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英明。”戴光、狄晏等人拱手施禮。

    他們也知道大乾現(xiàn)在的情況，北地的蒙元和北燕在吞下金地之后，必然收獲頗多。

    金賊四處劫掠這么多年，怎么說，那也是一個北地大國啊！

    而蒙元和北燕下一步，也很可能是會南下侵犯大乾。

    這是必定的。

    自大乾立國之后，三代皇帝的勵精圖治，才有了一次天朝上國的局面。

    然而，縱觀歷史，大漢時期也很輕大，冠軍侯封狼居胥，打的北地邊關(guān)幾十年甚至是幾百年都未曾再敢侵犯。

    可等到了中原羸弱的時候，北地蠻夷似有臥薪嘗膽之象，再一次崛起，從而南下入侵中原。

    就好像是一個循環(huán)往復(fù)的宿命一樣。

    北地的蒙元和北燕已經(jīng)強大起來，連金賊這樣的龐然大國都被吞下了。

    大乾會被他們放過嗎？

    顯然是不可能的。

    北地有著蒙元和北燕，而南邊還有一個趙玄甲、康王，東邊還有一個燕王。

    京師這個朝廷依然是兇多吉少。

    在座的大臣們，誰有不清楚呢？

    一些熱衷于權(quán)力，喜歡內(nèi)斗的人，一些庸庸無碌的人，一些只求安穩(wěn)的人，都慢慢地被蕭奕清除出去了。

    看起來，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但是，當(dāng)百官們都很能干，也都有著責(zé)任心，也都愛民如子的時候。

    好像又變得有一些難以管理。

    “夸獎的話就算了，眾卿的忠心孤還是信得過的?！?br/>
    蕭奕遠(yuǎn)遠(yuǎn)擺手，對于百官們這一次恭維的話，是一點兒都不想接受。

    “看來，糧食還是不太夠，孤會書信一封，想燕王說明，請他運送一些糧食支援京師?！?br/>
    “如今雖然已經(jīng)是深秋，然則，糧食的情況，你們也看清楚、看明白了?！?br/>
    “隴右道那邊，西北之地的風(fēng)沙越來越大，傳令過去，讓邊軍戍邊的同時，在西北之地種防護林吧?！?br/>
    “朝廷會給種防護林的將士額外的工錢，如此便可防住風(fēng)沙，也能夠提升隴右道的雨水?！?br/>
    “不然，年年風(fēng)沙，能夠耕種的土地越來越少，如何能夠成為京師的糧倉？”

    “除此之外，那就是想辦法提高糧食的產(chǎn)量，這一點，司農(nóng)寺那邊要想辦法，如何有效漚肥、如何培育高產(chǎn)的良種，如何防止病蟲害，都要有一個章程，先進行實驗，一步一步來，有了好的結(jié)果，可以寫在邸報上，傳遍天下?！?br/>
    “人之所以能夠成為這個大陸上最強大的一類，是因為我們有腦袋，可以思考?！?br/>
    “不要覺得京師現(xiàn)在安穩(wěn)了，就真的可以休養(yǎng)生息，休養(yǎng)生息那也不是我們坐在這里附庸風(fēng)雅，就真的可以出現(xiàn)一個盛世?！?br/>
    “就像是孤剛剛說的，其實也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nèi)プ?。?br/>
    “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出使，肯定可以提高糧食的產(chǎn)量，肯定可以創(chuàng)造更多的財富，提高國庫的錢財儲備，也好繼續(xù)輕徭薄賦、施以仁政！”

    百官們聽著蕭奕的話，心思各異，也算是頗有收獲，連忙拱手：“殿下教導(dǎo)的是，有著殿下的英明指教，臣等必然能輔佐殿下中興大乾?！?br/>
    蕭奕搖頭失笑：“孤相信你們的才能，也相信你們的為人，總之，有什么心里話，都可以說，有什么問題都可以問?！?br/>
    “但是也要少說話，多做事?！?br/>
    “多看多學(xué)多做?！?br/>
    蕭奕放下了酒杯，端正了身體，百官們也連忙更加恭敬起來?！氨娗涓拢紫缺闶晴P除奸相，再接著平定李賊之亂，一直都在攘外安內(nèi)，成則成，不成則不成，真有一日成大功，天下之大，十個郡王總是養(yǎng)得起的，咱們經(jīng)歷了這么多，你們也該是知曉孤的為人，從來就不會好大喜功?！?br/>
    狄晏得了此言，徹底泰然，便直接起身俯首再拜，連連表起忠心來。

