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姜廷東睜開眼睛。
這是孔映離開的第365天,整整一年過去了。
他每天都以為自己會在這難熬的掛念中死去,可每當清晨來臨,他還是會醒來。
手機日歷提醒著他,上午九點,有一個全球心臟病藥物會議要在新皇酒店會議廳舉行。
姜廷東打好領帶,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又想起他和孔映住在一起的時候,孔映每天都要為他挑選搭配西裝的領帶。
為什么她已經(jīng)離開了這么久,還存在于每個角落?
八點四十,姜廷東驅車來到新皇酒店。
他還記得這里,和孔映最后一次見面的地方。
可他當時太傻,不知道那會是他們的最后一次。
如果他知道,他大概死,也不會放她離開。
姜廷東將鑰匙交給泊車小弟,步上臺階。
然后,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溫沉。
“姜會長。”溫沉追了上來,禮貌地沖姜廷東點了點頭,“好久不見?!?br/>
“好久不見。”姜廷東冷冷側了一下頭,并未停下腳步。
溫沉察覺到姜廷東的敵意,笑道:“現(xiàn)在還把我當情敵看待嗎?”
見姜廷東不答話,溫沉又問:“孔映還好嗎?我昨天才回國,但發(fā)現(xiàn)她的號碼已經(jīng)打不通了,好像辭去了寶和醫(yī)院的職務了。”
聽到孔映的名字,姜廷東這才收起腳步,慢慢定住眸子:“她離開棕櫚市了。”
姜廷東的回答讓溫沉一時間摸不著頭腦,他疑惑道:“你和孔映,不是在一起嗎?”
“我找不到她了,整整一年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找不到?”溫沉一下子急了起來,“是不是她身體里那個人格做了什么事?”
“什么人格?”
“她沒告訴你嗎?她有人格解離綜合征,她身體里還住著另一個人格,有時候那個人格會跑出來控制她的身體。她回去你身邊之前對我說過,她想要盡快治好,這樣才能安心留在你身邊?!?br/>
姜廷東手中的會議資料,輕輕地飄落在了地上。
直到現(xiàn)在阮沁還很困惑,為什么姜廷東突然打電話給她問她要孔映家的鑰匙?
現(xiàn)在姜廷東正站在孔映的書房里,試圖找出孔映離開的原因。
這間公寓已經(jīng)太久沒人住過了,早就鋪了一層薄薄的灰,阮沁一邊打掃,一邊問姜廷東:“你確定學姐是因為某個特殊原因才不得不離開的?”
孔映的書架里裝滿了書,大多是大塊頭的醫(yī)學書籍,姜廷東找了一會兒,覺得沒有什么價值,便把注意力轉向了孔映的書桌。
書桌上東西不多,但其中一個文件夾引起了姜廷東的注意。
那個文件夾的標簽寫的是——personal medical record(個人病史檔案)。
姜廷東翻開文件夾,里面是孔映記錄的車禍后有關自己的所有病歷,包括在美國的就診經(jīng)歷,以及在梁醫(yī)生診所的治療進度。
正在姜廷東翻看的時候,一封信掉了出來。
阮沁湊過來看,見到這封信的署名是阿曼達,覺得有點熟悉,她隨即想起來,阿曼達,不就是寄血書給孔映的那個人嗎?
“當時寄血書給學姐的,也是個叫阿曼達的人?!?br/>
只是一張紙而已,看得姜廷東心里發(fā)涼。
這張紙,正是當初阿曼達在梁醫(yī)生的診所寫給孔映的道別信,信上,也完整地記錄了姜怡當時到底為什么沒有得到救助。
姜廷東一閉上眼,就能想象到當時姜怡無助而驚恐的樣子,他恨自己沒能保護好她,讓她那樣孤獨地死去。
可這一切,從來都不曾是孔映的錯。
孔映只是為了承擔這個身體所犯下的錯誤,承擔阿曼達的貪婪的后果,才不得不選擇離開的。
除了一年前那條沒有聲音的語音消息,她再未與他的世界有任何聯(lián)絡。
她到底會在哪里?
