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六年，邊將劉寄奴率五萬大軍，與大周叛將顧長準(zhǔn)決戰(zhàn)關(guān)山口，二十萬北蠻大軍不敵劉寄奴，主將顧長準(zhǔn)被劉寄奴一箭封喉，傷重不愈，卒。

    戎狄受此一挫，實力大減，再不敢覬覦大周國土，劉寄奴趁勝追擊，接連收復(fù)數(shù)州之地，年底凱旋回京，京城萬人涌街，迎接劉家軍。

    元嘉帝大悅，稱劉寄奴乃百世不出之奇才，封驃騎大將軍，授一等國公爵，賜國姓吳，榮寵一時無兩。

    據(jù)傳此戰(zhàn)之所以獲勝，除劉寄奴強于練兵，擅出奇謀外，墨門異人秘密贈送的諸多機(jī)關(guān)亦立奇功，諸多機(jī)關(guān)不可勝數(shù)，亦被列為軍中絕密，唯有一物，名為“望遠(yuǎn)鏡”者流傳于世，此鏡上刻有“鶴望隱人”字樣，世人遂疑其為鶴望書院之人，然究竟如何，已不可知。

    與此同時，襄城有女名為蘭襄荷者，乃驃騎大將軍劉寄奴義妹，鶴望書院除建立之初后百年來唯一女學(xué)子，其時任農(nóng)院山長之職。

    蘭氏培育新種水稻數(shù)年，終得可使畝產(chǎn)達(dá)五百斤之良種。育出新種后，蘭氏將之獻(xiàn)于朝廷，不求絲毫封賞，唯求良種遍發(fā)大周農(nóng)戶之手，使貧民免于饑饉之苦。

    元嘉帝稱其功業(yè)，贊其品格，遂封為一品夫人，世稱蘭夫人。

    元嘉十三年，元嘉帝龍體欠安，立儲之事迫在眉睫，然元嘉帝無親生子，繼子長寧侯周清晗而立之年仍未婚娶，且堅辭不受太子之位。是年秋，元嘉帝舉行立儲大典，欲立長寧侯為太子，大典之上，長寧侯卻遍尋不著，元嘉帝大怒，命御林軍徹夜搜查京城，卻仍不見長寧侯蹤影。

    數(shù)月后，有山野樵夫見一山間野寺有一清俊僧人，形容昳麗，舉止不凡，疑為長寧侯，然真相如何已不可考。

    受此打擊，元嘉帝一蹶不振，身體每況愈下，亦再無心國事。次年，元嘉帝擇三位于國有功，富有才干的朝臣與五位宗室弟子，設(shè)立十項考核，百官為監(jiān)察，元嘉帝親自定評，最終擇出最優(yōu)者，即驃騎大將軍劉寄奴，當(dāng)眾冊其為下任皇儲，此舉一經(jīng)傳出，頓時震動天下。

    元嘉十六年，元嘉帝正式禪位于劉寄奴，新皇改元升平，世稱升平帝。

    升平帝幼年遭受流民之苦，家人親族皆已歿亡，遂視義父一家如親族，登基后封義父為安王，封義妹蘭襄荷為長公主，然安王與長公主久居襄城，不愿移居，因此倒讓朝臣們對其少了忌憚。

    夜色沉沉，宮門早已落下，偌大的皇宮里除了打更的內(nèi)侍和巡邏的侍衛(wèi)，再無人走動，各殿也已熄了火燭，寒鴉飛過漆黑的各殿屋檐，最后落在燈火通明的紫宸殿上方。

    紫宸殿里兒臂粗的火燭靜靜燃燒，身穿常服的中年男子伏案審閱奏折，直至火燭即將燃盡，燭淚漸漸凝固在鑲金錯銀的燈臺上，身后伺候的內(nèi)侍小聲提醒道：“陛下，夜深，您該歇息了。”

    升平帝揉揉緊鎖的眉頭，看了看案頭的滴漏，這才放下筆，起身就要往殿后的暖閣休息。

    “陛下……您，不去立政殿？”立政殿，是皇后居所。

    升平帝淡淡一笑：“黃成，你什么時候也干這收受賄賂傳話的勾當(dāng)了？不知道你主子我最恨貪污，不怕我給你治罪？”

