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鸞漪的安樂宮離御花園并不算太遠(yuǎn)。眾宮女將岳鸞漪扶上床榻后退出去了大半,只余下三人,其中便有綺繡。
岳鸞漪躺在床榻上,額頭上盡是冷汗。她雙手覆在小腹上,身子蜷著,不住地扭動,甚是痛苦的模樣。
我幽幽一嘆問道:“公主這病有幾年了?”
綺繡愣了愣道:“自初葵起便是如此?!?br/>
果然。
初葵即女子初潮,是女子x成熟的標(biāo)志之一。自初潮便有經(jīng)痛之癥,應(yīng)是天生宮寒。而這個岳鸞漪本就宮寒,卻還脾氣極大,若不是她經(jīng)期動怒,疼痛也不會如此之劇。
“先前藥方可還留著?可否取來一觀?”我繼續(xù)詢問。
綺繡尋來藥方遞至我手。我低頭細(xì)看,發(fā)現(xiàn)這是三個不同的方子,想是這些方子初用時,能勉強奏效,時間久了便不再管用,所以便換方改藥。只可惜這三個方子雖用藥不同,但功效幾乎無異,均是治標(biāo)難治本。
了解過藥史,再結(jié)合岳鸞漪的體質(zhì),腦中已尋得施治之策,只是……
我望向公主。“公主殿下,您可想根治此疾?”
公主咬牙道:“廢話!”轉(zhuǎn)而又道:“你可有法子?”
“有是有,但是……”我暗中組織詞匯,想著如何開口。
岳鸞漪許是痛得忍無可忍,只道:“你若是能醫(yī)好本公主,保證此疾不再復(fù)發(fā),之前的事,本公主便不再與你計較。”
咦?我本來不想說這個,可既然她都開口了,我還推辭什么?
“謝公主,臣女定當(dāng)盡心竭力!”我轉(zhuǎn)而又對綺繡道:“勞煩綺繡姑娘為公主寬*衣*解*帶?!?br/>
“放肆!”綺繡和岳鸞漪異口同聲地喝道。
唉,果然,我就知道她們會是如此反應(yīng),所以方才暗中思索如何開口。但若是這種醫(yī)治之法他們接受不了,那恐怕連我也沒法子了。于是我正色道:“公主若是日后有孕育子嗣的打算,還請公主委屈一下?!?br/>
聞言那兩人都瞪大了眼。綺繡反應(yīng)極快,連忙打發(fā)了另兩名宮女出去。
果然在這樣一個封建社會,但凡涉及子嗣,必定是大事。若是岳鸞漪可能沒有生*育能力的消息傳出去,縱使她是天之嬌女,也難保不會影響她未來擇夫選婿??磥砦曳讲旁谠利[溪面前隱去她的病情做得極對。
“公主的病當(dāng)真如此嚴(yán)重?那當(dāng)如何醫(yī)治?”綺繡問道。
我答:“現(xiàn)下物料不齊,無法施救,我須得回太醫(yī)院一趟,在此期間,煩請綺繡姑娘用熱水浸濕帕子,替公主熱敷小腹,如此能暫緩疼痛?!?br/>
綺繡聞言行動倒是迅速。
“浸帕子的水最好熱一些,越熱功效越好,只要不至燙傷便好?!?br/>
綺繡并未答話,但我知她聽進去了。
行至岳鸞漪榻旁,為她拭去額上冷汗,我輕聲道:“公主且忍一忍,臣女速去速回?!毖粤T便快步出門,直奔太醫(yī)院而去。
回到太醫(yī)院,我一頭扎進了儲藥室。選好藥材,帶上溫灸必備用具,又迅速返回了安樂宮。
沒錯,溫灸。提起中醫(yī),多數(shù)人都知道針灸,但針灸其實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療法。針,即以針刺穴。而灸則是將艾草點燃,靠近相關(guān)穴位,以艾草燃燒出的蒸騰之氣治病。根據(jù)具體的疾病,可在人體皮膚上放置不同草藥,以點燃的艾草熏之。溫灸療法歷史久遠(yuǎn),經(jīng)過歷代實踐改進,中醫(yī)們常將艾草曬干制成硬條,方便施治。溫灸較針刺及藥物治療,在驅(qū)寒方面更有奇效,正對岳鸞漪的宮寒之癥。
太醫(yī)院的那些太醫(yī)不是不懂此法,只是太醫(yī)院中品級高的太醫(yī)均為男子,哪里有膽子向金枝玉葉的公主提出此種療法。而醫(yī)女本就數(shù)量少不說,品階醫(yī)術(shù)都偏低,太醫(yī)院的文員怎敢安排她們治療公主?
所以呀,岳鸞漪,遇上我算你走運!
我邊想著邊重新踏入岳鸞漪的寢殿。許是痛得脫力,此刻她已昏睡過去。
綺繡幫我脫去了她的衣衫,岳鸞漪也在這一過程中轉(zhuǎn)醒。
我選了幾處對癥的穴位,置姜片于其上,而后又在姜片上放上草藥,點燃艾條予以溫灸。
見狀岳鸞漪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見她這般好奇的模樣,我便將溫灸療法的功效原理簡要講與她聽……
這一忙便是一下午,待我離開之時,岳鸞漪的痛癥早已消散。
她拉著我的手道:“宣兒,你何時再來?你這法子可真管用,只需要熏一熏就不痛了,比一碗一碗地喝苦藥,不知強了多少倍!”