姜廷東開始到處聯(lián)系認識孔映的人,可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下落。
接到電話的白蘭薰告訴她,孔映在大概一年多前,來過她的畫廊,在那幅雪青色的睡蓮前坐了很久很久。
“她只說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我當時以為她是說去旅行,就沒多問?!?br/>
姜廷東想起很久以前白蘭薰對他說過的話:“這株睡蓮看到在水中的自己,產(chǎn)生了疑惑,它搞不清了,到底自己是睡蓮呢,還是水中那個才是睡蓮,而自己只是個倒影呢?”
姜廷東終于懂了。睡蓮和倒影,指的就是孔映和阿曼達。
一切早有預兆,只是他未曾注意。
國內(nèi)沒有人知道孔映去了哪里,姜廷東沒有辦法,只得開始嘗試聯(lián)絡孔映在美國的一些朋友,期待他們會知道一些內(nèi)情。
阮沁和靳律也一起幫忙,最終電話打到孔映在美國療養(yǎng)時的主治醫(yī)生sarah那里的時候,事情終于出現(xiàn)了轉機。
電話打通的時候,正是棕櫚市的傍晚,舊金山的早晨,阮沁拿著手機闖進了姜廷東的會長辦公室,連秘書都沒能攔住她。
“學……學姐她……”阮沁話都還沒說全,眼淚已經(jīng)流了滿臉。
“怎么了?”姜廷東看到她的表情,心里一沉。
“是學姐在美國的主治醫(yī)生,她……”
姜廷東來不及想其他的,迅速起身,從阮沁手里拿過手機,用英文說道:“你好,我是孔映的未婚夫?!?br/>
“你好,我是benson醫(yī)生,你叫我sarah就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實在抱歉,我真的不知道cheyenne她已經(jīng)訂婚了,不然我得到消息的時候,是一定會告訴你的?!?br/>
“她出什么事了?”
“我很抱歉,她一年前在南蘇丹做無國界醫(yī)生的時候,受傷去世了。”
在那之后的很久,阮沁都無法向靳律描述,那一瞬間姜廷東的表情。
如果一個人的身體還活著,靈魂卻死了,大概會是那樣的表情吧。
他站在那里,握著手機,好久好久,久到阮沁確定sarah早已掛斷了電話,姜廷東仍舊一動不動。
阮沁和秘書都不敢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姜廷東的眼淚順著臉頰一滴滴落下來。
孔映早就不在了。
她決定去做無國界醫(yī)生的時候,登記的檔案里留的是美國的地址,緊急聯(lián)系人填的也是sarah的信息。她出事的時候,無國界組織第一時間就聯(lián)系到了sarah。
南蘇丹戰(zhàn)火紛飛,連診所都要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保存遺體并不容易,sarah知道孔映的父母已經(jīng)去世,在中國又沒有別的親人,只能答應無國界組織先行火化的提議。
就這樣,孔映出事的一周后,sarah飛往南蘇丹,將孔映的骨灰?guī)Щ亓伺f金山安葬。
孔映死去的那一天,正是姜廷東收到那條沒有聲音的語音信息的那一天。
原來她用盡了生命的最后一點力氣,想傳達給他些什么。
可惜,他再也聽不到了。
從那之后,姜廷東就像變了一個人。
他很少回家,通宵達旦地工作,原本就不茍言笑的人,變得像一臺沒有溫度的機器。
人人都夸他敬業(yè),替去世的父親將公司打理得如此之好,卻沒人看得到他心中巨大的缺口。
倘若從前是思念,那如今,是永失所愛。
他寧可孔映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幸福地生活著,永遠不再與他聯(lián)絡,也不希望她就這樣消失,留給他滿身的遺憾與傷痛。
轉眼三個月過去,無國界組織終于回復了姜廷東的請求,同意他前往南蘇丹去看一看孔映生前工作的地方。
就這樣,姜廷東即刻放下了手上的工作,踏上了去往南蘇丹的路。
中國與南蘇丹之間沒有直飛航班,姜廷東先飛到埃塞爾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而后又轉機來到了南蘇丹首都朱巴。
孔映當時的駐扎區(qū)域距朱巴還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姜廷東乘車加獨木舟渡河再加徒步數(shù)個小時,才終于抵達流動診所所在地。
迎著獵獵的風,姜廷東望著這一片荒地上建立起來的簡陋的流動診所,想到當時孔映就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工作,心中抽痛。
流動診所的負責人,英國籍醫(yī)生pratt接待了姜廷東,在聽說他的來意之后,pratt醫(yī)生的神色有些驚訝:“我不太明白,你不是阮護士的未婚夫,而是孔醫(yī)生的未婚夫?”
