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彥很鎮(zhèn)定，“你懷疑我，理由是什么？”
我的手攀在冰涼的欄桿上，“理由很簡單，男人的自尊心。你雖不喜歡孫飛飛，可自尊心作祟，你忍受不了妻子出軌。”
他淺笑，“誰說我不喜歡孫飛飛？”
我順從他，“我說錯了，你很喜歡她。既然你喜歡她，就更不會容忍蘇凌的存在?！?br/>
“所以你這是為前男友打抱不平？”
“你可以這樣以為?！?br/>
我們倆都面朝外面，誰不也看不清誰的表情，誰也猜不透誰。
一會，陳子彥放開我，徑直回了房間。我在陽臺上又吹了會冷風(fēng)才進去，他沒在房間，浴室有水聲傳來，我去樓下泡了杯茶，磨蹭了一會。
等回房間，他已經(jīng)出來，眉頭蹙著在沙發(fā)上吞云吐霧。我把杯子放在茶幾上，坐在他身旁，“如果不是你，那有可能是孫文振，我就要另做打算了?！?br/>
他彈了下煙灰，“李小姐今晚是非要問個究竟嗎？”
我凝視著他脖頸間的晶瑩水珠，“我為蘇凌求情，不代表我對他有情，相反正好證明我們清清白白。我承認我們確實曾經(jīng)有感情，也交往過幾年，可那都是曾經(jīng)。從爬上你的床開始，我已經(jīng)摒棄過去，現(xiàn)在我是你的人，身與心都屬于你。而我和蘇凌不過是最普通的朋友，朋友有難，我能見死不救嗎？我想若是陳總的朋友這樣，你也不會袖手旁觀吧?！?br/>
他嘲諷我，“沒看出來，李小姐竟然也是情深義重的人。”
他很淡然，我分辨不清他的喜怒。
我說，“若有一天陳總有難，我也一定會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br/>
“李小姐這是咒我有難？”
我深呼吸一口，“如果陳總非要這么說，那我們就沒什么可聊的?！?br/>
我不想理會他的胡攪蠻纏，站起來就要走，他一把抓住我胳膊。狠狠一拽，我沒防備，跌倒在他懷里。
他神情陰冷，“你是第一個敢在我面前，如此淡定自若地說起前男友的人，你說我該怎么懲罰你？”
“我敢說，那就證明我問心無愧。”
他根本不理會我，涼森森的手在我臉頰處撫摸，“你知道我討厭什么嗎？”
我仰頭注視他漆黑的雙眸，“你討厭虛偽做作，陰奉陽違?！?br/>
“不對?！?br/>
我咬唇，“你討厭玩弄感情，籌謀算計?！?br/>
“不對?！?br/>
我問他，“那是什么？”
他擒笑，“我討厭你?！?br/>
他低下頭，埋在我脖頸間來回咬噬，低沉的聲線在靜寂的夜晚格外迷人，“你知道我喜歡什么嗎？”
又來？
這次我緘默。
他狠狠咬了我一口，我被迫回答，“你喜歡金錢權(quán)勢?！?br/>
“不對?！?br/>
“你喜歡名利地位。”
“不對?！?br/>
我被他的唇折磨著，半仰著頭不住喘息著，發(fā)軟的身子只能抓住他的衣襟才能有所依托，“我不知道?！?br/>
他輕笑，“我喜歡你?！?br/>
那一刻我的心失了半分節(jié)奏，我呆滯著雙眸，目不轉(zhuǎn)睛地凝視他，他笑意極濃，卻藏著獨屬于寒冬的凜冽。
不是這樣，不應(yīng)該是這樣，他在說情話，不是執(zhí)刀殺人。
而我能為他的情話動情嗎？
理智告訴我不要，千萬不要，他這樣的男人注定是爭伐四方，逍遙于云端的，而我低于塵埃，融于塵埃，注定與他天差地別。
我斂眸，匍匐在他懷中，滾燙的汗液黏在我圓潤的肩上，“你不喜歡我，你只喜歡自己?！?br/>
聞言，他的雙目風(fēng)起云涌。
許苒說過，或許他連自己都不愛。
他停下所有動作，眼眸略有松動，呵笑，“李小姐果然理智清醒，是哄騙不過的?！?br/>
我平緩喘息，“理智清醒克制的人，才有贏的權(quán)利，這點陳總應(yīng)該是深有體會吧?！?br/>
他笑說，“理智清醒固然好，可偶爾天真可愛一回，也是別樣的體驗，李小姐何不嘗嘗鮮。”
我替他把睡袍攏好，“我不敢，也不能?！?br/>
他越是誘我深入，我更是要原地不動。
拿捏對方心思的惟一辦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我整理好自己的睡裙，“陳總，我今晚惟一的興趣就是蘇凌，你何不滿足我的好奇心呢？”