    內(nèi)侍咧嘴一笑：“陛下，您還不知道我，我要有膽子干那些事兒，也不會被您選中了。皇后娘娘可沒塞銀子讓我傳話，我說這話……是我心甘情愿的?！?br/>
    “哦？”升平帝眉頭一挑。

    內(nèi)侍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陛下，奴婢說句托大的話，從您一登基，奴婢就在您跟前兒伺候，皇后娘娘是什么樣的人，奴婢清楚，陛下也清楚，您……何必跟娘娘擰著呢？”

    升平帝輕笑：“朕跟她擰？不是她跟朕擰？朕讓她椒房獨寵，無論是在北地為將時，還是登基為君后，都有無數(shù)美人相投，然而朕為了她卻從未接受過?！?br/>
    “朕與她結(jié)螭十載，初時無子，大臣們便以子嗣不豐為由，整日上折子，讓朕廣開后宮，以免重蹈元嘉帝后繼無人的局面，朕卻都一一壓下，如今使其育出三子，更是立長子為儲。天下人誰不說朕對她愛重極深，你說朕跟她擰？”

    內(nèi)侍暗暗嘆息，不再開口。

    升平帝眉頭深鎖，終究嘆了口氣，說了聲：“罷了……”

    說罷便大步走出紫宸殿，朝立政殿行去。

    立政殿殿前掛著一盞樸素地紅色宮燈，暖融融的光自紗罩里泄出，映著升平帝的眉眼，那暖光竟將他凌厲的眉眼襯得柔和了許多。

    走進(jìn)立政殿，便見陳設(shè)依舊簡樸，寢殿內(nèi)也沒什么貴重物事。

    皇后出身陳郡世家，卻難得的不似一般世家女那樣喜好奢靡，當(dāng)年升平帝還在北地抗蠻時，軍資不足時，她便將嫁妝全數(shù)拿出，秋冬時還與府中下人一起為軍士們縫制冬衣。這種種舉措，贏得了軍士們的愛戴，后來朝中文臣勸升平帝廣開后宮，跟隨升平帝一起打拼的武將們卻無一人支持。

    寢殿內(nèi)還亮著柔和的燭光，素色屏風(fēng)后一個瘦削的身影倚在床榻，懷里似乎擁著一個孩子，嘴里輕輕哼著不知名的曲子，曲調(diào)溫柔之極，如同燭光，和暖而不灼人。

    升平帝忽地停住腳步，揮手將發(fā)現(xiàn)自己正要出聲的宮娥屏退，側(cè)耳靜靜地聆聽著那溫柔的曲調(diào)。

    這個曲子，他聽過。

    月光光，亮堂堂，開開后門枇杷黃；哪有枇杷不吐骨，哪有爺娘不愛郎……

    兒時他體弱多病，夜里時常因夢魘驚悸而醒，娘便將他摟在懷里，為他哼唱童謠，年歲太久，他已經(jīng)記不清那些童謠唱的是什么，唯有旋律還記得一二，然而此刻聽到屏風(fēng)后那人輕聲的哼唱，原本以為已經(jīng)模糊的記憶竟然剎那清楚起來。

    他還記得爹忙于戰(zhàn)事，很少有時間陪伴他們兄弟和母親，但因為他體弱的緣故，爹便對他格外多了一份心疼。有時夢醒，娘為他哼唱童謠，爹便默默坐在一旁，用他那因握慣刀劍而生出厚繭的手輕輕地拍他后背。

    戰(zhàn)場上令戎狄聞風(fēng)喪膽的殺神顧將軍，面對嬌妻幼子時，卻只是個尋常的父親。所以即便爹不能常常陪伴他，他依舊覺得，爹是天下最好的爹，是他最崇拜的英雄。

    所以，當(dāng)巨變陡生時，他心中的懷疑遠(yuǎn)遠(yuǎn)大過悲痛。

    他親眼看著哥哥們一個個死去，看著娘親遭人侮辱，看著一切悲劇在眼前發(fā)生，他卻無力阻止。那時候，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其實只剩下一個——

