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黑的房間,厚布窗簾蒙得很嚴,光線只在其上留下很淡一層泛白底子,其實無法透得進來。
沒有點亮什么,讓所有都納入了一色當中,只是即使是一律一樣的色彩中,也有濃淡之分,由此可以分辨出許許多多不同物事的輪廓,好比本身就為鮮艷亮眼的東西,一眼看去總能清楚明了。
如果這樣便能當做和諧,那么,那一聲聲輕微的,好似刻意強忍壓抑著的啜泣聲,就足以毀去這和諧了。
靠窗的單人沙發(fā),一張薄被,包住了一個本就瘦弱的人,面對靠背,而委如幼貓,抽泣令身子稍顫,十足可憐。
房門被突兀打開了,白熾燈光射入這幽黑環(huán)境里,依舊穿著一身白衫的溫婉女子端著一碗羹湯進來,看著軟椅子上的人還是這副模樣,不免頭疼煩惱起來。
躲藏在這里已經(jīng)許久許久了,若非要有個確切時間,那該有十天半個月了,光陰流轉(zhuǎn)會漸益模糊,總是攔不住,也收煞不得,苦于勞形之人,留不住丁點兒時光的韻,也品不到味,叫人麻木的繁瑣事接連而來,誰又有暇會抬首、低頭去看那被困在狹小圓圈里自顧不暇的時間呢?
恰如一心留在了別處的人兒,怎會在意這些并不重要的‘東西’呢?好比在這異域結(jié)界世界里已經(jīng)是廉價無比的生命,抵不過一餐飽食,更抵不過一腔想念。
“小意……”
白衣女子看不過舒意這么頹唐,開了燈,一時燈光亮得刺眼,舒意也再瑟縮了一下,哭泣的聲音也有所收斂,人外的堅強,仍需自己硬撐起。
舒意只是保持著蒙被面壁的姿勢,并不因白衣女子的輕喚而變動,肉羹的香味在這不大不小的房間里溢開,許久沒有進食的舒意,縱使執(zhí)意不用,饑腸轆轆作聲,未免顯得尷尬出戲。
“小意,你已經(jīng)很就沒吃過東西了,想必你是餓了,好壞吃一點吧”
白衣女子端來放在矮凳上,而后坐到舒意所在的那張沙發(fā)椅的扶手,動作輕柔地掀開蒙蓋在舒意頭上的被角,卻不料舒意攥得很緊,不粗魯些是掀不開的,可白衣女子讀慣詩書,哪會做下強人所難的事,只好撫著舒意的背,興許這樣能讓她快些舒心。
“小意,小鋒會沒事的,他的英魂你也是知道的,那樣的人物如是沒有什么分寸,也就不會成就那樣子的偉業(yè)了,若是說他想走,定然是走脫得了的,你也毋需這般自責……”
白衣女子溫柔地捏起舒意搭過肩的輕衾,總算是令舒意放松了一些,緊包著的也有放開點,不至于柴米油鹽都不進。
“姐姐……”
舒意這才開口,喉嚨也許許久沒開腔出聲過了,所以這聲稱呼是有些沙啞的。
“嗯”
白衣女子欣悅地輕點下頭,不再撫摸著舒意的背脊了,而是手一攏,將舒意合抱在懷,讓她能夠側(cè)靠在自己身上,這是白衣女子所能做的最包容的事情了。
“小鋒……學長他為什么這么久還沒來找我們呢……明明那時候是約定好了的,他要我走,我知道留在那里會成為他的累贅,便不愿給他添亂,可是,若是他能想得起我,應該會來找的……”
舒意說著,語音越來越低了,滿是不自信的腔調(diào),可也許是性格倔強,總有些似有似無的堅持留在。
“小意,男子多少是多情的,多情而又絕情,肆意沾染招惹的花兒,或許是一時興起,抑或一時惡趣,想忘便忘,想起時又會故作情深,所以……女子不該這么記掛住一個人的,記掛了,心也就不在自己身上了,全然是成了別人的所有物,這不如愛情美好,也不如愛情殘酷”
白衣女子感慨道。
“姐姐是怎么跟那個人認識的呢?”
