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天氣晚涼。
江寧的秋天總是涼爽宜人。
江寧,是一個距瑤國宮城很近的富饒小鎮(zhèn),鎮(zhèn)子邊淌著兩條清澈干凈的河,一條河的名字叫做紫水,另一條叫做藍(lán)水。兩條河,在江寧小鎮(zhèn)交叉著流過。
江寧鎮(zhèn)子雖小,然而每逢秋天,就會有來自全國各地的人聚集在此,這些人中,不乏朝廷權(quán)貴之流。
聚集此地的人,目的無一例外,全是為親見全國唯一獨有的秋景——紫波藍(lán)鱗。
紫水河和藍(lán)水河,河如其名,河水的顏色是絕世僅有的紫色和藍(lán)色,明麗通透,美麗不可方物,且僅江寧獨有。
江寧秋季多風(fēng),所以每年的秋季一到,紫水和藍(lán)水兩條河寬闊的水域上,便會泛起綿延至水天盡頭的鱗波,薄霧如細(xì)紗,淺淺饒水,淺淺回溯,一層一層繾綣著蕩開,無始無終,美得勝似瑤國宮廷畫師李琦筆下的仙境。
霧朦水昧。霧幽水奇。
這樣極致的景,自然吸引了所有的人,不管是否熱愛,卻終會沉迷。
紫水和藍(lán)水相交而過的地方,有一個高卻獨特的觀景臺。臺子是蓮花的造型,靈美清絕,蓮瓣在水霧里幽幽伸展著,若有若無的形態(tài),恍若神境般綺麗。
關(guān)于蓮臺,江寧流傳著這樣一個傳說,江寧人民信仰這個傳說,就如信仰最偉大的水神一般,無一人會質(zhì)疑它的真實。
傳說在五百年前,那時的紫水和藍(lán)水還僅是兩條如世間任何普通的河一樣的河水,毫無任何別致之處。
那時候,蓮臺也并不是蓮臺,而是一座破破爛爛的小草屋,滲風(fēng)漏雨,幾乎無法住人在里面。但是,盡管破舊至此,這卻是江寧最貧窮的一戶人家——王一和他妻子的唯一容身之所。他們夫妻二人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流跡于此,初來時均是滿身的傷痕,甚至皮膚潰爛發(fā)膿,散發(fā)出一股腐爛般的腥臭味。鎮(zhèn)上的人唯恐他們得了什么瘟疫怪病,沒有人敢接近他們,人人避之不及,甚至因為他們住在河水邊,鎮(zhèn)子上的人自此再不吃河里的水,改而鑿井取飲。
王家似乎知道鎮(zhèn)上人的避忌,幾乎不出門,整日躲在屋里,只有他們唯一的女兒若藍(lán),天真爛漫,不識人們的嫌惡,日日在河里獨自戲水玩樂,盡管從來都是一個人,但是卻笑聲不斷。
這方靜僻到死寂的地方,因了這個女孩的笑,才稍微有了點靈氣。
那時,在鎮(zhèn)子上的人都對小女孩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只有一個人和她接近。那個人,就是鎮(zhèn)上最富有的人家——林家的小少爺,蔚紫。
故事全無懸念,他們迅速相愛,卻注定無法廝守。
然而再凄切,初見卻總是美好的。
些微離奇,些微驚險,再堅定的交付彼此的心,單純透明的情事一如干凈的水,美好至此,甚至連一直嚴(yán)令禁止他們往來的林家人都不忍置喙,不忍苛責(zé)。
那日,天下著雨,他因疏于功課,被嚴(yán)厲的先生訓(xùn)斥。少年年輕氣盛,心里揉不得半絲委屈,負(fù)氣之下便跑出了林府。跑時匆忙,未撐傘,略顯單薄的身體被雨水沖刷透了,微微透著寒氣。他漫無目的的在雨里行走,又倔強的不肯回家,直凍得不停發(fā)抖。
雨點“淅淅瀝瀝”打在路旁的樹木上,天地之間,彷佛只剩下這一種細(xì)致的聲響。他沿著雨聲一路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座破舊的草屋旁。
草屋之側(cè),兩道相交而過的河流緩緩流動,撐出一大片寬廣而遼闊的水域。水域之上,層層水霧如淡煙般,繞著那片河水溫柔的繾綣繚繞。河水被水霧籠罩了,若隱若現(xiàn),朦昧而飄渺,美似九天仙境。
少年站在草屋上的堤壩上,眼望那片美得無法言喻的河水,一下子怔住,失了神。
那片廣闊的水域邊,淺淺的河灣里,儼然半跪了一名妙齡少女。她一身水藍(lán)的衣服,身體微微前傾著,裙裾落到水里,搖曳,蕩漾,一如水里的游魚。少女伏在水邊,似要與那水融為一體,手臂舒展開,手指柔軟而靈動,在水里翻起,騰挪,跳躍,各種美好的姿態(tài),連起來便是一只美到能令這清冷雨天黯然失色的舞。
那支舞,清絕靈動,彷佛撼動了那片朦昧飄渺的水域,奇妙到不為人世所有。
那支舞,無法屬于人間。那是屬于妖精的舞蹈。雨的妖精。水的妖精。
蔚紫站在堤壩上,幾要心魂俱失。錦衣少年家教嚴(yán)苛,深居府內(nèi),何曾見過這般極致的美景!
