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看見劉府那個莽撞的男子,是好幾天前的事了?！貉?文*言*情*首*發(fā)』那時候李澤源預(yù)備在現(xiàn)在居住的房屋附近建一所新房，正量取地皮時，忽然來了個類似紈绔子弟的人物，滿臉看不起人的樣子，非說這是他家的地,要收地租。李澤源看也不想看他，繼續(xù)量他的地。那紈绔子弟又說了幾句,見李澤源真的不理會他，頓時就急了,說道：“你現(xiàn)在住的那個地方不是挺好的么？！房間夠用，廚房臥室書房院子一樣不少,為何非要換一個呢？！”
李澤源總算抬頭瞥了他一眼：“你夠了沒有？”
那人方才說話還挺流利的,胡扯亂扯瞎扯都是他在扯，扯起來簡直無邊無際；可被李澤源一句話堵住，他竟然就真的愣在了那里，半晌才低聲說了句什么，便離開了。
從此以后，李澤源就接連好幾天沒看見他。以前他就算不是真身在附近徘徊，也要變成只貓在院子里趴著休息，或者是在屋頂上曬太陽；可這幾天卻好像真的玩夠了一般，消失得徹徹底底，無影無蹤。
走了也好，李澤源不確定那人是不是與他真的有過什么深厚的淵源，更不確定他究竟是否他潛意識里一直在等的那個人?，F(xiàn)在最好還是不要走得太近，萬一傷害到他……
這天深夜狂風(fēng)暴雨大作，李澤源被幾聲雷鳴和大風(fēng)撞擊窗戶的聲音驚醒，披衣起身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心里忽然一沉。他想到那個老是跟著他四處跑的怪人，雖然已經(jīng)好幾天不見面，他卻總是隱隱有種感覺——他根本就不會離開這里。就算失蹤了幾天，怕也不會走得太遠(yuǎn)，因為那個人似乎根本就不想離他太遠(yuǎn)。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李澤源走到門邊的窗戶旁，視線稍稍一偏，便看見那個人站在屋檐下，遙遙望向雨幕深處。他的頭發(fā)和淺黃色的衣衫都濕了一大片，竟然連半點法力都不用，任由雨水淋在身上。最讓李澤源感到不舒服的是，他臉上為什么會是這樣岑寂的、落寞的表情——李澤源莫名覺得，他應(yīng)該是很喜歡笑的。
不管怎么樣，就算只是個陌生的過路人，也不能讓他在家門口這樣淋雨。李澤源如此想著，把門打開，卻不知道該怎樣對他說才算好。楊戩聽見身后輕微的動靜，轉(zhuǎn)過身來深深地看了看李澤源，等不到他說話，他便也不知道該怎么辦。進(jìn)去？會不會被他趕出來，就像那時候一樣？那么，不進(jìn)去？
是的，最好不要進(jìn)去，再等一等。李澤源現(xiàn)在一定很討厭他，因為他做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情。所以還是不要惹他生氣，不要讓他覺得煩人。
“……我這就走了。『雅*文*言*情*首*發(fā)』”楊戩一開口，才發(fā)現(xiàn)空氣里溢滿了濃重的水汽，眼睛發(fā)疼氣管發(fā)酸，幾乎讓他嗆咳出來。
他離開得如此迅速，簡直像是逃跑一般，連他自己都有些想笑。楊戩遇到危險總是第一個逃，并且逃得最快最不留痕跡；可如今呢，他一樣逃得很快，可那是“危險”么？
李澤源就這樣看著楊戩沖入雨幕之中，茫茫的雨霧和夜色很快將他的身影掩去。他的身體甚至反射性地向前邁出了一步，可他的理智卻將這份沖動重新壓抑了回去。他要走，便讓他走吧，萬不可強(qiáng)留他。
小屋的門重又合上。這個夜晚，大雨嘩嘩沖刷著渭河平原，混著泥沙的雨水紛紛匯入渭河，又沿著這條最大的支流抵達(dá)黃河，流入東海?？~緲萬里的雨霧和綿延至第二天中午時分的陰沉天色，沉悶的雷聲始終斷斷續(xù)續(xù)地響在正中天，恍若一聲又一聲壓抑的呻丿吟。