他穿好拖鞋，緩步走到床邊，揭被上床，順手關(guān)掉燈，只留給我的四個字，“無可奉告。”
我在沙發(fā)上枯坐了許久，才去洗漱，然后我們各自占據(jù)床的一邊。一會我轉(zhuǎn)過去，貼在他的后背處，他回身把我抱入懷中，我在黑暗中睜了一夜眼睛。
第二天等我醒來，陳子彥已經(jīng)離開，我吃完早餐，給孫飛飛打了電話，“陳子彥這邊我已經(jīng)盡力，你還是從你父親那里入手吧。”掛完電話，我又給蘇凌的公司打電話，公司說他辭職有段時間了，同事也說很久沒見到他了，他平白無故失蹤了。
我給孫飛飛發(fā)了條短信。
下午實在無聊，我去監(jiān)獄看了芯一，因她表現(xiàn)良好，減刑了五個月，這算是個好信息。
我又去商場給陳子彥買了一對袖扣，昨天有些惹惱他，今晚要好好好表現(xiàn)。晚餐我親自下廚，做了幾樣簡單的菜，他的口味和我截然相反，他偏好清淡，為了迎合他，我也忌食辛辣刺激。
有人說女人為男人發(fā)生變化，是一種卑微而危險的舉動。
晚飯時間已經(jīng)過了，菜熱過三次后，仍不見陳子彥回來，傭人問我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
我注視著緊閉的大門，說不需要。
又過了半小時，已經(jīng)是夜幕沉沉，我讓傭人把菜倒了，上樓回了房間。
這一夜陳子彥都沒回來。
而我睡得出奇安穩(wěn)，沒有噩夢。
早起后，我遛狗吃早餐，看電視吃午飯，生活無聊到形成固定的模式，每到一個時間點我就干另一件事情。
三點鐘我準時回房午睡，剛睡了沒一會，就聽見傭人敲門，我翻了個身沒理會，傭人又敲了幾下門，“太太，先生的父親來了，正在樓下等你。”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你說誰來了？”
傭人又重復(fù)一次，“先生父親，陳老先生來了。”
我忙穿好拖鞋，“我馬上就下來?！?br/>
我換了身稍顯莊重的衣服，感覺氣色不好，還淡淡涂了點口紅，直到對鏡滿意才下去。
陳天進坐在客廳，他穿著藍色格紋襯衣，鬢角處略有幾分斑白，雙目柔和帶著一絲凌厲，總體來說是和藹可親的。
他看見我，抿唇淺笑，算是打招呼。
我格外緊張，手心出了一層薄汗，黏膩到我的心間。
我糾結(jié)了半天，不知如何稱呼，最后喊了聲，“陳董。”
他示意我坐下，打量了我?guī)籽郏澳悻F(xiàn)在住在這里？”
我點頭。
“你們認識多久了？你認為他是怎樣一個人？”
我抬眸，對這個問題有幾分意外，但還是老實回答，“我們認識有一年多。至于他是怎樣的人，說實話我從未真正了解過他?！?br/>
陳天進笑了，帶起眼角的皺褶，“這孩子自小深沉，從不輕易表現(xiàn)他的喜怒哀樂，明明他很喜歡某樣?xùn)|西，卻總是裝做不喜歡，甚至討厭?？赡軓男〉纳瞽h(huán)境，導(dǎo)致他沒有安全感，信任感。這點怪我，以前我總忙于生意，疏忽他們母子，后來他母親死了，他和我更加生分，有時候連一句父親都不愿意叫。我知道在他潛意識里一直認為，是我害死了他母親?！?br/>
“人要是犯了錯，不管怎樣彌補，都是無法縫合的遺憾?！?br/>
突然他感慨一句。
他的臉上似是憶起往事，似有幾分悔意。
可前程往事皆成云煙，單憑后悔更無法追回，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走。
他頓了下，生出幾分威嚴，“你要跟在他身邊，我沒意見，但你要記住，他是已婚的身份，這場婚姻是最適合他的婚姻，你的存在絕對不能破壞它。飛飛是個善良的孩子，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要妄圖索取其他不屬于你的東西，她也是能容忍你的。當然你也要做好，一輩子見不了光的準備?！?br/>
我這才明白他突然造訪的目的，原來是警告。
我莞爾，“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更從沒想過逾矩，這點您可以放心。這個世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過得好。”
