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
這一夜兩人留于長橋，南宮夜擁著南宮莫惜不肯松手。兩人再無旁的話，只聽著對(duì)方的呼吸深淺。南宮莫惜的病還未好，夜里風(fēng)涼，他忍不住喘的有些厲害了。南宮夜便又將人摟緊了些。
南宮莫惜心下悲涼不已，想到幼年時(shí)候南宮夜也是這樣纏著自己，他們兩人本就分不清是誰先對(duì)誰起了旁的念頭，他們迷惑、追逐，最終戳破這層紙?？伤麄兪切值?，還生在皇家，他們命數(shù)從不受自己掌控。這么執(zhí)著，不該的。
他心里知曉不該，可在南宮夜趴在他背上哭泣的時(shí)候，卻說不出什么狠心的話。即便他知道對(duì)方是怎樣的可惡，是怎樣的冷血狠心。
也許，從來寡淡的就不是自己。
南宮莫惜側(cè)側(cè)頭，望著湖水被秋風(fēng)吹得泛出粼光，閉上眼，輕輕說：“十七弟，放了吧?；拭y為?！?br/>
南宮夜絕強(qiáng)的不撒手，力道卻是比之前小了許多，南宮莫惜微微一笑：“牡丹圖試百花爭艷，你覺得是誰的主意？”
“不是花想容？”
掙開那雙錮著自己的雙手，南宮莫惜轉(zhuǎn)過身來。他猶豫著抬手擦過南宮夜額頭、鬢角。他的眼神溫柔的好似能化開一灘水，“你有沒有想過，是陛下。”
皇兄？南宮夜不解的望向南宮莫惜。對(duì)方卻收回手低著頭，嘴角上揚(yáng)有些無奈：“我不想把你牽扯進(jìn)來，可你卻又往里面闖。皇位之爭還沒有結(jié)束呢?！?br/>
南宮夜早知道皇位之爭沒有結(jié)束，幾個(gè)哥哥的想法他都略微知道，先皇病中，召諸王入京，可太子卻將諸王攔在城外。當(dāng)夜先皇一去，太子奉詔登基，大家心里都有個(gè)疙瘩。
“三哥，你難道...”
南宮夜怕的就是南宮莫惜也想爭一爭這皇位。
“便是我不想去爭，也逃不開這局勢。十七，你應(yīng)該為自己留好后路?！?br/>
南宮莫惜當(dāng)年是最有希望爭奪皇儲(chǔ)之位的，如果不是因?yàn)槟菃⒍練⑿珠L的案子，說不定此時(shí)龍椅上的就是他了。他沒有害人之心，卻被人所害。那啟案子的最大得益人是皇上，是太后。他不能不去查，可一查，便一發(fā)不可收拾了。
現(xiàn)在還太平，還未到劍拔弩張的時(shí)候，他便更該韜光養(yǎng)晦?？赡蠈m夜拼了命的往這條路上擠，只怕是再難脫身了。
“三哥，你放心?！?br/>
“我不擔(dān)心你?！蹦蠈m莫惜輕輕一嘆：“別再入京了?！?br/>
“不成?！?br/>
“你要知道，我要對(duì)上的是你的母后，你的兄長。”
南宮莫惜留下一句話，搖頭走了。他不敢再多說別的，他也害怕自己一時(shí)心軟就不管不顧隨了人去。他身上壓著太多條人命，他要爭回來。
生來便被人庇佑，在人羽翼下長大，枉為男兒。
南宮夜癡癡站在橋頭，拳頭捏的死緊。在橋的圍欄上狠狠打了幾拳，直到手背血肉模糊才停了下來。他慢慢蹲下，只覺自己置身兩難之境，身體痛的不能自己。
其它他做這許多都沒什么用，因?yàn)?，路只有一條。南宮莫惜是無論如何也要走下去的。