    找到他，然后問他：為什么？

    后來幸運地遇上義父，在那個寧靜的村莊中，他度過了巨變之后此生最平靜，也最幸福的幾年時光。有時他真的想就在那里老去，哪怕是耕地做農(nóng)夫，或給大戶人家當(dāng)護(hù)院，他也毫不遺憾。

    然而心里一直有個聲音叫囂著，這聲音攪得他日夜不得安睡，更無法自欺欺人地一直留在那里。

    所以，他終究還是走了。

    拿起刀劍，去那個人在的地方，問他一句，為什么？

    他一路拼搏，智計百出，悍不畏死，從最底層的小卒到手下有著數(shù)萬兵馬的大將軍，終于有了和他在戰(zhàn)場上刀劍相向的資格。

    就在當(dāng)年那人降敵的關(guān)山口，只是此刻立場已改，他再不是大周百姓信仰愛戴的軍神，卻是蠻人委以重任的走狗。

    多么可笑。

    一場戰(zhàn)罷，雙方旗鼓相當(dāng)，鳴鑼收兵，各回軍帳。他苦思破敵之計，那人卻繞過無數(shù)守衛(wèi)，如入無人之境般，悄無聲息地進(jìn)了他的帳篷。

    那人看著他的目光喊著欣慰和自豪。

    他卻差點被那目光看得惡心欲嘔。

    掛在帳上的長劍錚然長鳴，劍尖直指那人咽喉，他冷冷地看著那人蒼老許多的面容，終于問出來：為什么？

    世人都以為顧長準(zhǔn)死于劉寄奴之手是因其年老，且勇武亦不及劉寄奴，然而只有劉寄奴自己知道，決戰(zhàn)前那一夜，他終究在氣怒交加之下，忍不住揮下了手中的劍，將那人刺傷。

    若不是受了傷，哪怕他勇武無比，哪怕他有謝蘭衣的機(jī)關(guān)相助，也不可能那般輕而易舉地大破蠻軍。

    那人曾是英雄，做了萬人唾罵的降臣后，也是一世梟雄，相比不過在軍中歷練了十來年的他，那人幾乎是自出生起便長在軍營，武藝、智謀樣樣都強過尚顯青澀的他，他能傷了那人，不過是因為那人好不抵抗罷了。

    “寄奴，你長大了，大周有你，有元嘉帝那般明君，我顧長準(zhǔn)一生，倒也無憾了?！蹦侨诵乜阢殂榱餮?，卻含笑對他這樣說道。

    無憾？

    只要能看到山河永在，明君在上，黎民不受戰(zhàn)亂之苦，他就死而無憾？那那些因他降敵而死去的大周將士算什么！他的哥哥、母親、族人們又怎么算！

    因為大周皇帝昏庸、朝臣貪腐橫行、軍隊軟弱便改投他主，甚至率領(lǐng)著昔日的敵軍對著昔日的同袍們橫兵相向，只為一統(tǒng)南北，讓北蠻與中原再無戰(zhàn)亂，讓所謂的北蠻明主代替昏庸參的周帝。

    多么無私的念頭，多么寬廣的胸懷，真正是只忠天下不忠君，一心只為蒼生計！

    然而，他和哥哥、娘親，他們這些因他的雄韜偉略而受盡苦楚的人，又怎么算？

    劉寄奴不能原諒他，哪怕他親手將他射殺也不能！

    “誰？”警惕的清冷女聲倏地響起，屏風(fēng)后的人影將懷中孩子輕輕放下，隨即猛地站起，身子繃直如拉緊的弓弦。

    升平帝繞過屏風(fēng)，臉上神情已經(jīng)漸漸恢復(fù)平靜，他望著自己的皇后，不知是方才那童謠的影響，還是因為剛剛想起那難堪憤恨的往事，總之，他一向堅硬豎起的心防忽然缺出一個豁口。

    “阿宛，是我?！彼p聲喚著她的閨名，沒有自稱朕。

    皇后愣了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淺淺的笑來，柔和溫婉一如初嫁時。

    升平帝被這笑容笑晃了神。他終于記起，她也曾這樣溫婉過，初嫁他時，全心仰慕著他，而在他拒絕了上峰送的美人后，這仰慕便變成了全心的愛慕。

    只是從何時起，那溫婉的女子卻忽然冷硬如出鞘的刀鋒？他斂下眉，心頭一片清明。

    他其實一直都懂，懂她為何變得如今這樣，只因為她是眼里揉不進(jìn)一粒沙的女子，當(dāng)發(fā)覺自己全心愛著，并以為也全心愛著自己的人，并非如她所想那般心中只有她一個時，她所有的溫柔便都被厚厚的殼包裹住了，只留給他一個完美的假面。

