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南天垂眸睨著云昭。
他問:“你這是什么表情?”
他這個人向來講究,哪怕是暫時落腳的庭院也必須燈火煌煌。
光芒在他身后暈開,他清晰看見她的眉眼神情。憑借這么多年的了解,他一眼就看出云小昭心虛有鬼。
“有事沒告訴我。”他用疑問的語氣篤定地說,“與龍有關(guān)?”
云昭:“……”
晏南天確實是個腹蟲。
她偷偷轉(zhuǎn)動眼珠時,他屈起食指在她肩膀上一敲一敲,自語一般,溫聲道:“我來猜猜——”
“那個湯?”
云昭:“……”
她果斷閉上雙眼——這個人看著她的眼睛就可以讀她心,她確定!
“十一月初八,”他不緊不慢道,“江東渭河沿岸,傳聞發(fā)現(xiàn)龍尸,目擊者眾,引發(fā)了好一場轟動?!?br/>
云昭驀地睜開眼睛,期待地盯著他:“然后呢?”
他道:“那具‘龍尸’,骨架長逾十丈,脊骨三十段,四個肢爪,頜骨強(qiáng)壯。發(fā)現(xiàn)時,血肉已經(jīng)腐爛,腥味散出百丈之遙。經(jīng)查,應(yīng)當(dāng)是暴風(fēng)天里海水倒灌,將它帶到內(nèi)陸。不過很遺憾,它并不是龍——拼接之后的骨骼完全符合鯨類骨征,肢爪其實是鯨鰭?!?br/>
他蓋棺定論,“一場鬧劇而已。”
云昭失望死了:“哦?!?br/>
晏南天似笑非笑覷著她:“你大舅舅令人拖走‘龍尸’,散布神話,高價售賣‘龍肝龍髓’?!?br/>
云昭:“……”
是她財迷大舅能干出來的事兒。
晏南天安慰道:“想來那‘龍肝龍髓’,也是用奇珍異饌鞣制而成,愿者上鉤,也不算黑心奸商。你覺得呢?”
云昭:“……你都替舅舅狡辯完了,我還有什么好覺得?!?br/>
他低低笑了起來。
“傻姑娘。”他道,“倘若當(dāng)真有龍,湘陽氏知情不報,要犯大忌諱?!?br/>
他唇角彎著,眸中笑意卻不達(dá)眼底。
云昭倒是不以為意:“外祖家盡心竭力建塔,你父皇知道?!?br/>
“是啊?!彼锌匦Φ溃巴ㄌ焖舫?,湘陽必是第一功臣?!?br/>
云昭認(rèn)真觀察了好一會兒。
她可以確定,他這句話發(fā)自肺腑,絕不摻假。
“哦?!彼裏o理取鬧,“你也喝了那個湯,既然你說它不是龍髓,那你告訴我它是什么?”
晏南天揚(yáng)起下頜,微瞇狹長的眸,露出回憶之色。
片刻,他緩聲開口:“東禹燕絲、太原金阿膠、天山冰雪蓮、黃脊魚翅……”
“停!”云昭氣咻咻,“不用說了!”
晏南天從善如流:“嗯。不說了?!?br/>
她狐疑:“世上真有龍?那種龍?”
他垂眸:“大約是真有。”
她氣道:“我家都沒有真龍的消息,她們就有!真就是主角待遇,天地造化鐘靈秀?”
晏南天失笑:“空穴來風(fēng)必有因。”
“什么因?”
“等你明日早起去查啊神探。”他問,“所以你到底睡不睡?”
“睡睡睡!”
*
次日,云昭一眼就看出溫暖暖和遇風(fēng)云氣氛古怪。
這是個陰天,水汽飽滿濕沉壓在頭頂,呼吸悶窒。
那二人之間也像是風(fēng)雨欲來。
蒼青的石板路受潮滑膩,晏南天很自然地牽住云昭,笑著低頭和她說話,倒是風(fēng)和日麗得很。
他今日臉色還好,只是熬了夜,眼下有圈烏青。
在這陰沉灰暗的地界,病弱貴公子一身黑、皮膚白,很是顯眼。他牽著的那人,更是明艷灼目到不行。
仿佛云層破開,專為他二人打了道光。
身后不遠(yuǎn)處,溫暖暖把唇咬了又咬,遇風(fēng)云眉頭皺了又皺。
云昭忽然回頭:“遇風(fēng)云,我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br/>
他微皺著雙眉上前:“請說?!?br/>
云昭挑著笑:“自從我來到臨波府,從旁人口中就沒聽到過某些人的半句好話。你說這是為什么?”
他下意識想回頭,只一瞬就克制住了自己,沒去看溫暖暖。
云昭掰手指:“胖三嬸、秋嫂嫂、陳老大……哦,除了你,你不算人,你偏心眼?!?br/>
胖三嬸不喜歡溫暖暖,秋嫂嫂討厭溫母,陳老大與溫家結(jié)仇。
遇風(fēng)云唇角緊抿,很無力地解釋:“只是恰好遇上了這么幾位?!?br/>
云昭樂了:“街上隨便遇到一個都能有仇,人緣是得有多壞!所以……”
晏南天偏頭看她,饒有興致的樣子,“所以?”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溫家一定得罪過更多人!”云昭擲地有聲。
溫暖暖眼眶一下就紅了,她自己不敢辯,便用飽受委屈的目光哀哀看著遇風(fēng)云。
云昭道:“昨日不是去了三戶人家?第一戶家中只剩老母相依為命,第二戶人家做飯還要問鄰居借菜刀,第三戶老的老小的小,窮到揭不開鍋——跟著溫長空捕鯨,就這待遇???”