“阮護士?”
“一年前那場轟炸,給我們的流動診所帶來了重創(chuàng)。越南籍的阮護士在那次事故中不幸遇難了,而孔醫(yī)生她只是受傷,并沒有生命危險啊?!眕ratt醫(yī)生說罷,喃喃自語,“會不會是哪里搞錯了?”
幾天前無國界組織的非洲總部給pratt醫(yī)生打過電話,只說是遇難的醫(yī)護人員的家屬要來,所以他今天見到姜廷東,還以為他是阮護士的家屬。
“稍等一下,我去打個電話確認一下?!?br/>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pratt醫(yī)生終于回來了,姜廷東焦急地站了起來,期盼著他能帶來一絲奇跡。
“是總部的文件搞錯了,把孔醫(yī)生和阮護士弄混了,至于你所說的孔醫(yī)生的骨灰,應該是阮護士的?!眕ratt醫(yī)生抓了抓頭發(fā),“真不敢相信他們犯了這么大的錯誤,姜先生,真對不起?!?br/>
那一瞬間,姜廷東覺得自己的心臟活了過來。
就像冬天的魚,遇到溫暖的河流,陡然醒了過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那孔映還在這里工作?我能見見她嗎?”
“她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那時候局勢很混亂,她受了傷,短時間內(nèi)不能再做手術,所以就自行退出醫(yī)療隊了。至于去了哪里,我只記得她說過想去泰國休息一段時間,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br/>
兩人正說著,診所里突然走進來一個黑人小男孩,是和媽媽一起來接種疫苗的。
pratt醫(yī)生看到他,馬上對姜廷東說:“看到那個小男孩了嗎?他就是反對派轟炸我們診所的時候,孔醫(yī)生拼死也要救的小家伙。那時候孔醫(yī)生為了完成他的手術,說什么也不肯撤離,就耽擱了幾分鐘,這才受了傷。”
姜廷東遠遠望著活蹦亂跳的小男孩,忽而想起在寶和醫(yī)院的時候,孔映就是這樣,從不曾放棄過任何一個病人。
pratt醫(yī)生繼續(xù)說道:“你的未婚妻不僅是個技術精湛的外科醫(yī)生,更是個心懷大愛的人,你應該為她感到驕傲。她守護了希波克拉底誓詞,是一個真正值得尊敬的人。如果你能找到她,代我向她問好。”
“我一定會的,謝謝你?!苯|握住了pratt醫(yī)生伸過來的手。
“祝你好運?!?br/>
一個星期后,姜廷東來到泰國羅勇府的一個小漁村。
從前孔映和他提過薩婆婆的事,他從保姆林媽那里問到了薩婆婆居住的大致地址,直接把公司的事務臨時推給社長,飛來了泰國。
但畢竟只是大致地址,這一帶有許多村莊,到底能不能找到,他心里也沒底。
附近的村民都很熱情,雖然語言不通,但都很樂于幫忙。
就這么輾轉找了三四天,終于在這個極其偏僻的小漁村里,有人認出了姜廷東拿著的照片里的人。
村民特意給他畫了張草圖,用箭頭告訴他怎么走,應該找哪棟房子。
姜廷東按著這張圖走,明明看著是死胡同了,可是走到盡頭,突然出現(xiàn)左拐的一條小路。
姜廷東從小路慢慢穿出來,一棟臨海的別致清雅的二層民宿就出現(xiàn)在了他的眼前。
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個畫面。
孔映穿著一片式的墨綠色長裙,坐在門廊的搖椅上,瞇著眼睛輕輕搖著。
她一點都沒變,仿佛他們昨天才見過。
他找了她那么久,久到他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再相見,可她卻在一瞬間闖進他毫無防備的視線。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沙灘上,沒有聲響,只留下一串串腳印。
“小映。”一個老婦人從屋內(nèi)走出來,捧著一碗剛切好的菠蘿,招呼孔映,“來吃水果了?!?br/>