這丫頭,果真還是個孩子。我不過是為她治了病,她對我的態(tài)度竟有如此大的改觀。見她我握住我的手,我也不矯情,任她握著道:“公主這病由來已久,我是得多來幾次。不過公主可一定得控制好自己的性子,別再輕易動氣,否則不利醫(yī)治?!?br/>
“嗯嗯,好!我聽你的!只要不用再喝苦藥,只要能痊愈,我都聽你的!”她興奮地道,仍有些虛弱的臉上難得帶著笑,同我說話也不再張口閉口“本公主”,儼然一副把我當(dāng)朋友的樣子。
“好!”我拉長了聲音?!肮魅绱伺浜希茉缛杖?。不過時辰不早了,臣女先告辭了,隔日再來看公主?!蔽蚁蛩灰荆龈孓o狀。
“去吧去吧,不過你別老臣女臣女的,我聽著別扭?!痹利[漪道。
我心中好笑,低應(yīng)一聲,緩步離去。
出了宮門,我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凌府的馬車,便朝馬車走去。全貴看到我,為我放好腳凳。我點頭致謝,登上馬車。
撩開車簾,我毫無準(zhǔn)備地撞上了一道涼悠悠的視線,后腦勺頓時不受控制地麻了麻。
他怎會在此?
見我愣住,他冷聲道:“進來?!?br/>
我回神,踏入車廂,與他相對而坐,馬車緩緩啟動。
車內(nèi)的氣氛有絲微妙。昨晚算是他識破我身份以來,我們第一次認(rèn)真交談。他看透了我的心意,而我也洞悉了他的苦楚。
忽然之間,我不知該如何待他了。還要像前些日子那樣針鋒相對嗎?可畢竟是我有錯在先,而且他一點不比我好過。
“擺平岳鸞漪了?”他語調(diào)平平。“只用一個下午,倒是出乎意料?!?br/>
我皺眉,他怎知?
“你派人監(jiān)視我?還是她身邊有你的暗裝?”
他聞言挑眉。“你倒是不笨。”轉(zhuǎn)而望向我繼續(xù)道:“這點小聰明倒是足夠在宮中活命?!?br/>
切,他這夸人的話,聽起來倒像是在罵人。
“那個綺繡是你的人吧?我記得上次就是她對岳鸞漪耳語了幾句,才讓她改了主意把我送去蔽天閣的。只有把我送到蔽天閣,我才有可能救治劉尚寢。”
他聞言,眸中忽而添了幾分陰鷙?!芭寺斆魇呛檬?,但太過聰明的女人往往短命?!?br/>
“是!比如冷晴淺!”我被他明褒暗貶的話語搞得氣不打一處來,本想隨口扳回一城,卻不想一開口便觸到了他的逆鱗。頓覺失言,想補救卻是不能。
“你再說一遍?!边@幾個字是從他牙縫里擠出來的。他死死地瞪著我,眼神陰沉得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將我生吞活剝一般。
“我……”我一時被他狠厲的神色鎮(zhèn)住了,竟不知該說什么,穩(wěn)了穩(wěn)心神才接著道:“好了,是我失言了,我不該提她,對不起?!?br/>
他卻沒有要放過我的意思,漸漸逼近過來。
我有些慌了,真怕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可怕的事,連忙道:“誰……誰讓你說話那么氣人的?。课乙簧鷼饩涂诓粨裱粤恕!?br/>
他聽了我的話卻沒有要停下的意思,一直將臉湊到了我臉側(cè)。“你不要以為經(jīng)過昨晚,我便容你為所欲為了。我若是再從你口中聽到她的名字,一定殺了你?!彼脑捰腥缛f年寒霜,冷得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果然,我和他注定難以心平氣和地相處,也罷,我本也不奢求如此。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下次莫再讓我聞到?!闭Z畢,他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味道?
我連忙在自己身上嗅了嗅,發(fā)現(xiàn)自己周身染著淡淡的艾草味。我了然,撇了撇嘴隨口道:“你懂什么?這是艾草的香味,常聞有抵御風(fēng)寒之效呢!人家九公主岳鸞漪金枝玉葉都沒說什么,你倒是挑三揀四的,真是比刁蠻的公主還難伺候?!?br/>
語畢我才察覺自己的語氣有些太過隨意,像是在和朋友閑扯,哪里是我會對凌念空使用的語氣?
他聞言,眉頭輕皺了一下,應(yīng)也是聽出了我語氣中不該有的熟稔,卻也沒說什么。
靜默片刻他又道:“岳鸞漪的病可否治愈?”
“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是誰在替她醫(yī)治?!不過……你這么關(guān)心她作甚?你不喜歡她就別去招惹人家小姑娘,況且她本就迷戀你。人家是花季少女,情竇初開,你可別傷了人家的心!”
咦?我這話怎么還越說越隨意了?竟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心中暗暗告誡自己:燕林宣,你跟他很熟嗎?同他講話你要謹(jǐn)慎,謹(jǐn)慎!他可是隨便動動手指頭就能要了你小命的狠角色??!
他聞言,冷哼一聲道:“得意忘形?!彪S后再不言語。
他這話說得不錯,我的確是得意忘形,不對,我應(yīng)當(dāng)是瘋了才會不知死活地同他說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