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浣溪別苑。
干凈整齊的床鋪和一個(gè)薄薄的包袱。
她抓住包袱一角，表情怔怔的，失神良久。
突然闖進(jìn)來笑意盈盈的姑娘，悄然打量了她一番，疑惑道，“小憂，你要去哪？”
無憂登時(shí)回過神來，抬頭望去，是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晉柳兒，忙笑道，“什么去哪，”不經(jīng)意瞥見自己的包袱，知撒了謊，無奈地嘆了口氣，低聲坦白說，“我要隨大師兄去玉龍雪山一趟?！币桓毖陲棽蛔〉募m結(jié)神色。
“去吧。”晉柳兒一屁股坐在跟前的椅子上，拈起了一塊玫瑰酥，滿臉陶醉，隨意道，“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無憂眉頭緊皺地注視著晉柳兒，欲言又止，懊惱道，“我長這么大，還沒怕過什么?！毙恼f怎么老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晉柳兒聽罷哈哈一笑，打趣道，“你害怕見到樓師兄？”頓了頓，又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呀……”言外之意，他樓心月一回來還得跟她晉柳兒成親呢，她這個(gè)名義上待嫁的大小姐都不怕了。
“唉?！睙o憂連連嘆氣，甚是心煩，索性直接躺倒床上。不自覺地?fù)崃藫嵫g清涼的鞭子，肺腑間一絲灼熱之氣轉(zhuǎn)瞬即逝。
“對了，”晉柳兒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嘴巴被塞得支吾不清，兩眼放光道，“六年一次的家派比試提前了，你要參加嗎？”
“家派比試？”無憂驀地坐起來，一臉狐疑。
“就是，就是，”晉柳兒拼命咽了咽口中之物，頓覺噎著了，忙喝了口茶水順順，繼續(xù)道，“哎呀，就是各個(gè)師叔間的弟子互相比試啊，奪了冠會被褒獎啊什么的，類似于從寒水門的弟子里面再選出一批更優(yōu)異的弟子，協(xié)助城主打理不夜城啊，像大師兄一樣啊……”
晉柳兒一番言語，只聽無憂驀然嗤笑道，“我反正是參加不了?！蹦樕峡此撇恍迹鋵?shí)眼底一黯，立馬妄自菲薄起來。本來就是啊，她連寒水心法長得什么樣都不知道，拿什么去跟其他師兄弟比試……
“你呀，”晉柳兒指道，“你就是嘴硬?！闭f完眉頭一皺，問說，“躍冰怎么樣了？我聽說她被墨河里那條水虺捉走了？還被施了法術(shù)？”
哪壺不開提哪壺。
無憂白了晉柳兒一眼，淡淡道，“她被救回來之后，就自己呆在房間里，師父說她被九幽鬼蠱施了咒術(shù)……”談及九幽鬼蠱，她喉頭一疼，頓覺脊背發(fā)涼，心有余悸。
晉柳兒“咦”了一聲，道，“你怎么說著說著不說了？想什么呢？”
無憂登時(shí)強(qiáng)笑說，“我在想要不我們?nèi)タ纯窜S冰吧，你剛從晉府回來，前兩天我也沒敢打擾她休息?！闭f完額頭已然冒了一層細(xì)密冷汗。
晉柳兒方要笑應(yīng)，“好?！辟繝柛杏X眼前一黑，轉(zhuǎn)眼看去，吃驚得結(jié)巴道，“躍，躍冰姐！”
無憂亦是吃驚，忙不迭跳下床幾個(gè)大步走到晉柳兒身旁。
循影而望。
一張蓬頭垢面、極其蒼白的女子之臉。
空洞的眼眸正幽幽地凝視著她二人。
那種失魂落魄的表情，仿佛被凍結(jié)了…
霎時(shí)刺疼的咽喉。
無憂咽了咽口水，只覺喉有異物，不禁逼自己咳了幾聲。
愈咳愈重，愈咳愈疼。
整個(gè)咽喉，仿佛被無數(shù)細(xì)針穿刺縫補(bǔ)一般。
撕裂作癢。
“小憂，你怎么了？”晉柳兒見狀拍了拍俯身猛咳不已的無憂，滿眼擔(dān)心。
殊不知二人跟前的女子，驀然綻開了一絲微笑。
“向躍冰？你不好好躺著出來干嘛？”
晉柳兒眼角余光瞥見了一副走起來吊兒郎當(dāng)模樣的苗泠泠，面帶戲謔地笑道，“人家躍冰姐躺了幾天出來透透氣，你瞎管什么閑事呀……”說完撇了撇嘴。
苗泠泠輕按住女子雙肩，大大地白了晉柳兒一眼，挑眉不屑說，“你懂什么，”隨即推著向躍冰往前走，邊走邊說道，“小哥哥我給你帶了新制的水胭脂，看你打扮起來也挺漂亮的……”
女子似任由他擺布。
聲音隨步伐越來越小。
無憂的咳嗽聲也越來越小。
忽然模糊不清的眼前。
再次定睛，映入眼簾的是晉柳兒一雙玉蔥般手掌捧著的茶水，她挑眉道，“我看啊苗泠泠是真把自己當(dāng)女的了，三天兩頭往浣溪別苑跑，也不怕被其他師兄弟……”剛說了一句，不經(jīng)意瞅了一眼無憂，吃驚道，“小憂，你，你怎么了？”
蒸騰胸腔的灼熱。