不覺泯滅了呼吸,向前邁開了兩步。雨天石滑,少年不甚踏上懸崖邊的一塊青石,還來不及發(fā)出聲音,便直直墜入了那片河水里。
水霧騰起,少年剎那間便被冰涼的河水淹沒。
眼睛無法閉上,因為恐懼,因為驚嚇,因為無法言說的直覺,少年始終沒閉上雙眼。然而他該慶幸,盡管河水撲涌襲來的瞬間,他的七竅被逼得生疼生疼。
他沉在水里,隔著那方晃動不停的水域,看見了河邊的她。
姣好的眉目,滅世般美麗的容顏,帶著些微的疑惑,看向了落水的他。她那時候并不知道他與她的不同,以為他也如她一般,深愛這方美麗的水域。
他在水里微笑,忽然朝她伸出了手。
少女愣了一下,接著也笑了,伸出手把他拉了起來。
少年一浮出水面,便忍不住劇烈的咳嗽。冷雨的沖刷,溺水的后遺癥,少年和任一普通人一樣,身體開始發(fā)熱,滾燙如火爐。
他微微喘息著,神智昏沉,卻奇異的笑了出來,帶著欣喜和期待望著她,“……好美麗,你……你是水精靈嗎?”
少女疑惑的皺起秀氣的眉,“水精靈是什么?”
少年微笑,嘆息般,“就是……水的精靈啊,美麗的水精靈……你是屬于水的。”
少女聞言,歡快的笑了,驕傲的笑著,“啊對,我喜歡水啊,喜歡所有的水?!?br/>
少年輕輕笑,伸手握住少女柔軟的手,“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做蔚紫,很喜歡你?!?br/>
少女似乎沒懂,愣了片刻,視線落在少年牽住自己的手上,若有所思。
好久,才笑出聲,欣喜道,“蔚紫說喜歡我嗎,所以才拉住我的手?啊,那么,我也喜歡蔚紫,若藍(lán)也喜歡蔚紫。”
少年笑了,閉上眼,俊秀的臉上漾著一抹淺紅。欣喜,滿足。
最后,才終于陷入了黑暗。
她叫若藍(lán)嗎?她說也喜歡他呢!
少年不知道,她的一切,便被他的一個五指相抵盡數(shù)攫取。若藍(lán)從未與人生活過,不知人的情愛,不懂暗示,不懂曖昧,只知道娘親說:能握住你的手微笑的人,就是值得喜歡的人。
醒來之后,少年已經(jīng)回了自己的家。富麗堂皇,華美的飾物,所有都是最初的,只是沒有水,沒有水邊的少女。
他以為,那只是一個旖旎的夢。
直到他再次外出,下意識走到那片水域前。叫做若藍(lán)的少女正亭亭立在水里,水藍(lán)的裙裾飄在河面,盛開如明麗的花朵。
她看見了他,忽然欣喜的從河水里跳上來,提著濕透的裙裾,跑到他身邊。姣好的眉眼漾著歡快的笑,聲音愉脆的問他,“蔚紫,你是來看我的嗎?娘親說你會回來,你真的就回來了?!?br/>
少年愣住了,怔怔的看她。
這……不是夢?!
為什么,這不是夢!!
錦衣少年震驚的看著眼前美麗的少女,忽然瘋了般捂著頭,驚叫了起來。
不,不要!
他痛苦的捂著耳朵,記憶如潮流翻覆,瞬間涌起來,將他淹沒。
她……她是妖精??!她們一家人都是妖精!!她的父母,是恐怖的,每天不停流血,不停腐爛的妖精?。?br/>
為什么不去死呢?!已經(jīng)潰爛成那個樣子,為什么還不去死?。?br/>
少女被他嚇住了,驚詫的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你……不要過來……”少年喘息著,步步后退。
若藍(lán)看著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過來。是的,他在害怕,在恐懼,在避開她,和許許多多的人一樣,看見她,就要逃跑。
娘親說的沒錯:人太懦弱,不能承受的東西太多,比如力量的懸差,比如人妖殊途!
