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

    現(xiàn)在看來，越是親近的人，越不容易把一個很簡單的問題說清楚了。我可以把人家的孩子勸得很好，對你卻一籌莫展。實踐告訴我們，越是親人就越不容易冷靜，更難談得全面，干脆就寫在下面吧。

    其實是個不該成為問題的話題，即：我該怎樣作父親，你該如何作兒子。

    大概兩三年前吧，我在飯桌上曾跟你談過王朔一篇小說《我是你爸爸》的梗概，我特別贊賞并強調(diào)了一個意思，即父子關(guān)系就是父子關(guān)系，永遠(yuǎn)不可以用別的什么關(guān)系來代替，比方同志了、哥們兒了、朋友了都不行，否則就會非常尷尬。你聽后一笑置之，說是“那當(dāng)然”。你的神情告訴我，你相信了明白了。其實，你是沒完全相信或明白，你不時地企圖用別的什么關(guān)系做一下試驗就是一個證明。比方你有時看你爸爸的那種眼光，那是一種怎樣的眼光呢？說是玩世不恭、無所謂、冷漠嘲諷都可以的。總之是那種看一個與你關(guān)系不怎么樣的外人的眼光。我常常體諒地想，你是獨生子女，沒有個參照系，可以從兄妹那里得到一些榜樣或啟示。而你所打交道的人更多的是幼兒園的小伙伴或?qū)W校里的同學(xué)，你就以對待同學(xué)的那種眼光來看你的父親，用跟他們說話的口氣來跟你的父親說話，特別是你對我不滿意的時候。我多次告誡你：“我不是你的同學(xué)。”你同樣多次地重復(fù)你的不耐煩：“我是近視眼，白眼珠多，黑眼珠少，你不知道嗎？”我說帶情緒的近視眼與不帶情緒的近視眼我還分得清。你即說：“不說了，不說了，給你當(dāng)兒子怎么這么難啊！”

    給我當(dāng)兒子難？別人家的孩子看他老子也是這種眼神嗎？

    我不是個苛求的父親。我意識到我們之間有一個先天的不足，即你六歲的時候我們才團(tuán)聚。此前只是我回來探家或你隨你媽媽到部隊，一年處那么個把月。記得你剛會說話的時候，我回來休假，你正在外邊玩兒，別人見了我讓你叫爸爸，你不叫，哼唧了半天，叫了一聲：“劉玉堂?！钡词故沁@么叫，我心里也很美呀！那次我回部隊，你跟你媽媽去車站送我，當(dāng)車開動的時候，你在后邊兒哭著、追著，一下子讓石頭絆倒了，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那一千多里的路上，你的哭聲一直在我耳邊回縈……每念及此，我總是原諒你對我偶爾的不恭。

    可我是多么愛你呀！每天晚上當(dāng)你熟睡的時候，我總是到你屋里去看看你，夏天給你打蚊子，冬天給你掖被子——這樣說有點討好你的味道了，但這是事實。我曾將《三言二拍》中一個類似的故事說給你聽：一個天天晚上看兒子的父親，最終讓他的兒子給殺了，兒子以為他是賊來著。你聽了不以為然，說“那是創(chuàng)作，虛構(gòu)的”。

    實在的，我不能將我對你的愛在行動上表現(xiàn)得像你母親那樣具體，另外你跟你媽媽相處的時間要比跟我多，你們之間的感情更加深厚一些，那都是在情理之中的。你在家庭里面的一切小爭吵中都義無反顧無論是非地站在你媽媽一邊，也是可以理解的。問題在于，許多次爭吵的原因就是你，你本身就是***，完了你還要作促火劑。每次的拌嘴及小爭吵都因了你的加入而升級，此事我曾給你談過多次，并舉了一個例子給你聽。我說我在部隊時，有一次，一個師長因為一件什么事兒訓(xùn)了一個處長，旁邊兒一個平時跟師長關(guān)系不錯的參謀為了顯示他對師長的忠誠，幫著師長訓(xùn)那位處長，結(jié)果他二位倒過頭來將那參謀狠狠訓(xùn)了一頓，說他意識不好，品質(zhì)上有問題，隨后很快即將那參謀給打發(fā)了。這叫越級說項，是不懂事兒的表現(xiàn)。師長訓(xùn)那處長是因為工作，那參謀一摻和，就復(fù)雜化了，成了人事關(guān)系上的矛盾了，只會使那師長陷入尷尬的境地。你聽了也覺得與你無關(guān)，待下次有何拌嘴之類的事兒，你還要摻和。

    我曾千百次地思考我該如何作父親，我從沒要求你一切都聽我的。我有時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偶爾也出點洋相或哼個小曲兒，當(dāng)然還抽煙喝酒什么的，有些其他方面的小毛病。你即踩著鼻子上臉，以為可以跟父親說話沒輕沒重，甚至還要學(xué)學(xué)我自己也不喜歡的那些小毛病。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說出來你會覺得我記小事兒，不說呢，你還不知道。須知，一個人的氣質(zhì)養(yǎng)成，就是從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兒上開始的呀。

    我對你始終有一個公正的評價：你不是一個壞孩子。你善良、溫和，對人比較講禮貌，開始知道照顧人了，盡管你的照顧有時很笨拙；你從不亂花錢，也輕易不要零花錢，你說你豎插著個個子伸手跟父母要錢，總有點不自然。你的自立意識也較強，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努力。自己的路自己走，不想依靠任何人……這些都是很好的。我要提醒你的只是以上兩點，我特別要強調(diào)的是：我是永遠(yuǎn)愛著你的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