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眼疾手快的扶住小夭，她才不至于跌倒在地。逍遙手指探上小夭脈搏，眼底陡然猛地一顫，說時(shí)遲那時(shí)快，逍遙霍地臨風(fēng)展翅，扶搖直上，一瞬之間，將小夭從二人面前帶走。

    “小夭！”玱玹驚悸，忙不迭收手，朝小夭飛奔而來，卻晚了一步，只有指尖隱隱約約碰到小夭消失在空氣中的衣服。

    相柳手持冰月彎刀跪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一手捂住心臟，胸膛急促起伏，眼里俱是對小夭都擔(dān)憂。

    玱玹這一掌用了十成的力，若非相柳本就修為深厚，保不齊就會死在他的掌下。

    逍遙展開如垂天之云的雙翼，頃刻之間，便已帶著小夭，躍進(jìn)東海之中的深淵巨壑。

    萬丈絕壁荒淵之下，即是歸墟。

    歸墟之境本是連接天界和冥界的入口，位于渤海之東，盤古開天地以來，亦無人知曉其具體位置。直至不周山被撞，支撐天與地的神柱斷裂，北方的日月星辰向西偏斜，東南大地因山崩地裂而出現(xiàn)了巨大無比的深淵溝壑，其長綿延數(shù)億萬里，深不見底。自此，冥界入口才被打通。八弦九野之水、天上銀河，皆匯集歸墟，終將歸于混沌。然萬物輪回，亦始于混沌，人神妖魔隕落后，都將經(jīng)過歸墟，進(jìn)入幽冥，而后渡過忘川，開啟新的因果循環(huán)。

    幽冥之水上，小夭臉色煞白，唇瓣殷紅，雙頰浮著一抹病態(tài)的潮紅，眼眸緊閉的樣子如同熟睡一般，靜靜的躺在一艘用月光石打造的小船之中。

    “她怎么了？”一個(gè)白色的小幽靈好奇的漂浮到身邊。

    另一個(gè)稍大點(diǎn)的幽靈說：“不知道，是逍遙大人把她帶來的?！?br/>
    “她要死了嗎？”小幽靈靠近小船。

    大幽靈漂浮到小夭身前探查，惋惜道：“看樣子應(yīng)該是，她的心跳越來越弱了?！?br/>
    嘩啦～

    一只碩大無比的鯤，從幽冥水面一躍而出，像一條長了翅膀的巨鯨，霎時(shí)攜起鱗光閃閃的水花，在點(diǎn)點(diǎn)星芒縈繞之中，化身成赤紅的翩翩少年郎。

    逍遙衣袂輕飏，如同緋紅的鳳凰花，徐徐飄落，足尖輕點(diǎn)，穩(wěn)穩(wěn)立在月光石的小船卷起的邊角上，手里緊握著一塊散發(fā)五彩流光的歸墟珊瑚。

    歸墟珊瑚對人族來說只是用來斗富的物品，但對神族和妖族來說，卻是療傷的圣物。

    逍遙的手在歸墟珊瑚上輕拂一圈，靈力便將歸墟珊瑚緊緊包裹，片刻便被煉化，化成五彩的浮光緩緩流入小夭的口內(nèi)。而后他雙臂呈人字形，雙手的食指中指并攏，指向小夭，靈力凝聚，源源不斷的螢螢靈力浮若游水般從指尖流出，緩緩注入小夭心臟。

    須臾之后，小夭臉上的潮紅淡去，逐漸褪成正常的紅潤。

    “逍遙大人，歸墟珊瑚能救她嗎？我感應(yīng)到她的心跳越來越弱了。”大幽靈圍繞在逍遙身邊問道。

    逍遙立在船頭，默然無語，靜靜端視著小夭的臉。

    “歸墟珊瑚救不了她，只能暫時(shí)給她續(xù)命。”逍遙無力嘆息。

    “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小幽靈問。

    逍遙喟然長嘆：“只怕最簡單的那個(gè)法子，她寧愿自己去死，也決不會用?！?br/>
    幽靈左右搖晃，表示困惑。

    小夭緩緩睜開眼，幽靈咻～的躲到幽冥水中。小夭感覺頭昏腦脹，眼前模糊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她才發(fā)覺自己仿若置身丹青水墨之中。萬丈壑壁絕仞之下，是一片墨翠的仙山，峰巒仿若毗連天地，聳立在淡白色的迷霧煙靄之中，奇峰異嶺，姿態(tài)各異，千山絕壁，險(xiǎn)峻壯觀。一座座黛墨色的峭壁，高高低低，遠(yuǎn)遠(yuǎn)近近，虛虛實(shí)實(shí)，宛如懸浮飄蕩在滾滾的流云飛瀑之間。

    “這是哪兒？”小夭疑惑。

    “歸墟之境?！卞羞b輕言細(xì)語。

    小夭訝然，于是坐起身，只見歸墟之底是一汪水波不興的幽冥之水，遠(yuǎn)看，猶如靜謐的湖面灑滿細(xì)碎鱗光，美的不可方物，近看，竟是無數(shù)儼如團(tuán)團(tuán)白霧的幽魂在幽冥水上踟躕游蕩。