    她仍舊是一個完美的皇后，躬身作則，為他處理好后宮的一切事物，然而，那面對愛人的愛慕眼光卻再也消失不見。

    你既無情我便休，你若不能全心待我，我便從此吝嗇于付出絲毫愛意。

    陳郡貴女謝如宛就是這樣一個女子。

    升平帝看向床榻，他的皇后正擁著他的幼子，臉上又是那般溫婉的神情，美好地讓他懷念。

    “琛兒又夢魘了？”他坐在床榻上，輕聲問道。

    皇后輕輕嗯了一聲。

    “別熬太久，這些事讓宮女做也可以的。”

    “那怎么能一樣?！敝x如宛飛快地抬頭瞥了他一眼，目光中顯而易見地流露出對他這般表現(xiàn)的驚訝。自從疏離之后，他們誰也不肯低頭，已經(jīng)許久沒有這樣平和而富有溫情地談話了。

    “我是琛兒的母親?！彼p輕說道。

    升平帝眼眶忽地有些微微酸痛。

    他靠近皇后身旁，伸出大掌，輕輕地拍在幼子的背上，一如幼年時那人做的那樣。

    可是他知道，他永遠(yuǎn)不會如那人那般，將所謂的家國天下看得比任何都重。他會是個好皇帝，但也會是個好父親，好丈夫。

    “阿宛，再唱唱方才那曲子吧，很好聽?！迸鲁承延鬃?，他貼近她的耳邊說道。

    謝如宛全身僵硬，半晌，臉上綻出柔和的笑。

    “好……”她低聲說著，聲音幾乎在顫抖。

    “月光光，亮堂堂，開開后門枇杷黃；哪有枇杷不吐骨，哪有爺娘不愛郎……”

    元嘉六年，邊將劉寄奴率五萬大軍，與大周叛將顧長準(zhǔn)決戰(zhàn)關(guān)山口，二十萬北蠻大軍不敵劉寄奴，主將顧長準(zhǔn)被劉寄奴一箭封喉，傷重不愈，卒。

    戎狄受此一挫，實力大減，再不敢覬覦大周國土，劉寄奴趁勝追擊，接連收復(fù)數(shù)州之地，年底凱旋回京，京城萬人涌街，迎接劉家軍。

    元嘉帝大悅，稱劉寄奴乃百世不出之奇才，封驃騎大將軍，授一等國公爵，賜國姓吳，榮寵一時無兩。

    據(jù)傳此戰(zhàn)之所以獲勝，除劉寄奴強于練兵，擅出奇謀外，墨門異人秘密贈送的諸多機(jī)關(guān)亦立奇功，諸多機(jī)關(guān)不可勝數(shù)，亦被列為軍中絕密，唯有一物，名為“望遠(yuǎn)鏡”者流傳于世，此鏡上刻有“鶴望隱人”字樣，世人遂疑其為鶴望書院之人，然究竟如何，已不可知。

    與此同時，襄城有女名為蘭襄荷者，乃驃騎大將軍劉寄奴義妹，鶴望書院除建立之初后百年來唯一女學(xué)子，其時任農(nóng)院山長之職。

    蘭氏培育新種水稻數(shù)年，終得可使畝產(chǎn)達(dá)五百斤之良種。育出新種后，蘭氏將之獻(xiàn)于朝廷，不求絲毫封賞，唯求良種遍發(fā)大周農(nóng)戶之手，使貧民免于饑饉之苦。

    元嘉帝稱其功業(yè)，贊其品格，遂封為一品夫人，世稱蘭夫人。

    元嘉十三年，元嘉帝龍體欠安，立儲之事迫在眉睫，然元嘉帝無親生子，繼子長寧侯周清晗而立之年仍未婚娶，且堅辭不受太子之位。是年秋，元嘉帝舉行立儲大典，欲立長寧侯為太子，大典之上，長寧侯卻遍尋不著，元嘉帝大怒，命御林軍徹夜搜查京城，卻仍不見長寧侯蹤影。