“您又去買水果啦?”孔映笑瞇瞇的,伸手去摸叉子,卻撲了個空。
“你看你這孩子,總是這么心急,我拿給你?!彼_婆婆彎下腰,將叉子柄塞進孔映手中,又將她的手握上,“好了,吃吧?!?br/>
姜廷東只見孔映摸索著拿起碗,用叉子胡亂地使著力,半天才叉起來一塊水果送到嘴里。
“甜吧?”薩婆婆一邊慈愛地瞧著孔映,一邊捋順她耳邊的碎發(fā),“我們小映頭發(fā)有點長了,改天我給你剪剪吧?!?br/>
“索性就剪成短發(fā)吧?!?br/>
薩婆婆轉過身,看到站在門廊外的姜廷東,愣住了:“你……”
“薩婆婆,怎么了?”孔映問著,眼睛卻沒有看向這邊。
姜廷東又向前走了兩步,隔著柵欄幾乎要和孔映面碰面,可后者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沒有聚焦地、空洞地望著薩婆婆站的方向。
她瘦了,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很孱弱,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眼里,沒有光。
那一刻,姜廷東的心仿佛被揉碎了。
薩婆婆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姜廷東,后者用一種近似請求的眼神,咬緊嘴唇用力搖了搖頭。
“怎么了?是有人來了嗎?”孔映再次詢問。
薩婆婆轉向孔映,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只是個路過的游客。小映啊,我扶你進去吧,待會兒太陽該落山了?!?br/>
“嗯?!?br/>
姜廷東眼睜睜看著,孔映慢慢摸索著薩婆婆的手臂站了起來。
他不敢出聲,雙眼卻早已通紅。
過了一會兒,薩婆婆獨自出來了,沖姜廷東擺了擺手:“她已經(jīng)回二樓房間了,你進來坐吧。”
姜廷東跟著薩婆婆進了這棟二層小樓,屋內(nèi)是傳統(tǒng)的泰式裝潢,精美典雅,客廳的正面供奉著金身佛像,空氣中飄著一絲香燭的氣味。
“坐吧?!彼_婆婆端來一杯冰茶。
“謝謝您?!?br/>
“你是怎么找到這里來的?這地方,應該不好找吧?”
“您認識我?”姜廷東剛才還在想怎么跟薩婆婆解釋自己這次來的用意,沒想到薩婆婆單刀直入。
“也不算認識,小映來泰國的時候,錢包里夾著你的照片,我無意中看到的。你是她的……”
“我叫姜廷東,是她的未婚夫?!?br/>
“原來是這樣,那你……”
“她失蹤之后我找了她好久,后來聽說她在南蘇丹做無國界醫(yī)生的時候出了事,她的同事和我說她在轟炸中受傷了……”
薩婆婆嘆息:“就是你看到的那樣,已經(jīng)徹底看不見了?!?br/>
姜廷東只覺腦中轟隆一聲,理智被炸得蕩然無存。
“那個時候,他們的診所被炸毀了。她的肋骨斷了,眼角膜也被化學品燒傷了,視力一天比一天下降得厲害?!?br/>
薩婆婆每說一個字,姜廷東的拳頭就攥緊一分。
“所以她就退出了無國界組織,來泰國找我了。她來的時候,視力已經(jīng)非常不好了,她說她累了,問我能不能收留她?!彼_婆婆說著,抹起了眼淚,“她是我的外孫女,我怎么會不管她?可我只是想不明白,她這么善良的孩子,我的小映啊……為什么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她這樣的人,得到全世界都不算貪婪,可老天偏偏什么都要奪走。
何止薩婆婆不懂,姜廷東也不懂。
“我信佛信了一輩子,沒求過佛祖什么事。但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心愿,就是讓我們小映的眼睛好起來?!?br/>
“我想帶她回國,國內(nèi)的醫(yī)療條件更好,或許有得治?!?br/>
“我何嘗沒有勸過她?!?br/>
“她怎么說?”
