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公主車駕抵達曜都的第五天,便是蜀王的大婚祭典。
神使祈月前去迎接報信時,新任蜀王啟明燃落已即位數(shù)日。
這位先天不足的年輕君王在做太子時并未娶過正妃,景國潁川公主在他即位之初嫁來蜀國,便將成為他的王后。
五天時間,這也未免太急了一點。
云容一直被人看在王宮一間殿內,既不曾見到自己未來的夫君蜀王,也未能與外界有任何聯(lián)系。
“哇……殿下穿了這婚服,像從畫兒里走出來的神仙一樣!”晏晏一聲驚嘆,打斷了云容的思路。
她心不在焉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裙擺拖地的夸張婚服。
蜀國與中原文明不同,婚服不用純衣纁裳,而是金紋玄色錦袍。玄黑肅穆,金紋炫目,金線蜀繡勾勒出光彩奪目的飛鳥、海浪與卷云,仿佛臨淵飛翔,熠熠生輝。
其實,要是拋開這血淋淋的和親事實,這件婚服看起來還是相當精致美麗的。
蜀繡聞名中原,自然有它的道理。
荷衣也微笑道:“殿下出身高貴,又是即將做王后的人,氣度自然不同凡人?!?br/>
“……咱能別提了嗎?”云容有些頭疼地擺擺手,晏晏便朝荷衣擠眉弄眼,弄得她也無奈地笑了。
呵,王后?
要是有的選,誰愛當誰當去!
還不知道那蜀王是個什么妖魔鬼怪呢。
“時辰到了,殿下走吧。從王宮去神廟,賤奴抬著轎子還是要走些時間的?!标悑邒邷惿锨皝淼?。
云容微微皺了皺眉。
蜀國依然有囚禁豢養(yǎng)奴隸的慣例,她是知道的。
可知道畢竟不是親眼見到,心里到底還是有些不舒服。
可她斂了眉,只是淡淡應了一句:“好?!?br/>
在蜀國這樣一個神權色彩濃厚的國家,蜀王大婚這樣隆重的儀式,要去啟明神廟前舉行祭典。
祭典的流程陳嬤嬤已經與云容說了許多遍,蜀國的新王后將被人引領著一步步走上啟明神壇,正午時分,在啟明神的見證下與蜀王相見,結成連理。
蜀王啟明燃落,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從軟轎中出來,云容的視線猛地被一個龐大陰影占據(jù)了。
那赫然是一個層層疊起的巨大神壇。
四方神壇四周有水環(huán)繞,每面各有一道橋面橫跨其上。
主壇九層壘土攀升而上,每一層都立著龐大的木柱,木柱頂端是金色的巨大人面,縱目外凸,造型奇詭。
數(shù)名巫人在不同的層數(shù)上穿梭,他們走過這些巨大的人面,越發(fā)襯得人面龐大而猙獰。
此時已近正午,云容的視線有些背光,她微瞇了眼,沿著神壇往上看。越到高層,人面的造型越是夸張不似凡人。
最后,視線終于爬到了最頂層的曜靈臺之上。
那里有一棵幾乎高聳入云的金色神樹。
云容在中原各國都見過吉金所制的工藝品,但多為鼎罍之類容器,更是從未見過這樣高大的一件。
正午熾烈的陽光之下,神樹的每一個棱角和光面都反射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樹干上盤繞的巨龍熠熠生輝,仿佛下一刻就要騰飛升空!
巨龍一側,是一個背對著這邊的紅袍身影。
不只是長袍,外面還披了一件殷紅斗篷,從巨大的兜帽一直到襲地的袍擺布滿了蜿蜒扭曲的金色花紋,遠遠望去如同一團火焰在神壇之頂燃燒。
那便是……蜀國大司祭么?
紅袍人仿佛感覺到了什么,緩緩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云容忽然感到一陣心悸。她一下子扯回了視線,再次看向神壇四周。
她感到一束目光帶著陽光的溫度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一點也不想與那雙目光撞上,于是便佯裝掃視了一圈四周。
神壇的周圍已有許多人候著觀禮,一部分人身穿紅袍,而更多的人則是墨綠色的冕服。
這是蜀國的特色。蜀國王室的祖先事蠶桑,號為青衣神,啟明王朝的開創(chuàng)者叢帝相傳也是青衣神在人間的化身,是故王室以青衣為正統(tǒng),冕服皆為墨綠。
然而,保佑蜀國的是太陽神,也即啟明神。因此,供奉啟明神的神廟中人皆著紅衣,那是象征著火與光明的色彩。
不過,無論是王室還是神廟,都以金色為尊。因此,王宮和神廟的各處都是金光燦燦,眾人的冕服花紋也多為金線繡制。
身上的目光似乎突然消失了,云容感覺周身一輕。
正在此時,磬聲一響。
猶如一聲嘆息,一道滄桑渾濁的聲音傳來,伴著悠長的吟誦之聲,仿佛來自遠古的混沌之間。
……這是,塤?