連續(xù)好幾天，楊戩都將自己安置在這破廟里。現(xiàn)在的他沒心思顧及自己，比如住處比如食物，甚至包括他身上的傷。他不想理會太多，只是不放心獨居的李澤源。現(xiàn)在李澤源雖然忘記了前事，卻依然為他以前的經(jīng)歷所捆綁。他家人對他的折磨，是鐫刻在他骨髓上的傷痕，一道一道那樣清晰，楊戩幾乎都能數(shù)得出來。他不能真的讓李澤源單獨生活，盡管在華山住了一個月的李澤源，現(xiàn)在除了“一個人住”四個字之外，別的根本什么都聽不進(jìn)去。
楊戩不怪他，他也曾經(jīng)這樣想過。他以前也執(zhí)意要離開華山，從此不要和楊蓮有交集，反正他就算一個人過也能過得很好——所以現(xiàn)在李澤源的想法，楊戩完全能夠理解。可是李澤源不是他，李澤源……并不像他這樣看得開。
一個面黃肌瘦的餓死鬼坐在破廟里，他已經(jīng)在這里住了幾百年了，直到前幾天才碰上了個同伴，總算不那么寂寞了。可是這位同伴有些奇怪，總是夜里出門，清晨時分才回來，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是累得臉色蒼白，連站也站不住。這一次則更加過分，他渾身都濕透了，窩進(jìn)稻草堆里，凍得瑟瑟發(fā)抖。
“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餓死鬼沒有實體，卻還是往旁邊讓了讓，破敗的屋頂上不斷滴下水來。他抬頭看著裂縫中那一小塊天空，忽然笑道：“說是鬼樣子，其實我才是鬼。”
時值深秋。這一場雨下得極寒，幾乎能冷到人的骨髓里去。楊戩的衣服濕透了，穿在身上簡直像置身于冰塊包圍中。耳邊淅淅瀝瀝的還是不間斷的雨聲，悶雷響雷轟隆作響，破廟在風(fēng)里搖搖欲墜，就像逆風(fēng)行舟一般危機(jī)重重。
他總算是睡了一覺，好幾天來唯一一次，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著了。醒來時雨已經(jīng)小了不少，屋頂上的裂縫就像一條創(chuàng)口，齜牙咧嘴地對著他笑，笑出沉沉的痛來。
“現(xiàn)在什么時辰了？”他問。
餓死鬼哼道：“你覺得我會知道嗎？”半晌又道，“你睡了快兩天了?！?br/>
……兩天？楊戩看看天色，原來這場秋雨竟然下了這么久還未停歇？
“我有些餓了，”餓死鬼一邊說，一邊伸著懶腰起身，“要去找點吃的。你要不要一起去？噓——好像有人自投羅網(wǎng)來了?！?br/>
那餓死鬼便悠悠然站在原地守株待兔。楊戩本不想理會他抓人吃，可隨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終于可以確認(rèn)：來人絕不是餓死鬼的食物，而是李澤源。
“那是我朋友，你另尋高就吧，”楊戩冷著臉瞥了那餓死鬼一眼，“要是不懂事的話，可別怪我不客氣?！?br/>
餓死鬼聳聳肩，便聽話地飄走了。
連下了兩天的雨，此時已是雨霧茫茫，兩丈開外的風(fēng)景都看不清晰。自從那天夜里之后，李澤源就再也沒見過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便總算出來找他?？捎植恢浪麜粫裉熳兂扇嗣魈熳兂韶?，所以一路上遇見的那些小野貓他也都一只不放過都看了一遍，卻是至今沒有他的蹤跡。這時便看見前面路邊有座破廟，想著他或許會在那里面避雨，便往這邊來了。果然，還未走近廟中，便看到門口的斷壁殘垣上坐著一只虎斑貓，正渾身**地盯著他看。