    數(shù)月后，有山野樵夫見一山間野寺有一清俊僧人，形容昳麗，舉止不凡，疑為長寧侯，然真相如何已不可考。

    受此打擊，元嘉帝一蹶不振，身體每況愈下，亦再無心國事。次年，元嘉帝擇三位于國有功，富有才干的朝臣與五位宗室弟子，設(shè)立十項考核，百官為監(jiān)察，元嘉帝親自定評，最終擇出最優(yōu)者，即驃騎大將軍劉寄奴，當(dāng)眾冊其為下任皇儲，此舉一經(jīng)傳出，頓時震動天下。

    元嘉十六年，元嘉帝正式禪位于劉寄奴，新皇改元升平，世稱升平帝。

    升平帝幼年遭受流民之苦，家人親族皆已歿亡，遂視義父一家如親族，登基后封義父為安王，封義妹蘭襄荷為長公主，然安王與長公主久居襄城，不愿移居，因此倒讓朝臣們對其少了忌憚。

    夜色沉沉，宮門早已落下，偌大的皇宮里除了打更的內(nèi)侍和巡邏的侍衛(wèi)，再無人走動，各殿也已熄了火燭，寒鴉飛過漆黑的各殿屋檐，最后落在燈火通明的紫宸殿上方。

    紫宸殿里兒臂粗的火燭靜靜燃燒，身穿常服的中年男子伏案審閱奏折，直至火燭即將燃盡，燭淚漸漸凝固在鑲金錯銀的燈臺上，身后伺候的內(nèi)侍小聲提醒道：“陛下，夜深，您該歇息了。”

    升平帝揉揉緊鎖的眉頭，看了看案頭的滴漏，這才放下筆，起身就要往殿后的暖閣休息。

    “陛下……您，不去立政殿？”立政殿，是皇后居所。

    升平帝淡淡一笑：“黃成，你什么時候也干這收受賄賂傳話的勾當(dāng)了？不知道你主子我最恨貪污，不怕我給你治罪？”

    內(nèi)侍咧嘴一笑：“陛下，您還不知道我，我要有膽子干那些事兒，也不會被您選中了?；屎竽锬锟蓻]塞銀子讓我傳話，我說這話……是我心甘情愿的?！?br/>
    “哦？”升平帝眉頭一挑。

    內(nèi)侍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陛下，奴婢說句托大的話，從您一登基，奴婢就在您跟前兒伺候，皇后娘娘是什么樣的人，奴婢清楚，陛下也清楚，您……何必跟娘娘擰著呢？”

    升平帝輕笑：“朕跟她擰？不是她跟朕擰？朕讓她椒房獨寵，無論是在北地為將時，還是登基為君后，都有無數(shù)美人相投，然而朕為了她卻從未接受過?！?br/>
    “朕與她結(jié)螭十載，初時無子，大臣們便以子嗣不豐為由，整日上折子，讓朕廣開后宮，以免重蹈元嘉帝后繼無人的局面，朕卻都一一壓下，如今使其育出三子，更是立長子為儲。天下人誰不說朕對她愛重極深，你說朕跟她擰？”

    內(nèi)侍暗暗嘆息，不再開口。

    升平帝眉頭深鎖，終究嘆了口氣，說了聲：“罷了……”

    說罷便大步走出紫宸殿，朝立政殿行去。

    立政殿殿前掛著一盞樸素地紅色宮燈，暖融融的光自紗罩里泄出，映著升平帝的眉眼，那暖光竟將他凌厲的眉眼襯得柔和了許多。

    走進(jìn)立政殿，便見陳設(shè)依舊簡樸，寢殿內(nèi)也沒什么貴重物事。

    皇后出身陳郡世家，卻難得的不似一般世家女那樣喜好奢靡，當(dāng)年升平帝還在北地抗蠻時，軍資不足時，她便將嫁妝全數(shù)拿出，秋冬時還與府中下人一起為軍士們縫制冬衣。這種種舉措，贏得了軍士們的愛戴，后來朝中文臣勸升平帝廣開后宮，跟隨升平帝一起打拼的武將們卻無一人支持。