祭典開始了。
被面前巨大的神壇擋住視線,不知何處傳來的樂聲與鼓點伴著景國公主的腳步,一層一層地登上九層神壇。
她跟著引路的神使向上,越來越多的日光灑在她的袍服之上,從黑底上的金色花紋開始,自己仿佛也漸漸燃燒起來。
視線登上神壇頂層時,云容沒有抬頭去看大司祭。不知怎么的,看著那個人……總讓她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她首先看到的是大司祭身邊跪著的兩個奴隸。
那兩名奴隸赤裸著上身跪在一邊,雙手背縛,低著頭微微顫抖,似乎已經神志不清。
一剎那,她的目光像挨了針刺一樣猛地移開,正好撞上了對面同時拾階而上的那人的目光。
蜀王,啟明燃落。
他有一雙丹鳳眼,眼角微微揚起,仿佛鳳凰凌空飛翔,落下一道悠然的影。
然而此時,這雙細長的眼眸冷漠至極,云容猝不及防陷入其中,身上猛的一陣激靈。
腦海深處似乎突然有塊石頭投入了深潭,蕩起層層漣漪……還有莫名的一種熟悉感。
可就在她迅速移開視線的同時,余光里似乎忽然看到蜀王的嘴角……溢出一分笑意。
她再往回一看,卻分明什么都沒有。
蜀王與新婚的王后從南北分別登上神壇,同時走到了金色神樹下。直到站定之時,他們中間立著一個精美至極的小小金鼎,不知是做什么用處。
沒有人發(fā)令,可所有的樂聲仿佛約好了似的,同時消弭無聲。
同一時間,紅袍大司祭轉過身來。
云容這才看清了他的正面。
殷紅的長袍將他從頭到尾裹得嚴嚴實實,而他的臉上,竟然還戴著一個金色的面具,面具形如鳳鳥,雙翅展開,肆意地從額邊延伸出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向兩人伸出了兩只手。
蜀王很自然地甩了甩袖子,露出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放在了大司祭手中。云容依樣而行。
隨后,大司祭緩緩地將他們兩人的手疊到了一起。
正午日光最強烈的時候,啟明燃落的手卻冰涼得仿佛冬天的白玉。云容不由得縮了縮指尖。
看來,一直聽說這位蜀王體弱多病,傳聞不虛。
“啟明神會祝福你們?!敝虚g的大司祭頓了頓,放下了自己的手。
云容一愣。
聽聲音,大司祭竟是個女人。
她微微偏頭,似乎低低地笑了:“準備好了嗎?”
這什么意思?沒準備好還能悔婚么?
云容正在腹誹,眼前的紅色長袍忽然在風中悠然揚起。
大司祭的身影翩然而動,儼然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
她如同尋常女人從首飾盒中挑起一枚發(fā)簪一般,優(yōu)雅地揪住一個奴隸的頭發(fā),將他拉了過來,接著行云流水般手起刀落,一片血霧就這樣從奴隸的頸項噴濺了出來,他甚至來不及發(fā)出一聲慘叫。
鮮血正落在了云容與蜀王交疊的雙手之下,那個金鼎之中。
大司祭那句話,不是對新人說的。
這情景來得太過突然,云容眼前猛地出現(xiàn)了她誤殺嬴琮之時,大片的血紅和濕熱腥味撲面而來的場景……
她喉頭一陣干嘔,眼眶迅速地濕了。
可就在這時,原本托在她的手之下的那只冰涼的手忽然反過來緊緊握住了她。
這突然的力道給她帶來了一絲清明。云容穩(wěn)住自己,抬頭看向對面牽著她的那人,視野卻有些模糊。
大司祭似乎還在一邊殺人,溫熱的血腥味越發(fā)濃郁,可云容被啟明燃落這樣緊握著手,視線落在他的臉上,不知怎的,心突然定了許多。
隨著眼前淚光的霧氣散去,她這才看清,他的臉上毫無血色,在陽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
而他的右眼角之下,有一顆小小的淚痣,仿佛一顆懸垂在眼下的淚珠。
讓這張本來就清冷涼薄的臉平添了幾分憂郁之色。
此刻,那雙微挑的眼尾忽然輕輕顫動,舒緩地落下來——啟明燃落對她笑了笑。
冰釋雪融,淚化為珠。
云容在一瞬間竟然有一絲恍惚。
這位蜀王,和她一開始想象的樣子太不一樣了。
他為何要幫她?
她還沒來得及想更多,那人忽然將她的手緊握著輕輕一旋,隨后手上就傳來一陣刺痛——
大祭司用一把銀刀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劃了一道,兩人的鮮血也滴落到了金鼎中。
……云容無語地看向對面。
那人此時不看她了,眼中卻閃過一片莫名的詭譎亮光,嘴角也微微揚起。
云容臉黑了黑,為自己先前的一絲感動而羞愧。
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家伙,握住她的手原來就為了在大司祭下刀的時候讓她替他多挨一點!
“以血為誓,天地共鑒。”大司祭吟誦著,手指輕快的一動,分別點在云容和啟明燃落的眉心。
落下一個鮮血點出的朱砂痣。
“啟明神注視著你們。啟明神落在你們心里?!?br/>
大司祭這句話一出口,云容明顯感覺到那只手如釋重負般,一下子松開了她。
她抬頭一看,正看見啟明燃落對她輕輕眨了眨眼,微微的一點笑容在那朱砂痣的襯托下顯得越發(fā)令人捉摸不透,他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就好像兩個小孩子保守著同一個秘密一樣。
誰跟他有什么秘密?!
無論如何,祭典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然而,云容從神廟回到王宮,又跟著使者走了一堆繁雜無比的程序時,心中計算著時間,越發(fā)有些惴惴不安。
她原本已借著緲云閣的路子多方打探,搜刮了不少迷藥,還找文離灌了兩片杜若葉的法力,料想糊弄一下那個年近老朽的蜀王應當不成問題。
然而,她嫁的人是啟明燃落……
雖然兩人一句話都還沒有說,可她卻忽然覺得心里沒來由地有些忐忑。那種熟悉感究竟是哪來的?
她怎么可能認識他呢?
入夜,這種焦慮在蜀王修長的身影出現(xiàn)在寢殿門口之時達到了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