    “這些都是逝去的三界亡魂，他們徘徊在幽冥之水等待輪回，幽冥之外，便是忘川?！卞羞b凝睇著一臉震撼的小夭解釋道。

    “相柳呢？”小夭驀然想起和玱玹拔刀相向的相柳，急忙詢問。

    “他應(yīng)該沒事，我給他傳了信，估計(jì)他很快就能趕到。”

    小夭把手放到心臟，感受到另一顆心臟的跳動，旋即放下心，舒了口氣。

    逍遙抿了抿唇，沉思片刻，狹長的鳳眸多了分嚴(yán)肅，問道：“小丫頭，你為何使用同心咒？”

    小夭震驚抬眸：“你怎么知道？”

    逍遙不問，她似乎都快忘了。

    “你叔叔我活了萬年，什么沒見過？你使用同心咒……是為了相柳？”

    逍遙雖避世不出，卻也聽說了些關(guān)于相柳的傳聞。他本以為相柳能在萬箭穿心之下幸存，是源于他有九命使然。卻沒想到，竟是這小丫頭，偷偷為他使用了這逆天改命之術(shù)。

    小夭垂眸半晌，緩緩點(diǎn)頭。

    “小丫頭，你可知道使用逆天改命的法術(shù)，你會有什么后果嗎？”

    “我會死?！毙∝惨荒樚谷?。

    “知道你還……”逍遙氣惱。

    小夭抬眸打斷他：“沒有他，我也活不了?！?br/>
    逍遙嘆口氣：“如果你死了，你覺得他能獨(dú)活嗎？”

    小夭呆愣住，和相柳在一起的這些時(shí)日，是她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以至于讓她沉浸在歡娛之中無法自拔，都快忘了，自己最終的結(jié)局。竟沒有考慮到，如果她不在了，他怎么辦？他會忘記自己，好好的活下去嗎？

    她突然想起相柳曾經(jīng)跟她說過的話，眸里咻的燃起一絲希望的亮光，迫切地問道：“逍遙叔叔，我雖然使用了同心咒，可是使用法術(shù)的時(shí)候，相柳他并不只是一縷殘魂，他的心還活著。當(dāng)時(shí)洪江為了保住他的命，把自己畢生的靈力給了相柳，在萬箭穿心之時(shí)，護(hù)住了他的心。既然他的心還活著，是不是就不存在以心換心的說法了？”

    逍遙眼里閃過訝異，片刻又了然道：“難怪，相柳萬箭穿心，尸骨無存竟還能恢復(fù)那么快，原來，他本就尚存一線生機(jī)，只因你機(jī)緣巧合，使用同心咒加快了他的恢復(fù)，他才能在短短的十年內(nèi)化成人形?！?br/>
    說完，頓了頓，逍遙垂眸搖搖頭：“可惜，即便如此，也無法改變同心咒最終的結(jié)果。同心咒術(shù)，一旦啟用，不死不休?！?br/>
    “不死……不休？”小夭手撫上心口喃喃道。

    “沒錯(cuò)，同心咒，究其根源，就是以一個(gè)人的壽延換取另一個(gè)人的生機(jī)。不過，使用咒術(shù)之人，不僅要在對方生機(jī)完全恢復(fù)前，承受心臟被焚燒之痛，一旦對方受傷，你也會受到同等的傷害。對方的生機(jī)越旺盛，你的生機(jī)就會越衰竭，直至死亡?！?br/>
    小夭瞳孔地震，竟沒想到，情人蠱沒有感受到的同心反應(yīng)，同心咒卻讓她體會到了?？墒牵娴暮猛?，當(dāng)初的相柳，是否也是這般痛？小夭扯著唇角，啞然失笑，風(fēng)水果然會輪流轉(zhuǎn)，欠別人的東西，終歸是要還的。

    “你應(yīng)知道，你爹就是用了盤古弓，以心換心，才救了你娘?！卞羞b接著說道。

    “盤古弓？以心換心？”小夭驚愕，思忖片刻后了然，難怪娘親在桃林時(shí)會說爹爹的心在她體內(nèi)。

    “你……不知道你的體內(nèi)有上古神器？”逍遙看到小丫頭不知情的樣子驚訝道。

    小夭震驚，搖搖頭：“我只知道我體內(nèi)有駐顏花神器，你的意思是說盤古弓也在我的體內(nèi)？”

    小夭一臉的疑惑不解。盤古弓怎么會無緣無故跑到自己體內(nèi)？回想片時(shí)，她眼睛猛然一睜，憶起在赤水桃林，母親隕落之前，曾親過她的桃花印記，娘親就是那個(gè)時(shí)候?qū)⑸衿鞣诺剿w內(nèi)的嗎？

    “就是因?yàn)槟泱w內(nèi)有盤古弓，所以你的同心咒才會發(fā)生作用。不過，你怎么會同心咒？”逍遙納悶。

    小夭頓了頓：“是我在皓翎當(dāng)王姬的時(shí)候，無意間在書庫發(fā)現(xiàn)的，只是書帛已破損，很多字也都模糊不清了。”