溫暖暖忍不住開口解釋:“繼父收入微薄,自己也剩不下什么錢財?!?br/>
云昭笑:“剩不下錢?那不是因為全花在你娘身上了?聽說你娘一把年紀(jì),養(yǎng)得好似二八少女?!?br/>
溫暖暖臉皮漲得通紅,咬住唇,委屈地用眼風(fēng)剜向遇風(fēng)云。
她是怨他的。
昨日要不是他偏要在府衙對面的芙蘭樹下等她,就不會遭來胖三嬸嘴碎。
若不是他瞎帶路,也不會碰到那個老妓女。
還有那什么首功……
深情有什么用,專門拖后腿!
“云姑娘誤會了?!庇鲲L(fēng)云沉聲解釋,“那些人家,本就生活困苦,跟隨溫伯父尚能維持一線溫飽。有些人上船,還是我牽線搭橋——你若要怪就怪我好了,不要為難溫妹妹?!?br/>
溫暖暖插嘴:“遇大哥是繼父的左膀右臂,所以與我家常有往來,并不專門找我一個人?!?br/>
她仍在撇清關(guān)系。
遇風(fēng)云沒說話,表示默認(rèn)。
云昭問他:“這次你為什么沒跟隨溫長空出海?”
他沉聲回道:“阿爺祭日,我回鄉(xiāng)下?!?br/>
云昭盯著他眼睛看,半晌,忽地笑出聲:“你今日,臉板得好像個棺材。怎么,你也需要與我撇清關(guān)系不成?”
敏銳得叫人心驚。遇風(fēng)云眸光微閃,偏開了頭,強(qiáng)硬道:“沒有。”
溫暖暖咬著唇,偷瞥了晏南天一眼。
他并不在意這些眉眼官司。
這個男人只要沒在看云昭,無論笑與不笑,眼神總是淡淡的,拒人千里之遙。
她垂下眼眸,微微失落。
云昭示意遇風(fēng)云帶路,去了胖三嬸家。
胖三嬸坐在院子門口,與鄰居兩個嬸子一起,坐在四方小木凳上,用薄的三角小刮刀撬牡蠣。
只見一只只青色石質(zhì)牡蠣殼被輕巧撬開,小刀一剜,連貝柱帶牡蠣肉一起剝下,放到邊上的咸水盆里泡著。
鮮香海腥味飄得整條街都是。
抬頭看見云昭,胖三嬸笑了:“哎喲,姑娘真來買牡蠣呀?快看看,今日的牡蠣可肥了!一只比一只白嫩!嬸子便宜賣你!”
云昭:“……”
上次明明說請她吃牡蠣,敢情只是客套客套。
“三叔呢?”遇風(fēng)云問。
胖三嬸一邊噌噌撬牡蠣一邊回道:“擱屋睡著呢,昨日懶去太上廟,夜里又沒睡好!你說這人,怎么就不聽勸,死倔死倔!”
她手上的牡蠣刀簇新,刀光一閃一閃,動作遠(yuǎn)比邊上的嬸子利落。
撬完一盆,隨手把牡蠣刀往身前圍兜里一揣,騰出手來,拖過更遠(yuǎn)處滿滿一大木盆未開封的新牡蠣。
在圍裙邊擦了擦手,探手往兜袋里摸出牡蠣刀,繼續(xù)干活。
“嬸嬸新買的牡蠣刀?”云昭問。
胖三嬸點頭:“對——哎,你怎么知道?”
云昭笑著指了指她身前的防水布圍兜:“你上次找刀沒找著。”
“哎喲,小姑娘記性就是好!”她用牡蠣刀的木柄刮了刮頭,“不像嬸嬸,上年紀(jì)健忘!也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云昭看了看薄而硬的三角刀口,笑瞇瞇揮手道別。
出了冷巷,她把遇風(fēng)云叫到一旁:“他們家原本做什么的?”
他微帶詫異,又多看了她一眼,低聲回道:“三叔采珠,三嬸采牡蠣。”
“后來呢?”
“三叔一次采珠時,遇到溫伯父的船,不慎被船槳打壞了一只眼睛,無法再采珠,便到捕鯨船上做事。怎么了?”
云昭搖搖頭:“下一家?!?br/>
接連走訪幾家船員,戶戶家徒四壁,并且多多少少遭遇過意外或不幸,不得不上捕鯨船做事。
做最危險的活,卻只能拿微薄薪酬,勉強(qiáng)維持生計。
溫長空為朝廷捕鯨,但凡與旁人有什么糾紛齟齬,官府都會無條件偏袒。
云昭心中漸漸有數(shù)。
經(jīng)過鐵匠鋪,她讓晏南天買了把菜刀,送給那戶需要借刀的人家。
“阿奶,”云昭拉著老嫗枯硬的手,問,“家里菜刀什么時候丟的?”
“挺久啦!”
“有上次出海那么久?”
老嫗想了好久,點頭:“差不多!”
“謝謝阿奶?!?br/>
云昭掀開用來當(dāng)門用的破氈布,離開老嫗家。
她一步一步走在夕陽下,影子越拉越長,看著有點落寞。
“阿昭?!标棠咸焯执钌纤募绨?,“別的不好說,為海民削減些賦稅,我想想辦法,應(yīng)當(dāng)是可以的?!?br/>
她偏頭看他:“嗯。”
他笑著摟了摟她:“接下來還找什么嗎?”
云昭想了會兒:“一把梅花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