“三哥啊...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趙信見南宮莫惜走了許久都還沒見著自家王爺，他上橋一看。發(fā)現(xiàn)南宮夜癱坐在橋上，眼中無光，再無往常的抖擻精神。趙信嚇了一跳，單膝跪地叫了一聲“王爺”。
南宮夜聽著聲音抬起眼來，淺淺說一句：“走吧。”
趙信去扶，南宮夜腳下踉蹌不知是怎么了。他的重量壓在趙信身上，回了府里倒在榻上居然沒再起來。
一連多日，吳王就沒出過房門，也不準(zhǔn)人進(jìn)去。只讓人把一壇一壇的酒放在門口，趙信見著深覺不好，在門口跪了幾日可那人居然絲毫不見動(dòng)容，只知每日飲酒，要把自己灌醉。
醉了便睡，醒了又醉，如此反復(fù)，直到南宮莫惜婚期傳來。
這一次是真正的圣旨?；槠诙ㄔ诹讼略率澹侨嗽聢F(tuán)圓之時(shí)。
南宮夜聽到之后愣了一愣，然后把酒壇狠狠摔在地上。他沖出門外拉著趙信問：“本王氣什么？你說，本王氣什么？”
趙信不敢答，跪在地上道：“王爺！王爺身系吳地百姓福祉，請(qǐng)王爺保重身體?！?br/>
“你以為本王醉了嗎？笑話，本王怎么可能會(huì)醉，本王又多么想醉?！?br/>
“王爺醉生夢死為的是什么，趙信心中的王爺無論發(fā)生何事都不會(huì)自暴自棄，想要的東西就伸手去奪。世間沒有什么是得不到的?！?br/>
南宮夜一怔，突然又笑開了：“本王是這樣覺得的。”
他走到房門口打開一壇酒，捧起酒壇仰頭喝了一大口，“可是，本王改變不了?！?br/>
趙信皺眉，見得人頭發(fā)凌亂，胡子拉碴，衣服都穿不整齊，整個(gè)人都頹唐了。他一咬：“王爺被什么欺壓，便只管把那樣?xùn)|西壓過去。”
“壓過去，談何容易?！?br/>
他走過來拔出趙信腰間長劍，拿著酒壇的手往外一擲，一聲脆響，是酒壇裂開了，美酒灑了一地。他右手持劍挽了個(gè)劍花，然后走劍如風(fēng)，腳下輕盈，步伐并無之前的毫無章法，他眼底似乎清明，身姿隨劍而動(dòng)。趙信見過這套劍法，是煜王的踏雪尋梅。
這劍法劍招簡單，步法卻是極難，身姿如雪中寒梅輕盈搖曳，晃人雙眼。若在雪上舞劍，幾乎不見腳印，如風(fēng)吹過一般。這劍招是南宮莫惜使的最好，南宮夜使起來差了幾分火候。最后一招，只見南宮夜身體旋轉(zhuǎn)一圈，右腳抬起，往前幾步小跑，劍尖輕提，直刺趙信面門。就像他第一次見南宮莫惜一樣。
劍落。南宮夜又開了一壇酒，狂飲起來。
踏雪尋梅，好一招踏雪尋梅。
便是我使的再好，也終究不是你。想著，又飲一口。這次喝的急了，重重咳嗽了幾聲。趙信忙往前來，卻被南宮夜阻了。
“你莫過來，別打擾本王?！?br/>
他走進(jìn)屋里，一甩袖，房門砰然關(guān)上。
趙信知曉，他又要在里面待上幾日了。
“王爺！便是你責(zé)罰，趙信也要說。王爺心里有苦也該散盡了，煜王殿下婚期已定，難道王爺準(zhǔn)備這樣去喝煜王殿下的喜酒？”
房里靜悄悄的，無人答話，趙信心下一狠，又道：“皇命難為，王爺這樣折磨自己也再無可能改變了。”
屋里一聲巨響，房門再度拉開，南宮夜右手如同鐵鉗般卡住趙信喉頭。“你再說一遍?！?br/>
“皇命難為，王、爺?！?br/>