和煞白的嘴唇。
“沒，沒事，”無憂屏息凝神，強(qiáng)自壓抑住喉頭的癢痛，笑道。殊不知腦海里閃現(xiàn)的盡是那一雙淹沒在一派漆黑惡臭里的陰寒眸子。
漸漸消失的疼痛。
無憂眉頭一皺，暗道奇怪！轉(zhuǎn)臉一看，晉柳兒正不知是悲是喜是怒是樂地盯著她，一言不發(fā)，神色極為復(fù)雜。
“你這樣看我干嘛……”無憂佯作看向門外，但見一個(gè)身影閃過，原是適才送向躍冰回房沿路回來的苗泠泠。
“苗大哥，我還沒問你，你來我們這兒干嘛？”無憂避開晉柳兒狐疑的目光，徑直問苗泠泠道。
“哎唷，怎么著，沒事小哥哥我就不能來了？”苗泠泠哼了一聲，翻了一記大大的白眼。
無憂“嘿嘿”一笑，回道，“當(dāng)然能來了，你睡在這里都沒關(guān)系！”豪言壯語，晉柳兒一副夸張表情一邊看看無憂，一邊看看苗泠泠，感嘆道，“小憂，你這個(gè)馬屁，拍得倒是好啊……”
苗泠泠瞪了晉柳兒一眼，道，“我找你有事呢，你跟小哥哥我去藏書閣一趟吧?！辈铧c(diǎn)仰到天上的鼻孔。
“你找我？”晉柳兒莫名其妙地反問一句，懵道，“你找我作什么……”未及反應(yīng)過來，苗泠泠一把拉走了晉柳兒，臨了還拋給無憂一記媚眼。
像是暗示著什么。
眼睜睜看著晉、苗二人你推我搡地消失在空曠的庭院里。
沒由來的一絲落寞。
灰白蒼穹，煙云迷蒙。
她失神地走回床邊拿起那個(gè)薄薄的包袱，頓覺恍有千斤重。
而當(dāng)耳畔終于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她雙眉深鎖，眼神一凜，淡淡道，“我先去和師父稟告一聲，免得她找不到我又要擔(dān)心?！闭f罷轉(zhuǎn)身，沒有一絲波瀾地定定注視著男子柔和的星眸。
“我跟莫師叔稟告過了。”幾步之外的蕭肅應(yīng)道。
無憂神色一怔，下意識地反問道，“稟告過了？……”遲疑片刻，小聲嘀咕道，“師父為何同意我去了，以前不是怎么說都不允許嗎……”
話音一落，蕭肅眼神一顫，掠過一絲淺淺的憂傷，隨即消逝得無影無蹤。
緘默良久，無憂暗自苦笑。感慨道，原來得不到的東西一旦得到了，也會這般措手不及啊……低頭深思片刻，粲然一笑地注視著那個(gè)人，道，“那就有勞大師兄啦！”說完反手將包袱一背，大步流星地往房門外走去。
另一原地長立的男子心口一震。
她走來，走過。
一陣微風(fēng)，又飄來，飄過。
“小憂師妹，”蕭肅突然喚道，剛要跨出房門的無憂驀地一滯。
滿臉狐疑地回頭。
“此番前去……”他沉吟說，“還望你無論如何都別后悔。”
后悔？
北海之濱。
牧漁之城。
雕梁畫棟的嶄新宮殿內(nèi)。
一矮胖男子遙遙走來，“哼哧哼哧”喘著粗氣，眉宇間帶著些微怒色。
宮殿之上，一皮膚黝黑的的中年男子連連哈腰，笑臉相迎道，“秦大城主來了怎么不事先通知一聲？”
彌漫著海腥味的空曠宮殿，余下一圈諂媚回聲。
矮胖男子冷哼了一聲，語帶譏諷地說，“堂堂牧漁城城主，可真會說笑話啊。”
黝黑男子哈哈大笑，溫順地立于殿上城主之位旁，恭敬道，“秦操老兄能助我牧漁城擺脫樓嘯天的掌控，區(qū)區(qū)一個(gè)城主，誰當(dāng)不是當(dāng)呢。”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矮胖男子“哦？”了一聲，饒有興味地問道，“那我托海城主的事？”
“六鎮(zhèn)歸順，秦城主大可放心?！蹦趋詈谀凶由钭饕灰?，眼冒精光，道，“待秦家子弟同我牧漁城人降服北海十八鎮(zhèn)，料他樓嘯天亦遠(yuǎn)水救不了近火咯……”
矮胖男子驀然冷哼了一聲，道，“你這六鎮(zhèn)歸順，用了五年時(shí)間，接下來的一十二鎮(zhèn)，豈不是要十?dāng)?shù)年……”頓了頓，又道，“到時(shí)候只怕我秦操老兒早埋進(jìn)了黃土，你這個(gè)牧漁城主坐享其成……”言下之意，十分明確。
黝黑男子聽罷干笑不已，低聲道，“我牧漁城民既歸順了秦家，就不會再有什么非分之想?！彼妓髌?，接著說，“更何況……這牧漁城原本不也是秦家的嘛，秦家先祖當(dāng)年對牧漁城可是有大恩啊……”
一番虛情假意。
矮胖男子揚(yáng)了揚(yáng)眉，很是受用似的，說道，“既然海城主如此忠心耿耿，那不妨再調(diào)一批兵馬吧？”
黝黑男子神色一怔，裝傻笑道，“牧漁城里，除了老弱婦孺，其余全給秦城主調(diào)去了，我海某人又何來再調(diào)一批兵馬之說啊……”
“我看不然。”
一聲冷笑。
黝黑男子滿臉的笑意亦登時(shí)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