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站了一個時辰,孤岫正覺得腰酸腿痛的當口,海棠興沖沖地跑了過來,一路攙扶著回到了關雎宮。
君亦風的背影一滯,隨后緩緩轉(zhuǎn)過來,君高臨下地望著她。
有些尷尬的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當年她失足跌落湖中患風寒時,君亦風衣不解帶地照顧她,那是她燒的迷迷糊糊的,虛弱的伸出手去為她拭汗,君亦風便激動地握住她的手,滿心歡喜地說:“你終于醒了!”隨后便又迷糊的睡過去了。
記憶中的掌心是那樣綿軟溫柔,可為什么現(xiàn)在只覺得痛?
好痛!
張大雙眼望著眼前的男子,明亮的眸子如一汪幽谷淺溪,說不出的俊俏清秀,目光冷峻像極了當年的太子,那個不一樣的他。
君亦風緊緊的捏著她的手腕,厲聲道:“皇后這是去哪里了?”
“我——”孤岫唇角動了動,只是愣愣地望著君亦風,他為何生氣,她多少能猜透,想必剛才與洛侯在后花園的那一樁荒唐事被有心人看到了。
也不拆穿,孤岫只軟軟地賴在他身上,故意撒嬌道:“臣妾一直在等著皇上!”
“哦?”條件反射似的應聲抬頭,君亦風的那雙眸子近在咫尺,孤岫幾乎快要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胸口忽然一跳。
君亦風低頭在她的額頭極快地印下一吻,溫的,軟的,稍縱即逝,就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映時,又緊緊將她一抱,幾乎嘆息般的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心兒……”
“臣妾累了,皇上…….”
狠狠的推開她,君亦風怒視著她,不再說話,疾步離開了
腦子在一瞬間炸開了,突然就受驚了,怎么也不明白,為什么君亦風站在她眼前時,她心中所想的會是他們過去的種種?
嘴角微微向上揚起,但又好像笑不太出來。若是以前的君亦風應該是尋根究底,如今的他竟學會了忍耐甚至妥協(xié),略微猶豫很快又回到現(xiàn)實中。
他是什么時候發(fā)覺的呢?又跟蹤了多久?這些都不重要了,展開宣旨,孤岫淺淺畫出:“月盡浮光玉滿堂,花窮顏色馥凝香。不向瑤池鳳閣居,偏向世間一良人?!?br/>
海棠湊向前來,默念一遍,不由得一聲贊嘆:“娘娘妙筆生輝!”贊嘆過后是綿延悠長的嘆息。
清冷的月光灑在大殿前的院落里,明明滅滅的光影,斑斑駁駁的凄哀,孤岫神情一滯,星眸微張,笑容分明還凝結(jié)在她的嘴角。
海棠懷揣著披風出了大殿,心底動容就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不說話也不動,
風不起,葉未落,這一刻時間似乎靜止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重云會聚,山雨欲來,一滴雨水落在她的臉上,就好像從夢中乍然驚醒。
“嘩——”大雨瓢潑而下,瞬間將萬物淋濕,嘈雜的雨聲淹沒了一切,也包括心底的重重陰霾。
最后的記憶,停留在那場大雨中,只有她,只有他。
或許對方早已就洞悉了今日的結(jié)果。
這世上,最毒的,是癡情。
它會讓你舍生忘死,能夠讓你即便到了那樣痛苦的一顆,卻還笑著說喜歡。
它能讓人永遠背負沉重的枷鎖,再也不知快樂為何物,就像深入骨髓的毒藥,窮盡一生,也是難解。
一早洛侯便派人傳來消息,賀樓氏族中了敵人的埋伏,寡不敵眾,傷亡無數(shù),賀樓王戰(zhàn)死沙場,皇上下令不得將此消息透露出去。
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刻洛侯將此消息帶給她,無非是借此噩耗除去賀樓鐘離腹中的孩兒。賀樓鐘離生性純良為了保全賀樓氏族而嫁給君亦風。她本就不是攻于心計的女子,況且在這偌大的皇宮中無依無靠,如何能夠下得了手。
海棠深知孤岫的性情便也看出了心底的那幾分猶豫,放下手中端著的雨露糕,深思熟慮后方才緩緩開口:“此事娘娘可以假手于他人,蘭妃娘娘便是不二人選,只需要將消息傳到清芷宮……”
“你去辦吧!”語罷,孤岫嘴角揚起詭異的弧度,從起玉盤中拾起一片玉露糕,停在唇邊半響又放回盤中,心底的不安如一層又一層的浪花拍打而來。
柔指芊芊撥動琴弦,婉轉(zhuǎn)清揚,可那百轉(zhuǎn)千回之中紊亂的心緒依舊如同亂麻,思前想后她終是決定前往甘霖宮。
溫香裊繞的宮殿里,賀樓鐘離那生機勃勃的美麗,飽讀詩書的才華,一眼便深深的吸引著她??粗还P筆勾畫出所謂的心上人的模樣,看她賞花吟詩,看她蹙眉凝思談笑。
君亦風應該是不愛她的吧,除非……或許久而久之鐘離可以得到他的幾分真情?
此時此刻她問鐘離,為什么愛君亦風,她也說不出來。
“皇上為什么愛姐姐?”鐘離猛然抬頭,咯咯輕笑。
心痛難忍,孤岫完全呆住,頭腦一片空白:“也許不過是時機,在他生命中最貧瘠的時候,我的出現(xiàn),如一汪清泉,從此再無可替代!”
