細碎,眼見得夜已深,這才打住。
第二天一大早,姚姒便給姜大太太去請安,并陪著一起用了早飯。隨后便聚到了一起說話。
姜大太太一氣兒把這幾年流放瓊州島的事,以及老太太身故,姜佼又是怎么去逝的,簡明扼要地都和姚姒說了一遍,末了就問她姜氏是怎么沒的,以及她們姐妹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言辭間頗為唏噓感嘆,說到姜氏時,忍不住又哭了一場。
姚姒就把姚家是如何毒害姜氏而后她們姐妹避出姚家在琉璃寺為母守孝,后來姚娡又是怎樣被納入太子府為側妃,而她又是怎么到的京城,以及后來京中發(fā)生秦王謀逆之事,姚家落得了怎樣的下場,她挑了些重要的說給姜大太太聽。
姜大太太直摟著她哽咽,“我的兒,可苦了你們!”一旁的幾位表嫂也陪著拭淚,唯獨立在姜大太太身后的姜梣眉目平和的勸姜大太太,“娘,再不能哭了,那些事情都已經(jīng)過去,咱們都撐過來了,將來也一定會把日子好好地過起來。”說完又望向姚姒,眉間帶著些許歉意,“姒姐兒,都是我娘,叫你又傷心了,往后只怕少不得要妹妹你多幫著開解我娘?!?br/>
姚姒見她年紀十五六歲的樣子,可說話舉止都透著股剛強和不屈,姚姒暗暗贊嘆,也越發(fā)的憐惜她。她拉起姜梣的手很是點頭,“梣姐姐,誠如你所說,以后咱們的日子必定會越過越好的?!?br/>
姚姒事后單獨和舅舅說了會話,這才理清楚為何她明明人在京城,并時時刻刻都在留意著朝庭對于姜家冤案肅查的進度,可并沒有聽到有明旨下發(fā),而今突然地,姜家被流放之人就受到朝庭赦免,并且冷不丁地就到了京城。經(jīng)舅舅略一點撥,她就想通了。
正是因為姜家當年的冤案牽連太廣,若要整個的肅查,只怕朝庭會有一大半的官員要牽連,朝庭已經(jīng)處置了一個秦王和其余黨,加上王閣老乞骸骨歸田園,這對太子爺來說,其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更為關鍵的一點是,當年皇帝未必就不清楚是冤了姜閣老,可秦王是他的兒子,朝庭也需要安穩(wěn),皇帝只能選擇舍棄一個姜閣老以維護自己想要維護的人,如今太子才初立,打皇帝臉面的事是決計不會做的,是以,下到姜家手里的圣旨并未當庭明發(fā),而是以秘旨的方式送到瓊州島。
想通了這些,姚姒并不感傷。姜家的名楣,只要姜家人還在,就有一天一定可以重建家聲,而她當初的愿望都已經(jīng)實現(xiàn),對她來說,多年的心愿已了,只覺得身上空前的松快。
等裁縫送來料子并為各人量好了尺寸,回春堂的大夫便來了,那大夫是姚姒慣常請的,他先給姜大太太號了脈,又給姜二太太瞧了瞧,就直搖頭,等到那大夫把所有人都扶了脈,開好了方子,姚姒又哭紅了眼角。
姜二太太是受了刺激才癡癡傻傻的,這種病并不好治;而姜大太太的身子則是元氣耗損嚴重,過于憂思,還得好好將養(yǎng);至于姜梣,大夫只說是過于勞累所致,身子虧虛得厲害,其它人也多多少少有些病痛,姚姒讓焦嫂子送那大夫出門,焦嫂子把人送到門口,親自捧了個匣子送給那大夫,里頭整整齊齊碼著一百兩銀子,“這些銀子您老先收著,只要是于調養(yǎng)身子有利的,您老只管開藥,若是不夠,只管讓童兒送賬單過來。”
那大夫倒是個實誠人,所謂補藥,最是耗銀錢去了,是以也沒推辭,拎著藥箱帶著童兒就出了門。
姚姒下午便帶著姜大太太和姜梣去了太子府見姚娡,乍然相見,自然幾個人又抱著哭了一場,不過姚娡畢竟是有身子的人,姜大太太很快就收了眼淚。
幾人一番敘話,姚娡留了她們晚飯,便交待妹妹這幾日先暫時回四喜胡同照應著舅舅兩家人,走時,姚娡送了好些簪環(huán)給姜梣,又讓春嬤嬤從庫房里稱了一斤人參和一些滋補的藥材給姜大太太,私底下則是遞了兩千兩的銀票給妹妹。姚姒也沒推脫,收下來放好,便帶著姜大太太離去。
姜家先頭的宅子是姜家的祖宅,如今朝庭自然是將這宅子也一并歸還給了姜家,只是當初抄家的東西自然是沒有的了,至于田產(chǎn)鋪子之類的,也一并有歸還姜家,于是姜大太太在休憩了幾天便說要搬回祖宅去。
姚姒哪里肯同意,她叫人先去那邊的宅子里作清掃整理,又拿出銀子來交給陳大和焦嫂子去添置屋內的傢俬器具,這樣忙碌了十幾日,總算是將姜家祖宅收拾妥當了,才送姜家一眾人歸祖宅。
姜家眾人安頓好后,姜大太太便來和姚姒商量,要去廟里給姜老太太和姜佼及姜氏作法事,姚姒便趁機和姜大太太商量,因為姜氏已不算姚家婦,她希望把姜氏遷葬到姜家祖墳里。
姜大太太心里可憐小姑子的一番遭遇,和丈夫商量后自然是同意的,而且姜氏如今孤憐憐地,姜大太太便和丈夫建議,從姜家兩房里挑一個男孩過繼到姜氏名下,這樣姜氏也算是有人承繼香火。
姚姒不曾想姜大太太這樣的為姜氏考量,是以姜大太太來和她說這件事的時候,姚姒很是感激姜大太太,在征得姚娡的同意后,姚姒最終選了二房的庶子姜杓過繼給姜氏,姜杓如今才十五歲,性子很是溫和,對于過繼給姑母做嗣子,他也是愿意的。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隔了幾日,姚姒便隨姜大太太等人去城西的弘法寺給已故的姜老夫人等三人做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