舒意知道白衣女子的話語可能帶了些主觀上的偏頗,但也知是為了她好,但不得不說,女子對于‘悲’總是敏感的,聽出了縈繞在白衣女子字里行間的忿與惱,才想了解多一些。
“……”
白衣女子先是一下停當,稍事出神后才娓娓而談起來,“我與他,應當也算是‘青梅竹馬’了,父親與他交好,也嘗教導過一些東西與他,所以,他忝為我父親的學生……”
“也因同在洛陽,所住也并不遙遠,是故常會到我家來做客,與父親談學,我也是如此,成為了他的‘師妹’,他那時,在我心中,就是一個英雄,然后,人遙路長,漸行漸遠,再見,不覺已是很久很久很久……”
白衣女子不知為何,聽者知曉是一個很是悲傷的往事,就連舒意的眼眶也再度泛紅,而白衣女子還是那么淡然,僅僅只是眉稍彎,一抹假笑掛臉上,看不見浮于表面的悲喜,語罷如常。
“姐姐,你喜歡他么?”
舒意卻問。
“曾經(jīng)喜歡”
舒意已在不知不覺中褪去了罩在身上的用以避人的薄被,或許女子的閨房話事,最是能放開彼此心扉,一切都盡可說,一切也盡可分享。
白衣女子經(jīng)舒意這么一問,低垂下頭,看著舒意鬢耳間凌亂的發(fā)絲,抬手去為她順捋順直,而后才檀口悄呼香風去,說:
“我們那個年代的女子,唯愛英雄,紛擾亂世,朝綱披難,詩書里能見能想的理想,并不單單只是詩情畫意風花雪月,還有壯懷激烈金戈鐵馬,是否覺得女子想這些是不符的呢?”
“但有漢以來,多的是女子腰劍騎馬,就算再溫馴的女子,也會心懷向往,對于逆流而上救國危難的英雄,也大抵這般,所以我說,曾經(jīng)喜歡”
白衣女子閉上了眼,滑坐下去,與舒意依偎著,身體的溫度,也傳遞過去,大概這樣,由心而生的絲絲冰冷就可以消去罷。
“那……為什么是曾經(jīng)喜歡呢?”
舒意復問。
“因為經(jīng)逢太多人生忐忑,許多事理可漸明了,或也懂得了男女情愛也就那么一回事,不是相濡以沫就是破鏡不圓。生途漫長,若是悲喜難平,慢慢積淀、沉淀,小小的悲攢成了極悲,也不需經(jīng)歷拋棄薄情,也自然薄情”
“那姐姐到現(xiàn)在依然這樣嗎?”
“依然這樣”
“不愿該么?”
“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白衣女子揉了揉舒意的小腦袋,剛捋順了的發(fā),又亂了。
“你又是為什么要執(zhí)著小鋒呢?”
這下輪到白衣女子發(fā)問了。
“因為喜歡啊”
舒意卻很簡明,直似應了‘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這句子,過于理想,反倒失了真。
“學長他很帥不是嗎?而且他最喜歡穿白衣裳了,一身潔白如洗,一看就好像晴天白云,就能想到暖和的陽光照在身上,很舒服,也很讓人眷戀”
舒意說道。
“唔~~很是新奇,但細細想去卻也不難理解”
白衣女子略似調(diào)笑般評論,而舒意沉溺于回想中,或也在此時心思單純,并不能聽出白衣女子的揶揄。
“是吧是吧,還有,學長跟木惜靈走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板著臉,感覺酷酷的,笑的時候,又很‘憨’,我就覺得跟‘食鐵獸’一樣可愛,你不知道,在學校除了林云路學長之外,就楚鋒學長最受女孩子喜歡了”
“她們喜歡……你也就喜歡么?”
白衣女子不知怎的會這樣問話,竟也不覺得失了禮。
“唔唔唔~~”
舒意只是搖搖頭。
“不一樣的,學長他總是陪在木惜靈身邊,好像是‘騎士’,又像一個‘癡心人’,可能是我??茨切┕髋c騎士的故事,看得多了就很希望很渴望有那么一個‘騎士’能夠一直陪著我,保護我”
“所以……所以初見楚鋒學長,我就已經(jīng)對他有好感了,后來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看著他,看著他與木惜靈在一起,不知道為什么就感覺很難過,還因此哭過幾次……”
舒意從一開始說起時的憧憬與喜悅,轉(zhuǎn)換成這時的落寞,白衣女子本該安慰她的,卻一時間卡住了,她想她是理解了舒意對楚鋒的愛戀之情了,而這樣的愛戀之情,多數(shù)的結(jié)局,只會是一個人的黯然神傷而已,不會成為二人的抵死糾葛的悲傷,或許她該勸導舒意,讓舒意明白她的情感并不完整,可是白衣女子看到舒意的神情,卻開不了口了。
“那你為什么不喜歡你那個林云路學長呢?”