他很欣賞我，“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為什么愿意跟在子彥身邊，以你的條件，絕對可以找個優(yōu)秀的丈夫，過正常人的生活。”
我笑道，“大概因為他是陳子彥吧。”
“你愛他嗎？”
最近總是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我愛他嗎？我不知道。
我緘默。略思索片刻剛要回答，突然有腳步聲漸進，很熟悉，是陳子彥。
他脫下外套遞給傭人，挽起袖口，漫不經(jīng)心說，“父親怎么來了？有事嗎？”
陳天進說，“你許久未回家了，聽說你住在這里，我來看看。”
陳子彥淡淡說，“父親看完了就可以回去了?！彼D(zhuǎn)頭對我說，“你先上去?！?br/>
我朝陳天進點了點頭，回了房間。
他們父子的恩怨我不想?yún)⑴c，可禁不起好奇心驅(qū)使。
我躲在樓梯轉(zhuǎn)角口，離的有些遠，說話聲聽不清，兩人似乎有輕微爭執(zhí)，不一會就聽見有人離開。我輕悄悄地跑回房間，剛坐下一會，氣還沒喘勻，陳子彥就推門進來，他臉色陰沉，一把撕開領(lǐng)帶扔在床上，點了支煙問我，“他跟你說什么了？”
我說，“沒說什么，就是問了我?guī)讉€問題，說他同意我跟在你身邊，但要我安分點，不要招惹孫飛飛?！?br/>
他冷笑聲，深吸了一口煙，“你沒問他，什么是安分點？”
我顫了下睫毛，“其實他也是為我好，畢竟我太招搖了也不好。身為情婦還是要有點情婦的自覺性。”
他睨了一眼，冷哼，“李小姐對自己定位倒是準確?！?br/>
我挑眉，不置可否。
我下樓切了點水果，剛要端回房間，就看陳子彥已經(jīng)穿戴整齊下樓，我叫住他，讓吃點水果再走。他沒回頭，只說不用，便大步離開。
我一個人吃完一盤水果，有點撐，就在院子里散散步，一會手機響了，是孫飛飛發(fā)來的短信。
一個月后，突然從監(jiān)獄傳來消息，芯一從梯子上掉下來，正在醫(yī)院急救。接到消息時我正在院里剪花，剪刀徑直從我手中掉下來，幸虧傭人眼尖，拉了我一把，剪刀才沒砸到我腳上。
我神情一片迷茫，嘴里呢喃著，“芯一在急救?！?br/>
幾秒鐘后我恢復(fù)鎮(zhèn)定，換了身衣服，叫上老魏直奔醫(yī)院。我在手術(shù)室門前坐了沒多久，白良石就匆匆趕來，他坐在旁，低聲安慰我?guī)拙洹?br/>
我始終垂著頭。
許久，手術(shù)室燈才滅，白良石上前詢問醫(yī)生，醫(yī)生的話斷斷續(xù)續(xù)傳入我耳中，意思是芯一雙膝粉碎性骨折，目前手術(shù)很成功，就看后期恢復(fù)，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有后遺癥。
白良石追問，什么后遺癥？
醫(yī)生說的很隱晦，就是走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芯一被送進病房，我還坐在手術(shù)室前的椅子上，抬眸問白良石，“是孫文振做的嗎？他想要芯一死?！?br/>
他說，“還不太清楚是不是他，也有可能是意外?！?br/>
“意外。”我嗤笑，“為什么意外總會發(fā)生在芯一和王大成身上，是不是下一個該輪到周源和我了。”
他嘆氣，拍了下我肩膀，“你放心，芯一肯定會沒事?！?br/>
突然有聲音傳來，“看來白董沒事干，閑事都管到醫(yī)院來了?！?br/>
陳子彥語中滿是譏諷。
他緩步而來，俯視我和白良石，那場面有點像是捉奸。
我垂眸默然。
但是白良石站起來，與陳子彥面對面，相比陳子彥的盛氣凌人。他儒雅很多，淡笑說，“我最近比較喜歡管閑事，感覺很有趣。”
陳子彥說，“白董可千萬別管錯閑事，吃了虧可就不好了。”
“我對吃虧的事也很有興趣?！?br/>
“那白董可要小心點了?！?br/>
我再沒興趣聽兩人的爭鋒相對，站起來去了芯一的病房。她帶著氧氣罩，靜靜睡著，我坐在窗前看了會，就被肖誠叫出去。