“她是不會跟你走的。她說過,她從前做錯了事,傷害到了愛她的人。所以她沒有顏面回去,她說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贖罪?!?br/>
姜廷東明白,孔映還在為姜怡的死而自責。
“她對我說,如果她被壓在診所的廢墟里的時候,就那么死了就好了,那樣就能解脫了。我知道,她的心死了。除非醫(yī)好她的心病,不然她寧可瞎一輩子,也是不會回去的?!?br/>
姜廷東沉默。
“所以,就讓她繼續(xù)留在我這兒吧,她雖然不是我的親外孫女,卻也是我的心頭肉,我會好好照顧她。”
“可是……”
薩婆婆搖著頭打斷了姜廷東的話:“你還年輕,有些事既然無法挽回,就該向前看。聽我的,回去吧。”
一個星期后,姜廷東提著大包小包,回到了薩婆婆位于羅勇府的民宿小樓。
他在董事會上告了假,并在這一個星期內(nèi)將全部工作一應安排好。
薩婆婆看到他這個樣子,就懂了。
“我想要照顧她,請您允許我在這里常住吧。只是,我有個請求,不要讓她知道我的身份,不然她一定不會讓我留下的。”
薩婆婆嘆息地搖搖頭:“好吧,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就不勸你了?!?br/>
薩婆婆手腳麻利地打掃出一間臥室,姜廷東就這樣搬了進去。
“薩婆婆,來客人了?”住在隔壁的孔映聽見了響動。
“嗯?!彼_婆婆看了看姜廷東,“我請了個傭人,叫阿東,以后就要在我們家常住了。”
“是嗎?”孔映摸索著走到姜廷東的房門口,用生疏的泰語向姜廷東打著招呼,“你好,我是孔映,是薩婆婆的外孫女?!?br/>
姜廷東想答話,卻怕她聽出自己的聲音,張著嘴卻不敢發(fā)出聲音。
“小映啊,阿東他……”薩婆婆看著這兩個人,心都快要揪起來了,“阿東的嗓子受過傷,不太方便講話。不過沒關系,他聽得懂中文,你有事的話,都可以和他說?!?br/>
“這樣子?!笨子初怎咱勠勍白吡藘刹?,伸出手,“對不起啊,我看不見,以后估計要常常麻煩你了?!?br/>
姜廷東握住孔映的手的時候,整個人都在顫抖。
歲月匆匆,他沒想過他只能以陌生人的方式與她相見。
但他知足了,只要看到她還活著,他就知足。
薩婆婆家離海邊不過幾百米,與著名的沙美島遙海相望。雖然同是海濱城市,但羅勇府的氣候與棕櫚市卻不太相同,棕櫚市晝夜溫差極大,但在羅勇府,無論白天黑夜氣溫都很宜人。
孔映漫步在沙灘,姜廷東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每當她要走偏的時候,他就會上前拉一下她。
他不敢逾越,生怕她起疑。
突然,孔映停下了:“阿東,這里可以坐嗎?”
她大約是走累了,姜廷東馬上扶著她,在沙灘上坐下。
“真好,是不是。氣溫剛好,風剛好,海聲也剛好?!?br/>
“我從前也跟一個人看過許多次海,我記得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正好趕上日出的大海。后來,正午的海、日落的海、深夜的海,我們都一起看過?!笨子承χ鴵u搖頭,“不知道他現(xiàn)在再看到海,還會不會想起我來?!?br/>
他在她那雙空洞無神的眼中,看到了苦澀。
姜廷東多想告訴她,就算某一天這個世界上的江河湖海全數(shù)消失,他還是會一樣想念她、想見她。
遠遠地,海灘上幾個中國游客的手機里傳來一陣歌聲,正是顏晰今年新專輯里的歌,叫《終局》。
mg為顏晰制作這張專輯的時候,已經(jīng)是孔映失蹤后的事了,那時候姜廷東也早已離開mg。但在mg社長的盛情邀請下,姜廷東還是為顏晰寫了這首《終局》,由他親自作詞作曲兼制作。
“我知道這已是終局/人們都說終會忘卻/你也說我會忘卻/但眷念隨時間增長/我眼睜睜絕望無能為力……”
孔映靜靜聽著。
姜廷東側頭看著她。
他知道,這大概不算是最好的終局。
但他已別無所求。
這一天,薩婆婆外出買東西,姜廷東也跟著去了,只留孔映自己一個人在院子里曬太陽。
隔壁住著一對老夫婦,是從曼谷退休后搬來羅勇府的,尤其是妻子汶瑪姨,人很健談,明知道孔映泰語不好,但每次都會隔著院子的柵欄跟孔映聊上兩句。
“又出來曬太陽呀?”汶瑪姨熱情地打著招呼。
“嗯?!笨子滁c點頭,算是見過了。
“我說,你薩婆婆是從哪里找到的阿東?長得那么帥,都可以去做明星了?!便氍斠陶f完,才意識到孔映看不到這個事實,趕忙改口,“聲音還很好聽呢!”