她是第一次吧,第一次這樣被喜歡的人這般嫌棄。
滅世般美麗的臉上,忽然就流下的眼淚。
藍(lán)色的,純凈的,混雜而市儈的人類不可能擁有的,那般美麗的色澤。從她美麗的眼睛里,長滑而下。
少年定住了!少女的眼淚落在他面前,他再也無法動彈!
她的美,足以滅世?。「螞r,是哭泣!
本來清朗的天,在若藍(lán)的眼淚落下的剎那,立刻變了色。河水瘋了般騰空翻起,巨浪如猛獸,撲上了堤壩。似是為了應(yīng)和河水的憤怒,天也下起了瓢潑大雨,巨大而沉悶的雨點,打在地上,發(fā)出鈍重的聲響,如同嗚咽。
少女對這一切視而不見,只是看著蔚紫,那個一見面就笑著握住自己的手的少年。
“蔚紫……是不是,我不再是水精靈了……”
她輕輕說著,輕輕的。
少年被巨變嚇呆了,無法回神,更無法回應(yīng)她。畢竟太年輕,未經(jīng)歷過世事,怎么懂得少女即使簡單透明的心。
遏制災(zāi)難的手,來自若藍(lán)的父母。那兩個被仇家下毒,毒壞了身體的水妖,終身不得康復(fù),只能一直潰爛下去的水妖,齊齊出現(xiàn),帶走了他們的女兒。
可是,災(zāi)難一旦來臨,便是誰,都無法再阻擋它轉(zhuǎn)輪般滾滾向前的腳步。
事情很快暴露了,傳遍了全鎮(zhèn)。
林家的小少爺,竟然喜歡上了河邊怪異的少女,喜歡上了恐怖的妖精!
亂套了,一切都亂套了!
林家人被巨大的憤懣點燃。背信棄義的一家子人,妖精果然都不是好東西,不是說好,再也不提起的嗎?不是說好,永遠(yuǎn)不讓那個妖精見他們家的小兒子嗎?
那一夜,熊熊的火光沖天而起,染紅了那片安靜而遼闊的水。
林家人趁著夜色掩映,帶領(lǐng)著家丁,一把火燒了那座殘破的小草屋。
遇火即燃的草,瘋狂的燃燒起來?;鹈缇砬?,猙獰的,吞噬了屋里的一家三口。
蔚紫趕過來的時候,火已經(jīng)快要熄滅。那座破敗的草屋不見了,剩下的是灰燼,和灰燼中……平靜到可怕的若藍(lán)!
是什么錯了嗎?
是什么錯了!!
不對的,這都是不對的。蔚紫……蔚紫是喜歡若藍(lán)的人啊,知道是妖精,是來自遙遠(yuǎn)的地方的水妖,是父母被奸人相害而每日潰爛的命運悲戚的若藍(lán)?。?br/>
從來沒有被父母擁抱過,甚至沒有接觸過,獨立的,堅強的生活下去的若藍(lán)。
毒會傳染的,所以王媽媽說:能微笑著握著你的手的人,就是值得喜歡的人。
他們無法辦到的事,不惜寄望于高深莫測易于背叛的人類。
可他呢?