南宮夜一聽，手上的力道更是大了，他只要再使力一些趙信的脖子就能被他捏斷。
“再說一遍。”他雙眼赤紅，已是怒極。
趙信卻是不怕死一樣：“王、爺，皇命...難為?！?br/>
南宮夜的手真的掐的死緊，趙信的臉都青了，完全喘不上氣。突然，南宮夜松了力道，被掐的趙信立馬軟在地上，他不敢失禮，馬上跪下?？攘藥茁曋?，啞著嗓子道：“屬下逾矩，王爺息怒?！?br/>
“皇命難為？”南宮夜好似沒聽到趙信的聲音，“本王就算現(xiàn)在認(rèn)了皇命又怎樣?！彼D(zhuǎn)過身來，微微低著身子看向趙信：“便是皇命，本王也要去改變?！?br/>
南宮夜這樣說，就讓趙信放心下來。
可他說完之后又溜進(jìn)了房間里，不再出來。這一來又是幾日，只是如今南宮夜不喝酒了，也偶爾會(huì)吃點(diǎn)粥。卻還是如同之前一樣的頹靡。
趙信一下子沒了方寸。
或者現(xiàn)在，只有煜王爺能勸的住。
趙信親自去了煜王府，先沒見著南宮莫惜只看見了楚生。兩人之前在沁芳齋就有過節(jié)，如今趙信有事相求，對(duì)方更是刁難。
幾乎是過五關(guān)斬六將，他才見到了南宮莫惜。
把來的原因說了一遍，對(duì)方并無特別反應(yīng)，只讓趙信先回。他回去之后，又過兩天，南宮莫惜才登門拜訪。
他來的時(shí)候并未著正裝，穿著一件碧色的袍子，頭發(fā)也不如往日一樣全部梳髻，而是留了一部分下來，整個(gè)人都顯得和往常很不一樣。
楚生抱著一個(gè)盒子跟著他，到了吳王門外，趙信正要叫門卻被南宮莫惜叫住。他讓兩人退下，自己接了楚生手上的盒子。他盤腿而坐，打開錦盒。里面居然是那架古漢白玉琴。
他將琴放在腿上，早已調(diào)好了音色的琴在他技巧的撥弄之間，琴音緩緩流出，撫人心間。
南宮夜是在夢中聽到這琴音的，好似很久以前，很熟悉的音色音律。他好像置身在一片純白的天地里，他看見前面有人撫琴，卻看不清是誰。
他模模糊糊睜開眼睛，入眼的就是掛在墻上的竹簫。風(fēng)輕輕的吹，吹過竹簫，讓它發(fā)出奇特的嗚咽聲響。南宮夜覺得，那簡直是自己的心聲。
他拿過竹簫，細(xì)細(xì)看上面的雕痕，他知道，這一定是三哥費(fèi)心所做。雖然那日三哥不認(rèn)，可他就是知道。
吳王南宮夜的簫聲沒有人聽過，因?yàn)樗麖膩聿蛔嘟o任何人聽。他學(xué)簫不是因?yàn)橄矚g，只為不辱沒了南宮莫惜的簫。
琴音喝著簫音，說不出的凄涼。
南宮夜突然停了，細(xì)細(xì)去聽，好似不是做夢。他來不及穿鞋，更來不及正衣冠，走出門外，見得園中樹下那一抹碧色人影持著一架白玉琴。他只覺眼眶濕潤，好似回到許久之前。
那一日正是自己送了古漢白玉琴去，煜王殿下也是穿著這樣一身衣服，坐在樹下試琴。他沒有忘記，從來不曾。
門開了，琴聲止住。南宮莫惜抬起頭來，“十七弟，你還好嗎？”
他的容顏不似以前，可南宮夜更不似以前。一身邋遢的吳王殿下望著煜王，不知說什么好。
“十七弟的簫藝長進(jìn)了，我很是欣慰?！?br/>
“三、哥。”
他聲音嘶啞，居然有些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