“阿東他……跟您說話了嗎?”
“你也知道,阿東不會講泰語,所以我們也沒什么話。不過那天我倒是聽見他和你薩婆婆在說話,聲音低低的又有磁性,好聽極了?!?br/>
還未等孔映再問,薩婆婆突然沖進院子,沖孔映叫喊:“小映!”
“怎么了?”孔映聞聲不對,趕忙問道。
薩婆婆沖到孔映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快跟我來,阿東溺水了。”
汶瑪姨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只眼睜睜看著她們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孔映是在跟著薩婆婆奔去海灘的路上才知道前因后果的。
小朋友淘氣,不知道怎么啟動了停在海邊的水上摩托車,一下子躥了出去,幾個小孩子哪里會開,結果半路就翻了,孩子們掉進了海里。當時姜廷東和薩婆婆正在回家的路上,姜廷東見狀,馬上沖進海里面去救孩子,先是救上來了兩個,等到救第三個的時候用盡了力氣,就溺水了。
薩婆婆帶著孔映趕到的時候,姜廷東已被其他人救上了岸??子巢桓业R,跪下來摸索著他的胸口,直接將他的襯衫撕開了。
當她的手觸碰到他的皮膚的時候,她有那么一秒的愣神。
“怎么樣了?”薩婆婆焦急地問。
“等一下?!笨子程Я颂Ы|的頭,打開了他的呼吸道,然后馬上開始做胸部按壓。
每三十次按壓,伴隨著兩次人工呼吸,如此循環(huán)往復,就在孔映快要堅持不住了的時候,姜廷東終于咳著水醒了過來。
見到人醒過來,圍觀的人們都松了一口氣。
“沒事吧?”薩婆婆可真是被嚇壞了。
姜廷東擺擺手,艱難地坐了起來。
孔映也筋疲力盡地跌坐在沙灘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被救的孩子家長千恩萬謝許久,才領著三個小淘氣走了。
姜廷東慢慢將孔映扶起,卻明顯感覺后者有些抗拒。
“阿東,你衣服都濕透了,趕快回去換一換。小映,你也快回去歇歇吧?!笨粗鴥扇硕紱]事,薩婆婆心里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回了家,姜廷東換下濕衣服,去沖了個澡。等他沖完澡出來,卻見到孔映站在衛(wèi)生間門外,像是在等他。
孔映什么都沒說,只是伸出右手,碰到了他的肩膀,然后一路往下,抓住了他的手。
她沿著姜廷東的掌紋,細細摸索著他的掌心,似乎想要確認什么。
姜廷東心里顫動,又生怕露出破綻,想收回手,又不舍得收回。
就在他躊躇間,孔映慢慢放下了他的手,道:“對不起,是我冒犯了。”
姜廷東想抓住她收回的手,卻在觸碰到的前一秒,縮了回去。
姜廷東不知道自己要忍耐多久,忍住抱緊她的沖動。
明明他回來的那一天就已經(jīng)下定決心,如果能以這樣的方式待在她身邊,他寧愿裝一輩子不講話。
可等真正走到這一步,他無法抑制地變得貪心,他想治好她的眼睛,他想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
“阿東,你有沒有想過談一場毫無保留的戀愛?遇到喜歡的人,不再衡量不再計較,緊緊抓著他不放手,就算他不喜歡也要厚著臉皮追上去,一直到……一直到不愛了,才放手?!?br/>
孔映說著,低低笑了:“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那樣的。一定?!?br/>
姜廷東在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悲戚。
轉眼將近一個月過去,坂姜制藥有許多事務還在等待姜廷東處理,秘書的電話來得越來越頻繁,董事們也越發(fā)不滿。
但他無法丟下孔映不管。