他不僅背叛了她,并且遺忘了她。
“……不……”
林家小少爺忽然全部記起來了。
那一月里,他每日偷溜出府邸,去見草屋里的若藍(lán)。和她一起戲水,和她做飯,聽她唱歌,看她跳舞。
一月里,他深深愛上她,愛上簡單而獨特的她,無法自拔。
是戀人啊,明明是戀人,為什么,為什么卻要強行洗去他的記憶?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的記憶,看見的是她的眼淚,藍(lán)色的眼淚,灼傷了他的靈魂。
“不要——”
林家少爺忽然撕裂般的吼出聲。
痛苦席卷而來,肝膽俱裂。
火海里的少女,緊緊護住身下身體潰爛的父母,纖細(xì)的身體,漸漸的,漸漸的透明。
她再也不笑了,面無表情的看著冷眼圍觀的林家人,還有林家請來的降妖法師。
“人類好愚蠢?!鄙倥⒀鲋^,似乎在自言自語。
“……不知道么?千萬不要……把別人逼至絕境……”
“千萬不要……”
少女邊輕聲說著,邊站起了身。纖細(xì)的身體在火里影影綽綽的飄擺,如同落塵的神祇。
白皙的指尖伸出來,少女閉著眼,像是在思索,神情專注。
“我……要給你們的水種下詛咒,這些水里,永遠(yuǎn)永遠(yuǎn)不再出現(xiàn)生靈……”
“而你們……只能永遠(yuǎn)鑿井,有一天,井水會干絕,你們會親身感受到,失去水的痛苦,天上的水,地下的水,一切水都會消失,土地干旱,裂痕深深,蔓延萬里……”
“這些,是你們愚蠢的代價……”
少女望向那片水域,眼眸瞬間騰起雪霰,藍(lán)芒乍破,傾覆了整片的河水。
河水瘋了,滔天巨浪翻卷而上,水里生靈齊齊無聲的嘶鳴,剎那間,性命斷絕。
少女微微掀起唇角,掌心向上,托著已逝的父母的靈魂,河風(fēng)自發(fā)的吹過,那兩片飽受折磨的靈魂終于在水里安息。
他們傷太重,無法愈合。
而她,因為詛咒,所以也一并埋葬了自己的命。
這是雙傷,傷人,更傷己。
人群驚恐,慌亂一如蔓延的火,烈烈燃燒起來。
他們……被詛咒了!
這是何等恐怖的事?!
可是,自始至終,都有一個少年,錦衣如羽,泛著微弱的紫。他神情安然,偶爾恬淡,像是想起來什么美好的事。
微微笑著,朝少女伸出了手。
“若藍(lán)……不生氣了……”
他輕聲說著,像在哄即將入眠的孩子。
少女聞言,側(cè)首,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紅唇微啟,出口的話已經(jīng)不再柔軟,“蔚紫,你和他們是一伙的?!?br/>
“不……”少年微笑著搖頭,緩緩朝少女靠近。腳步那么輕,如同無聲的蝶。
“我和他們不一樣,”少年說,“他們不愛你,可是……我愛你?!?br/>
“你騙人?!鄙倥D(zhuǎn)過頭,眼淚瞬間落下,“是你害死了我的父母。”
少年怔住。
他愣愣的看著少女,聲音立刻低沉下去,“若藍(lán)……你不相信我了嗎?”
少女沒說話,狠狠的點了頭。
少年苦笑。
“水精靈啊……”
少年喃喃。
“水精靈已經(jīng)死了?!鄙倥瘧嵉暮鸪鋈?。
少年低垂著頭,忽然笑了。識破了情事,只需一瞬,就足夠他長大。
“……若藍(lán),拿走我的靈魂吧,換回來……把我的水精靈換回來?!?br/>
“什么?”少女似乎沒聽懂。
蔚紫抬起頭,微微笑著。
“我說……用我的生命,換回水精靈好嗎?換回曾經(jīng)的若藍(lán),永遠(yuǎn)快樂的若藍(lán),如果,她果真那么狠我的話……”
“蔚紫……”少女徹底怔住了。
他是說,愿意為她失去性命嗎?
娘親臨走前說:愿意付出生命,就再無更好了。可惜世間,愿意為你付出生命的人,就只有我們。
只有生身父母!
那么,蔚紫呢?
“拿走我的命吧?!鄙倌昕拷倥⑿χ?。
少女下意識的后退一步。
那一瞬間,河水再次翻滾起來。
少女驚怔的,看著洶涌的河水轉(zhuǎn)眼便化為利劍,直直刺穿了蔚紫的身體。
血色如殘陽,迅速自那稍顯單薄的身體里涌出來。
“……放過鎮(zhèn)子上的人……”
他一顫,又站定,微微仰起頭。
“……可以嗎?”
少女無法回應(yīng),就如同那日他無法回應(yīng)“我不再是你的水精靈了對嗎”一樣?
“若藍(lán),可以嗎……”
鮮紅的血,沿著他的身體,沿著腳下的溝壑,沿著泥沙淺灣,匯入了那片水域里。河水彷佛沸騰了,汩汩的冒起無數(shù)水泡。
“不行啊……”
似乎極失落極失落的垂著頭,“他們也許錯了……可是若藍(lán),你本來是善良的啊……”
說完最后望了少女一眼,緩緩朝河邊走去。
那片水是若藍(lán)的靈魂,現(xiàn)在靈魂丟了,他要去和靈魂對話。不該這樣的,她不該用生命去憎恨,那會污染她。
鮮血妖冶,一路匯聚到河里。
他走到河邊,沒有停佇,直接步入冰冷的水里。
河里面,生氣全無,死一般冷寂,可是他卻在微笑。
是不怕死亡嗎?不!他只是在賭博,一場浩大的賭博,贏了則是她,輸了則是命。
河水死寂無波,他漸漸陷下去,水至脖頸。
血液鮮紅,染紅了河水。
水波洶涌。漸漸沒過他眼鼻,沒過頭頂,沒過他的每一寸。
你會后悔的??!