白衣女子只能旁敲側(cè)擊下,希望舒意能及早意識到。
“唔……林云路學長家境好,又帥,性格人緣學習也好,又是運動陽光型,感覺很完美,只是舒意不喜歡,不知道為什么?就是不喜歡”
舒意說著說著,還是搖了搖頭,明明是一個更美好的戀愛對象,可舒意對于她的不喜歡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楚鋒學長是舒意的菜,舒意只能這么說了”
想了想,舒意說道,就如同愛有時沒有那么多緣由,愛就是愛,憎就是憎,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那你覺得,你是真的喜歡小鋒嗎?”
“不然舒意為什么會那么在意楚鋒學長呢?”
舒意奇怪于白衣女子的問話,聽著總是有所深意的樣子。
“你討厭木惜靈嗎?”
“舒意跟木惜靈不熟啊,犯不上討厭她,只是看著楚鋒學長老是跟她在一塊心里就很不舒服,這樣不就證明舒意喜歡楚鋒學長嗎?”
白衣女子沒法反駁,又總是覺得有什么問題所在,可思來想去也沒能想到那關(guān)鍵,也就只好作罷了。
“小意,你肚子在抗議了哦,先把湯喝了吧,你最近也沒吃多少,先暖下胃,暫時別吃太油膩葷腥的東西,不然會鬧肚子的”
白衣女子叮囑道。
“嗯,好滴~~”
舒意開朗起來,就恢復了一貫活力滿滿的樣子。
湯已放至微暖,舒意喝著便沒了淑女相,要想她是茶飯不思多時了,現(xiàn)在胃口大開,三兩下便把湯水喝了個精光,得虧白衣女子雖是書香門第出身卻也會那調(diào)羹理膳的事,不然舒意怕是又要再遭幾番罪了。
“對了姐姐,你覺得楚鋒學長是怎樣一個人呢?”
舒意很想知道白衣女子這樣一個千古才女對于楚鋒的評價是怎樣的,但多想一些,她怕是愿意聽一些褒獎認同的話,來讓她的心再歡喜些。
“不癡情,不純情,不絕情;不愚弄,不掩飾,不欺瞞;不吝嗇,不大方,有容與度”
一連評價下來,總就突出個‘有容與度’出來,確也不復雜,而世人大多難以做得到‘有容與度’這四字,不論情感,待人,接物,皆是難以權(quán)較得出一個度來,也容不得太多是非,是故白衣女子對于楚鋒的這個評價,已經(jīng)是頗為可觀的了,可舒意到底是個小女生,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只當是‘輕描淡寫’一樣的稱贊一句而已,所以不甚開心。
舒意一臉糾結(jié)郁悶被白衣女子看在眼里,玉指點在舒意額頭上,輕輕叩彈了下,讓舒意別那么在意她的評語,懵懂青澀的女孩,該全心享受她的美麗青春年華才是,煩惱那總結(jié)一生為人的評判做何?!
“姐姐,舒意不依~~”
“一定要說清楚,說個好壞嘛”
白衣女子翩然出去,舒意摸著被點了的額頭,俏皮地咬了咬嘴唇,追了出去,隨手拍掉了房間里的燈光,狹小的房間,陡然又暗了下去……
外面時不時傳來釉瓷悅耳動人的‘叮咚’聲音,伴隨女子戲耍玩笑的清歡笑語,半闔未闔的房門,不沉重,也不移動,一塊由深到淡的白光就在其中間隙中鋪入了房間里,當做這間屋最光亮處,再回顧,依然是一片幽黑,色度不同的物品的輪廓依舊明顯,就連映在厚布窗簾上外邊的陽光或是月輝的底子還是那么淡薄的一層,只是已經(jīng)不是先前那么暗了,只因有那一截光亮,一切也就截然不同了。
“姐姐姐姐,若然你是我,你會喜歡誰多一點呢?”
“……”
“是嗎?舒意也覺得姐姐會這么說呢……嘻嘻……”
那段光,偶爾會被移動的影子或遮或截,呈現(xiàn)的,是不同人不同的陰影,不同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