    寢殿內(nèi)還亮著柔和的燭光，素色屏風(fēng)后一個瘦削的身影倚在床榻，懷里似乎擁著一個孩子，嘴里輕輕哼著不知名的曲子，曲調(diào)溫柔之極，如同燭光，和暖而不灼人。

    升平帝忽地停住腳步，揮手將發(fā)現(xiàn)自己正要出聲的宮娥屏退，側(cè)耳靜靜地聆聽著那溫柔的曲調(diào)。

    這個曲子，他聽過。

    月光光，亮堂堂，開開后門枇杷黃；哪有枇杷不吐骨，哪有爺娘不愛郎……

    兒時他體弱多病，夜里時常因夢魘驚悸而醒，娘便將他摟在懷里，為他哼唱童謠，年歲太久，他已經(jīng)記不清那些童謠唱的是什么，唯有旋律還記得一二，然而此刻聽到屏風(fēng)后那人輕聲的哼唱，原本以為已經(jīng)模糊的記憶竟然剎那清楚起來。

    他還記得爹忙于戰(zhàn)事，很少有時間陪伴他們兄弟和母親，但因為他體弱的緣故，爹便對他格外多了一份心疼。有時夢醒，娘為他哼唱童謠，爹便默默坐在一旁，用他那因握慣刀劍而生出厚繭的手輕輕地拍他后背。

    戰(zhàn)場上令戎狄聞風(fēng)喪膽的殺神顧將軍，面對嬌妻幼子時，卻只是個尋常的父親。所以即便爹不能常常陪伴他，他依舊覺得，爹是天下最好的爹，是他最崇拜的英雄。

    所以，當(dāng)巨變陡生時，他心中的懷疑遠(yuǎn)遠(yuǎn)大過悲痛。

    他親眼看著哥哥們一個個死去，看著娘親遭人侮辱，看著一切悲劇在眼前發(fā)生，他卻無力阻止。那時候，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其實只剩下一個——

    找到他，然后問他：為什么？

    后來幸運地遇上義父，在那個寧靜的村莊中，他度過了巨變之后此生最平靜，也最幸福的幾年時光。有時他真的想就在那里老去，哪怕是耕地做農(nóng)夫，或給大戶人家當(dāng)護(hù)院，他也毫不遺憾。

    然而心里一直有個聲音叫囂著，這聲音攪得他日夜不得安睡，更無法自欺欺人地一直留在那里。

    所以，他終究還是走了。

    拿起刀劍，去那個人在的地方，問他一句，為什么？

    他一路拼搏，智計百出，悍不畏死，從最底層的小卒到手下有著數(shù)萬兵馬的大將軍，終于有了和他在戰(zhàn)場上刀劍相向的資格。

    就在當(dāng)年那人降敵的關(guān)山口，只是此刻立場已改，他再不是大周百姓信仰愛戴的軍神，卻是蠻人委以重任的走狗。

    多么可笑。

    一場戰(zhàn)罷，雙方旗鼓相當(dāng)，鳴鑼收兵，各回軍帳。他苦思破敵之計，那人卻繞過無數(shù)守衛(wèi)，如入無人之境般，悄無聲息地進(jìn)了他的帳篷。

    那人看著他的目光喊著欣慰和自豪。

    他卻差點被那目光看得惡心欲嘔。

    掛在帳上的長劍錚然長鳴，劍尖直指那人咽喉，他冷冷地看著那人蒼老許多的面容，終于問出來：為什么？

    世人都以為顧長準(zhǔn)死于劉寄奴之手是因其年老，且勇武亦不及劉寄奴，然而只有劉寄奴自己知道，決戰(zhàn)前那一夜，他終究在氣怒交加之下，忍不住揮下了手中的劍，將那人刺傷。

    若不是受了傷，哪怕他勇武無比，哪怕他有謝蘭衣的機(jī)關(guān)相助，也不可能那般輕而易舉地大破蠻軍。

    那人曾是英雄，做了萬人唾罵的降臣后，也是一世梟雄，相比不過在軍中歷練了十來年的他，那人幾乎是自出生起便長在軍營，武藝、智謀樣樣都強過尚顯青澀的他，他能傷了那人，不過是因為那人好不抵抗罷了。