那一瞬間,她心底忽然騰起了一個尖利的聲音。慢慢擴大,擴大,終于幾近咆哮?。?br/>
那個聲音在嘲笑,說她會后悔的。
是的,她會后悔。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在心底的反抗聲爆出的瞬間,她眼睜睜看著他被怒吼著的河水包圍。水浪全部化為了森冷而鋒利的巨浪,陰沉而肅殺,閃著迫人的光。而他似乎毫無知覺,身體淹沒在水底,繼續(xù)往深處走去。
血霧爆開的剎那,他單薄的身體忽然齊齊撕裂,彷佛是紙做的玩偶般,脆弱的不堪一擊。
巨浪如天劍,不由分說的將入侵者撕開。
血色緋燦,立即染紅了那一方憤怒的水。
不——
她震驚的看著那一幕,霎時沒了心神。單純未經(jīng)世事的少女,經(jīng)歷父母的死別已是極限,現(xiàn)在又親見這樣慘烈的一幕,情感的承受力,瀕臨崩潰。
巨浪撲天般翻滾涌起,蔚紫血紅的身體在浪里幾番沉浮,終于消失不見。少女呆呆的看著這一切,失卻靈魂。
她,其實不想這樣啊!
根本,根本不恨他,也不想傷害他,沒有想過奪取他的性命,甚至沒想過失去他。
可是卻不對了,結(jié)果不對了。
“蔚紫……”
少女呆愣著,看著憤怒涌動的河水,低喃。
人群被嚇傻了,蔚紫的爹親眼見到自己小兒子被河水吞噬,眼睛一翻,便直直的暈了過去。
可是,再是驚駭,也沒有人說話,除了浪的怒嘯,河邊再無任何聲響。
少女眼望河水,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那一汪死寂,那一片靜默,如同附骨而存毒蠱,吞沒了她所有的感情。
蒼白,靜謐,聲息湮滅,一如死亡。
河水騰嘯。少女沒有靈魂般,木然走到河岸。劇烈的河風(fēng)卷起她從未變換過的水藍(lán)衣擺,風(fēng)聲獵獵。
“不——”
看著少女搖搖欲墜的身體,死寂的人群終于傳出了一絲微弱的聲響。
“你不能死?!?br/>
青衣的降妖師伸出手,驚恐的喊住河邊的人。
“……你不能死。”
少女慢慢回頭,沒有任何情緒的看著青衣術(shù)士。
“你必須解開咒語,”青衣術(shù)士強撐著站直身體,“……這里所有的命,都是由蔚紫少爺?shù)纳鶕Q,你……無法辜負(fù)?!?br/>
少女似乎沒聽懂,微側(cè)著頭。
“你不能辜負(fù)他,否則他死不瞑目?!?br/>
“啊——”
微閉了下眼,少女忽然輕柔的笑出來。
“這里……”她指著那座破舊的小草屋,輕輕說道,“……有一座潔白的蓮臺,云霧繚繞,千年不壞?!?br/>
說完轉(zhuǎn)過身,望著血紅的河水,“……這里,有紫水和藍(lán)水,水氣晝夜交融,生生不離。”
“蔚紫喜歡秋天,喜歡風(fēng)……所以,每逢秋季,這里就會有風(fēng),紫波藍(lán)鱗擴散,無際無野,天下獨有……”
完畢,她輕輕張開雙手,側(cè)身立于河邊。河水如有靈,齊齊翻卷上來,立刻將少女吞沒。
一剎那,須臾間,那原本血紅的河水忽然變換了顏色。憤怒平息了,消散了。河水沉淀下來,一層藍(lán),一層紫,交錯著流淌。兩條蜿蜒而過的河,唯此水域顏色藍(lán)紫,明麗清透。
人群驚詫,卻靜默如月夜。
青衣的術(shù)士一見少女入水,便支撐不住的單膝跪地,咳嗽一聲,嘴角溢出血絲。
“立即修造蓮臺,鎮(zhèn)住水妖的詛咒……另外,任何人不得輕賤他們,不得侮辱蔑視,否則災(zāi)難重降,縱神靈也回天乏力?!?br/>
“世代傳揚,這蓮臺便是水神的魂,有幸登臺者,必得庇護,榮耀一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