終于找到了。李澤源松了口氣，沿著傘骨流下的雨水向前傾灑，他微俯下丿身，將虎斑貓抱進(jìn)了懷里。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么總喜歡變成一只貓來接近他，李澤源也不是完全不能夠接受。這幾天天氣實在惡劣，還是讓他到家里住些日子，其他的可以再想辦法。
虎斑貓小心翼翼地蹭在他懷里，不想讓李澤源有半點不適感?？墒撬纳眢w卻禁不住地要顫抖，冷風(fēng)冷雨難免要淋在他身上，他實在是忍不住。李澤源后來似乎也感覺到了楊戩的畏寒，也幸虧楊戩現(xiàn)在變得很小，便把他放進(jìn)外衣衣襟之中，這樣可以擋去些風(fēng)雨。
虎斑貓在他懷里蜷著身子，這種溫暖太過久違，他反而，反而顫抖得更加頻繁，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隨后困意便席卷而來，可現(xiàn)在，他卻絕對不想入睡。就算是做夢也好，一生一場大夢，只有這個夢，可不可以讓他清醒地做完？
約莫過了一刻鐘左右，李澤源便已到了家。楊戩原本還覺得那破廟離這里很近是件好事，現(xiàn)在卻有些不甘。李澤源將他從懷中又捧了出來，便換了一身衣服，幫他燒熱水洗澡。楊戩看他去忙了，便現(xiàn)出真身，想著就伏案小睡一下，等李澤源回來，他自然就會醒了，到時再變回來也不遲。
然而這一睡，卻是睡得極沉，足足睡到了第二天夜里才醒來。醒來時只覺渾身酸痛，但發(fā)冷頭疼的癥狀卻是好了一些了。隨后便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床上，身上衣服已經(jīng)換了干凈的，被褥也是干燥溫暖的。他倏忽一驚，想到一種最好的可能性，下了床踉蹌著走到窗邊。
天空已經(jīng)放晴，一輪明月幾點星子綴在深藍(lán)的夜幕中，草叢里隱約傳來斷續(xù)的蟲鳴。涼風(fēng)習(xí)習(xí)，捎來淡淡的青草香。
斜對面就是書房，那里還亮著燭光。窗上隱約映出李澤源的影子，他在看書，看得很認(rèn)真，就像以前在真君神殿的書房里一樣。
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以前楊戩為他讀過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句子?；蛟S，或許他還記得那些句子，卻已經(jīng)忘記有誰為他讀過，有誰靠著他的肩膀，故意用稀奇古怪的說法逗他笑。
他果然還是沒能想起來。如果他記起來了的話，現(xiàn)在絕對不會把他一個人丟在這里，而自己卻在書房里對著一本書孜孜不倦。
楊戩索性便在窗邊坐了下來，伏在窗框上看著他的影子。哪怕只是一個影子，現(xiàn)在也仿佛看不夠似的。
夜色靜謐，時光慢慢流逝而去，李澤源熄了燈，從書房里走出來。只是一瞬，他瞥見斜對面房間窗口似乎有個人影一閃而過，想來大約是已經(jīng)醒了，便到門口敲了兩下，好歹問問他需不需要吃點東西?？墒俏堇飬s是一點動靜也沒有——李澤源從來不及關(guān)的窗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人在床上躺著，被子把他整個人都蒙住，連透口氣的余地都不給自己留。
除了嘆氣之外，李澤源想不到別的方法，可以表達(dá)他心里的感覺。他隱約能猜到他究竟在想什么，可是這實在是太過荒謬。他楊戩，難道也會有這么一天，竟然讓一個外人對他如此在乎和依賴了么？
更奇怪的是，幾番冷言冷語、冷眼相向，他似乎還是沒辦法徹底拒絕他。
也罷，若是再把他丟出去，他怕是又要發(fā)了高燒卻不自知，天天風(fēng)里來雨里去，整夜整夜地守在他門口了吧。與其如此讓自己難受，還不如就讓他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