他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如果不曾有姜怡的誤會,如果當時他留住她,她也不會跑到非洲去做無國界醫(yī)生,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
她的眼睛死了,他的心也跟著死了。
姜廷東起草了辭呈,打算飛回棕櫚市辭職并交接工作,然后再回到羅勇府來。
薩婆婆怕孔映起疑,只說阿東打算回去探親幾天,過陣子就回來。
孔映聽了只是點點頭,也沒什么反應。
臨走前,孔映和薩婆婆去送他,孔映眼睛不好,卻堅持送他到去往曼谷的大巴車站。
“阿東,你要是家里的事太忙,不用趕著回來的。小映有我照顧著呢?!迸R行前,薩婆婆囑咐著姜廷東。
孔映聽著,原本空洞的目光慢慢集中在姜廷東身上:“我等你。”
說完這句話,孔映只感到被阿東抱了一下,他抱得很輕,里頭卻藏了太多話。
就這樣過了大約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
姜廷東的音訊就像逃走的水蒸氣,無處可尋。
孔映開始有些不安,經(jīng)常會催薩婆婆聯(lián)系阿東,問他什么時候回來。
可薩婆婆沒有姜廷東的聯(lián)系方式,也只能干等。
那一天天氣很好,孔映正坐在客廳納涼,座機響了,電話是薩婆婆接的,只聽薩婆婆“嗯嗯”了幾聲,然后就是無盡的沉默。
“怎么了?”見薩婆婆許久不說話,孔映問。
薩婆婆躊躇了一下:“是中國來的電話。”
孔映已經(jīng)聽出了薩婆婆語氣中的不尋常,于是追問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阿東的消息?”
薩婆婆嘆息。
“阿東他,不回來了?!?br/>
孔映的心瞬間提了起來:“為什么?”
“他在家里那邊出了事?!?br/>
“出事?出了什么事?”
“說是被人捅傷了,搶救了好幾回,都沒能脫離生病危險。剛才他的朋友來電話,說他想見你最后一面?!?br/>
孔映手里的杯子“啪”的一聲掉落在地,碎了一地。
“怎么會……怎么會……”
“唉,事情出了挺久了,之前一直在昏迷著,早上好像醒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想見你,就又昏睡過去了……”
“我不相信……”
見孔映這個樣子,薩婆婆也跟著抹眼淚:“小映,是婆婆不好,一直瞞著沒告訴你阿東的真實身份。其實,其實他就是……”
孔映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摔倒了,又爬起來,薩婆婆想要來扶她,都被她推了開來。
其實孔映早就知道了。
聽了汶瑪姨的話,她起先只是懷疑,直到在沙灘上阿東因為救小朋友險些溺水,她觸碰到他胸口因心臟手術留下的疤,才真真正正地確認。
可是她不敢說。
一旦說了,她就又成了那個害死他妹妹的兇手,她又不得不逃離他身邊。
和姜廷東分手的時候,她太怕了,因為怕被愛人拋棄,所以她先下手為強,說出了決絕的話。
說到底,是她太自私。
總是在衡量,總是在不安,戰(zhàn)戰(zhàn)兢兢怕受到傷害,卻傷了她最愛的人。
應該留在他身邊,應該對他坦白姜怡和阿曼達的事,如果那之后會被討厭會被甩的話,也應該咬緊牙緊緊跟在他身邊的。
現(xiàn)在,不在了。
一切,都不在了。
孔映張著嘴,無法發(fā)出聲音,她只感到有一種悲慟從心臟深處炸裂開來,蔓延到了四肢。
她喘息著流淚,好久好久,終于哀號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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