    小夭剛回到皓翎的時(shí)候，因?yàn)閷χ車娜瞬皇煜?，于是整天泡在五神山的書庫里。有天她發(fā)現(xiàn)一本破損的典籍里，無意看到同心咒的口訣，但因書帛邊角已被燒毀，只看到部分內(nèi)容，至于后面寫了什么她并不知曉。

    當(dāng)初為了救相柳，她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沒想到效果很好，她原以為同心咒就是這樣發(fā)揮作用的，沒想到，竟是因?yàn)樗w內(nèi)有上古神器——盤古弓。

    “看來一切自有緣法。那本書原本就是你爹爹連同盤古弓一起，從玉山地宮偷來的，在和你娘兵戈相見之時(shí)，你娘意外爆發(fā)了太陽之力，心臟被焚，即將隕落，為了救你娘，你爹便將盤古弓射入了你娘的心?！?br/>
    “可盤古弓不需要用箭矢射入對方心臟嗎？”小夭詫愕。

    “世間沒有與盤古弓匹配的箭矢，唯一的箭就是心。只要對著那個(gè)人，驅(qū)動咒語，無論生死，終能相見。”

    小夭訝然，原來，竟是她將相柳殘魂放入心臟溫養(yǎng)，歪打正著，啟動了盤古神器，這才順利以心換心。

    “逍遙叔叔，你能把它從我體內(nèi)拿出來嗎？”小夭問。

    逍遙用靈力探查小夭識海，立談之間，逍遙眉頭一動，不動聲色斂了靈力。

    “你體內(nèi)的駐顏花神器已和盤古弓相互呼應(yīng)，我無法將它取出，若你能活下來，勤修靈力，說不定能夠自行取出?！?br/>
    “那看來是沒什么希望了。我早年被九尾狐妖喂食秘藥，將靈力散入了周身經(jīng)脈，現(xiàn)已經(jīng)無法修煉靈力。”小夭嘆惋。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一切因果，冥冥之中皆有定數(shù)?！卞羞b勾唇，神神秘秘的說。

    小夭茫然不解。

    逍遙淡笑：“你早年靈力雖已融入心脈，但剛才探查你的識海，雖然很弱，卻仍然感覺到你的靈力隱有凝聚之象?！?br/>
    小夭瞪大眼：“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修煉靈力了嗎？”

    “嗯……雖然靈力凝聚的速度很慢，但也是個(gè)好兆頭。也許就是駐顏花和盤古弓，在一點(diǎn)點(diǎn)將你的靈力從心脈中剝離出來?！?br/>
    小夭激動的看看自己的雙手，自從靈力被廢，她到哪兒都只能任人宰割。要不是相柳傳授了自己防風(fēng)家的箭術(shù)，恐怕現(xiàn)在的自己仍無自保之力。

    忽的想起什么，小夭眼里的光又黯淡下去。

    她笑著嘆口氣：“能修煉固然是件極好的事，可惜，于我而言，也沒什么用了。”

    是的，盤古弓以心換心，不死不休。就算修了靈力，將來也沒有什么用武之地。

    逍遙知道小夭糾結(jié)什么，說道：“即便以心換心，不死不休，卻也不是沒有辦法?！?br/>
    “什么辦法？”

    “殺了相柳?！?br/>
    小夭怔住，燃起的希望瞬間再次破滅。她頹坐在地，抱著膝蓋，撅唇道：“說了跟沒說一樣，那還不如直接殺了我呢！”

    逍遙笑：“小丫頭，想不到，你竟和你爹娘一樣傻?；钪缓脝?？活著才有無限可能。你沒聽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小夭看向逍遙淺淺苦笑：“就是因?yàn)橐粯由?，所以我們才會成為一家人??！?br/>
    逍遙勾唇搖頭：“一家都是瘋子?！?br/>
    小夭眺望著如夢似幻的仙山霧靄：“如果沒有他，世間風(fēng)景再美，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義？”

    小夭目光飄忽：“逍遙叔叔，我還能活多久？”

    “我方才用歸墟珊瑚替你療了傷，暫時(shí)護(hù)住了你的心脈。當(dāng)初相柳的心雖未死，但在萬箭穿心時(shí)也已然受了重創(chuàng)，再加上你以心換心，他生命越來越旺盛，往后亦會不斷汲取你心臟的生機(jī)，直至你的心臟完全衰竭。不過……若仔細(xì)療養(yǎng)，估摸還可撐過兩年。”

    小夭默念，兩年，嗯，足夠了。

    “叔叔。我想請你幫個(gè)忙?！彼D(zhuǎn)頭看向逍遙，揚(yáng)起一抹平靜的笑。

    “你說?！?br/>
    “這件事我想請你幫我保密，我不愿看到相柳因?yàn)槲?，而心里覺得有愧疚，我本來就欠他甚多，一條命原也不夠償還，只希望剩下的日子，好好陪伴他，讓他就算沒有我，也能好好活下去?！?br/>
    逍遙愕然，愣神兒盯著小夭，半晌，才緩緩開口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