    “寄奴，你長大了，大周有你，有元嘉帝那般明君，我顧長準(zhǔn)一生，倒也無憾了?！蹦侨诵乜阢殂榱餮?，卻含笑對他這樣說道。

    無憾？

    只要能看到山河永在，明君在上，黎民不受戰(zhàn)亂之苦，他就死而無憾？那那些因他降敵而死去的大周將士算什么！他的哥哥、母親、族人們又怎么算！

    因為大周皇帝昏庸、朝臣貪腐橫行、軍隊軟弱便改投他主，甚至率領(lǐng)著昔日的敵軍對著昔日的同袍們橫兵相向，只為一統(tǒng)南北，讓北蠻與中原再無戰(zhàn)亂，讓所謂的北蠻明主代替昏庸參的周帝。

    多么無私的念頭，多么寬廣的胸懷，真正是只忠天下不忠君，一心只為蒼生計！

    然而，他和哥哥、娘親，他們這些因他的雄韜偉略而受盡苦楚的人，又怎么算？

    劉寄奴不能原諒他，哪怕他親手將他射殺也不能！

    “誰？”警惕的清冷女聲倏地響起，屏風(fēng)后的人影將懷中孩子輕輕放下，隨即猛地站起，身子繃直如拉緊的弓弦。

    升平帝繞過屏風(fēng)，臉上神情已經(jīng)漸漸恢復(fù)平靜，他望著自己的皇后，不知是方才那童謠的影響，還是因為剛剛想起那難堪憤恨的往事，總之，他一向堅硬豎起的心防忽然缺出一個豁口。

    “阿宛，是我。”他輕聲喚著她的閨名，沒有自稱朕。

    皇后愣了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淺淺的笑來，柔和溫婉一如初嫁時。

    升平帝被這笑容笑晃了神。他終于記起，她也曾這樣溫婉過，初嫁他時，全心仰慕著他，而在他拒絕了上峰送的美人后，這仰慕便變成了全心的愛慕。

    只是從何時起，那溫婉的女子卻忽然冷硬如出鞘的刀鋒？他斂下眉，心頭一片清明。

    他其實一直都懂，懂她為何變得如今這樣，只因為她是眼里揉不進(jìn)一粒沙的女子，當(dāng)發(fā)覺自己全心愛著，并以為也全心愛著自己的人，并非如她所想那般心中只有她一個時，她所有的溫柔便都被厚厚的殼包裹住了，只留給他一個完美的假面。

    她仍舊是一個完美的皇后，躬身作則，為他處理好后宮的一切事物，然而，那面對愛人的愛慕眼光卻再也消失不見。

    你既無情我便休，你若不能全心待我，我便從此吝嗇于付出絲毫愛意。

    陳郡貴女謝如宛就是這樣一個女子。

    升平帝看向床榻，他的皇后正擁著他的幼子，臉上又是那般溫婉的神情，美好地讓他懷念。

    “琛兒又夢魘了？”他坐在床榻上，輕聲問道。

    皇后輕輕嗯了一聲。

    “別熬太久，這些事讓宮女做也可以的。”

    “那怎么能一樣?！敝x如宛飛快地抬頭瞥了他一眼，目光中顯而易見地流露出對他這般表現(xiàn)的驚訝。自從疏離之后，他們誰也不肯低頭，已經(jīng)許久沒有這樣平和而富有溫情地談話了。

    “我是琛兒的母親。”她輕輕說道。

    升平帝眼眶忽地有些微微酸痛。

    他靠近皇后身旁，伸出大掌，輕輕地拍在幼子的背上，一如幼年時那人做的那樣。

    可是他知道，他永遠(yuǎn)不會如那人那般，將所謂的家國天下看得比任何都重。他會是個好皇帝，但也會是個好父親，好丈夫。

    “阿宛，再唱唱方才那曲子吧，很好聽?！迸鲁承延鬃樱N近她的耳邊說道。

    謝如宛全身僵硬，半晌，臉上綻出柔和的笑。

    “好……”她低聲說著，聲音幾乎在顫抖。

    “月光光，亮堂堂，開開后門枇杷黃；哪有枇杷不吐骨，哪有爺娘不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