他說，“據(jù)監(jiān)獄的犯人說，李芯一的梯子是有人故意弄倒，她才摔下來的，這個人到底是誰的人，現(xiàn)在還不太清楚，不過陳總正在調(diào)查，應(yīng)該很快就有消息?！?br/>
果然如此。
這一夜我一直端坐在椅子上，中途肖誠買來粥和菜，陳子彥取嗯了碗遞給我，我沒接，揭開蓋子，舀了一勺喂在我嘴邊，我的唇緊抿，拒絕吃飯。
他把勺子頂在我唇邊，擰著眉，“張嘴，吃?！?br/>
我沒動，仍緊抿唇。
見狀，他一把鉗住我的下頜，強迫我張嘴，粥順勢喂進我嘴里，一連吃了幾口，他才滿意地放開我。
剛放開，我站起來猛地沖進衛(wèi)生間，粥原模原樣全吐出來，還連帶著午飯。我趴在洗手臺上直喘氣，眼淚洶涌而至，不知不覺見竟?jié)駶櫫四橗嫛?br/>
我洗了把臉，找紙巾亂擦了通，面無表情地回到病房外。
陳子彥正在吸煙處，他的視線落過來，只輕輕一眼，便皺著眉轉(zhuǎn)過。我沒在意他眼神里的厭惡，而是像個木偶般端正地坐著。
我沒變化姿勢，坐了整整一夜。
陳子彥抽完煙不知去了哪里，肖誠拿來條薄毯該在我身上，我本想說謝謝，可是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第二天六點多，天剛蒙蒙亮，白良石打來電話，他的話清晰入耳，“慕一，芯一的事不是孫文振，而是另有其人，至于是誰，我正在查?！?br/>
不是孫文振。
是其他人。
原來還有其他人想要我們姐妹死。
八點多肖誠買來早餐，我勉強吃了兩個包子，還是吐了，最后我只喝了半桶小米粥。中午傭人送來午飯以及給芯一熬的湯，甚至很貼心給我?guī)Я颂讚Q洗衣服。
我在醫(yī)院附近找了家賓館，洗澡換衣服，睡了半個小時就被驚醒，爬起來回了醫(yī)院。
晚上芯一醒過來，她什么都沒問，但是我感覺她什么都知道，而她越是沉默，我越是心慌。十一點多，芯一讓我回家休息，說她沒事，她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撫摸她汗涔涔的額頭，“當然會，你一定會好起來，一切都會變好的?！?br/>
是老魏接我回家的，我吃了安眠藥，躺下就睡。半夜起來上廁所，剛揭開被子，就看床頭好似有人，我忍住驚呼，忙開了床頭小燈，只見陳子彥的身體一半沉于黑暗，一半亮于暖燈下，他居高臨下俯視著驚慌失措的我。
他欣賞著我的表情，啞聲問，“你有什么東西很想要，卻沒得到的?！?br/>
我沒聽清，“什么？”
他又重復(fù)了一遍。
我抿唇做思考狀，“當然有。比如我很想送孫文振進監(jiān)獄，卻一直沒實現(xiàn)?！?br/>
他擺手否定我，“這不算?！?br/>
“那沒了，現(xiàn)在這件事是我最想要做的?！?br/>
他輕呵，“你知道嗎，我有很多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都沒得到，都沒實現(xiàn)。”
我靠在床頭，凝視他深邃的輪廓，“有時候做人還是不貪心為好，這世上總有人趨之若鶩而得不到東西，人何不滿足于眼前的現(xiàn)狀呢?！?br/>
他摁滅煙，微有譏誚的雙目在我臉上逡巡，“假設(shè)你把孫文振送不進監(jiān)獄呢？”
我冷聲，意志堅定，“不可能，絕對不會有這個假設(shè)，他一定要進監(jiān)獄。”
他冷哼，“李小姐倒是意志堅定，那為何不說你更貪心呢？”
我糾正他，“我們的貪心不一樣。我是自救，我若不動只能任人擺布，結(jié)果只有一個，就是死。而你爭權(quán)奪利，籌謀算計，都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欲。”
我們的貪心，從本質(zhì)上便已背道而馳。
再說，人若不貪心，何為人？
他坐在床邊，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衣扣子，“想必已經(jīng)有人告訴你，李芯一的事并不是孫文振所為?！?br/>
我眨眼。
他輕笑，昏黃燈光映在他頭頂，他漆黑的雙目注視我，“李小姐的仇人真多，個個都想要你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