從此再無可替代,這是她在君亦風的心中的地位嗎?獨一無二,還是說一切都只是自以為的假想!
鐘離望向孤岫,神情忽然變得溫柔而飄忽:“母憑子貴,娘娘腹中的孩子將來必成大器;鐘離從未有過任何非分之想,只希望孩兒平平安安的成長,這樣不是很好嗎?”
孤岫微微看著鐘離呆滯的臉,滿色冷峻,沒有任何表情。
“啟稟皇后娘娘,宸妃娘娘,蘭妃娘娘來了!”宮女匆忙的上前輕聲細語的回稟,目光里帶著幾分促黠之色。
心底的陰暗漸漸將整個人殘忍的吞噬,忽然很想看看傅芷妍會做出什么樣的驚人的舉動,想要抓住她的軟肋,揭開她的傷疤再往傷口上撒鹽,這一瞬間‘恨’自然而然的噴涌而出。
“蘭姐姐素來對本宮有所偏見,本宮還是稍稍回避以免再起沖突!”相視一笑,孤岫繞到屏風后躲避,暗中窺探著一切。
“姐姐!”鐘離甜甜的喚了聲。
“妹妹,姐姐此番前來是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告訴妹妹!”
躲藏在屏風后的孤岫,不知不覺間手心滲出一層細汗,腳艱難地挪了挪卻又收了回來,側(cè)耳繼續(xù)傾聽著兩人的對話。
鐘離滿臉的疑惑,心想著宮里的日子也就是這樣一天天平平淡淡的便過去了,周遭也沒有什么關乎切身利益之事“重要的消息?姐姐但說無妨……”
“這……”傅芷妍欲言又止,纖細的玉指別有深意的指了指宮殿內(nèi)的靜靜立著的侍女。
順著傅芷妍的目光望去,鐘離一下子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隧揮了揮手,屏退了眾人,如此若有其事的舉動,不免令鐘離隱隱流露出憂慮之色:“姐姐……究竟何事如此神秘?”
“皇上不準伸張此事,只是姐姐不忍妹妹被蒙在鼓里!”
忽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鐘離激動地上前一把握住傅芷妍的手腕,低低的呢喃:“難道是……”
“其實也沒有什么大事,就是宸妃妹妹你的父親……賀樓王戰(zhàn)死沙場了……”輕描淡寫的語氣之下是無限的快意。
眼前一黑,全身的力氣被抽離干凈,鐘離癱軟的坐在青磚上,低低的抽搐著。
“賀樓王是何等的驍勇善戰(zhàn),怎么會這樣輕易的便戰(zhàn)死沙場?聽說是一不小心走漏了作戰(zhàn)計劃,都是你的好弟弟賀樓固倫所賜!”
賀樓固倫此人她未曾聽說過,傅芷妍又是從何得知,難道她果真是南國安插在君亦風身邊的細作,玄思之際又聞得傅芷妍清轉(zhuǎn)如黃鸝般好聽的聲音。
“自作孽不可活!你這個弟弟從小受盡了你們的欺凌侮辱,如今報仇雪恨也是在情理之中!皇上馬上便要冊封他為新一任的賀樓王號令族人為朝廷效力,他會放過你么?皇上會為了你一個不相干的女子與固倫反目嗎?這瓶鶴頂紅是姐姐為妹妹特意準備的,還望妹妹笑納!”
春風拂面一般的笑容下是滲人的寒意,鐘離身子一僵,頓了頓反問道:“你怎么會知道……”
“通曉萬事方能運籌帷幄,牢牢抓住敵人的軟肋,從而克敵制勝,對于一個細作來說這些我都得心應手!”
眉微微蹙起,孤岫拔下發(fā)髻上的玉簪,猶豫了一下,將簪子緊緊的攥在手心里。
“細作?你是細作……”鐘離忽然狂笑起來,笑容里有詫異,鄙夷,亦或有不屑。
“姐姐還是一個為情所困的細作,姐姐可知道細作是不能動感情的,一旦動了感情就會死無葬身之地,姐姐真是可憐……”鐘離踉踉蹌蹌的站起來,癡癡地笑著。
“以前我是太子妃,總有一天我也會是皇后……皇后……我會把他心底的女子連根拔去……我會是他唯一的女人,我會助他平定天下,坐擁繁華,這世上沒有人比我傅芷妍更了解他……沒有人……”
“可他不愛你!”鐘離一句話,切中要害。
這一句話足以擊碎了傅芷妍的廢話連篇,她不肯向任何人低頭,不愿去相信君亦風不愛她的事實,只是不肯承認自己是那樣的可憐可悲罷了。
“不!不!怎么可能——”傅芷妍一把鉗制住鐘離的喉嚨,嘴里含混不清的重復著,似乎已變得瘋癲。
“他……不……愛……你……”強忍著窒息的痛楚,鐘離依舊不依不饒的戳著傅芷妍的痛楚,支離破碎的低語,“姐姐……真是可憐……”
忽然,胸口一陣刺痛,傅芷妍眼底閃現(xiàn)出噬人血光,手中的力道凝聚陡然發(fā)力,“咯吱”一聲,鐘離直直的從視線里如同紙鳶般輕盈地墜地。
那無比快意的笑容卻永遠的凝固在嘴角,有幾分諷刺,幾分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