    其他人也都是有學(xué)有樣。

    蕭奕就這樣端坐在座位上，先是點了點頭，但旋即陷入到了一陣詭異的沉默之中。

    說到底，這一次其實是百官團結(jié)起來，想要讓蕭奕能夠休養(yǎng)生息。

    不管怎么說，都有一些逼迫的意思。

    狄晏等人也都是小心翼翼。

    生怕惹急了蕭奕，到時候又來一個肅正朝綱。

    他們也擔(dān)待不起?。?br/>
    誰又能抵擋得了鏟除了奸相李林甫、帶兵擊退了雄踞北地的李賊，可親征得勝的監(jiān)國太子的怒火呢？

    燈火搖曳。

    蕭奕再一次開口，說道：“岳將軍，孤以前就想到過一些事情，后來，親征領(lǐng)兵在鳳凰嶺擊敗李賊，想法也就越發(fā)成熟了。”

    “軍隊天然成體系，想要憑著軍紀(jì)刑罰便徹底革除弊病，并無可能，但也有些關(guān)鍵，一則，不使軍人做工務(wù)農(nóng)行商，也就是除了國家賞賜與餉銀外不沾其余銀錢，便是個首要之事”

    岳紅翎也端正地坐著，看著蕭奕，卻都沒有插嘴。

    “比如京師的禁軍，以前的武衛(wèi)軍是個什么樣子？仗著自己是禁軍，連去花萼樓都不給錢，軍營之中更是賭徒、地·痞的窩藏之地。”

    “李林甫謀逆的時候，孤帶著幾千東宮衛(wèi)率直接沖進了禁軍大營，猶如進入無人之地?！?br/>
    “這不是孤多么勇猛，真的可以勇冠三軍。”

    “鳳凰嶺一戰(zhàn)，李賊的鐵騎，很多人都見到了，那才是精銳，戰(zhàn)場之上，主將不退，就沒有一個人后退?！?br/>
    “禁軍的戰(zhàn)損比李賊的要多的多?！?br/>
    “休養(yǎng)生息可以，但是軍紀(jì)不能荒廢，將士們也需要繼續(xù)加強鍛煉?！?br/>
    又對兵部尚書郭子儀道：“對每個大軍的軍餉要核對清楚，不管是誰，都不能違背了大乾律法?！?br/>
    “除此之外，也不能有克扣軍餉的情況出現(xiàn)，不管是誰，有一個，殺一個！”

    “軍餉發(fā)放也要及時，也要到位，還要提升將士們的伙食?！?br/>
    “他們每天都要操練，必須保證三天一頓葷菜?！?br/>
    接著又對戴光說道：“孤讓你去建立的養(yǎng)殖場，也要加快腳步，深秋之后，百姓們也就不忙了，可以召他們做個短工。”

    “一來，可以幫助朝廷修建官道，二來，也可以修建養(yǎng)殖場，三來，也可以去修建都城?！?br/>
    “修路、建廠、修橋、建房、修葺房屋等，都可以招工?！?br/>
    “以工代賑，不是賑災(zāi)之法，而是真正的國之良策，用在什么地方，也都是可以，需要變通一下?！?br/>
    “你們有了什么好的想法，也可以提，孤雖是讀了很多書，然而卻沒有深入了解過民間之疾苦，更沒有了解過大乾境內(nèi)各行各業(yè)的基本情況?！?br/>
    “而你們，是可以接觸到大乾各行各業(yè)的人?！?br/>
    “你們可以去深入了解他們想要什么，需要什么，有那些，是可以提出來，作為一個國策來施行的?！?br/>
    “這些，也都是你們可以去做的?！?br/>
    “不是事事都要從書上讀來學(xué)來，再去做?！?br/>
    岳紅翎還以為太子殿下要和自己說說軍隊的事情，沒有想到，轉(zhuǎn)而又聊到了其他。

    今晚上，太子殿下也沒有喝太多酒?。?br/>
    怎么就這么多話了呢？

    然而，蕭奕卻繼續(xù)言道：“軍隊軍官升遷不能從根本上為朝廷掌握也是一大事，若能仿效太學(xué)三舍制度，整飭一個軍校，也分三層，屆時不止是要做大將的人進入朝廷做個武舍人，升任將官的也來上一年學(xué)，升任校官的還來上一年學(xué)，最好一開始想從軍的少年郎都能直接來考軍校，三五載成年了出去從軍，上來起步高些，也是無妨的?！?br/>
    “殿下此策真是絕妙！”岳紅翎聞之，眼前一亮。

    這次聽的通暢，卻是迫不及待，直接稱贊。

    “若這般做，軍官人人讀書好學(xué)，自然是比尋常軍官要強一些，且更容易指揮，戰(zhàn)場上更可以靈活應(yīng)變?！?br/>
    “不光是這樣?！?br/>
    郭子儀也是一個知兵的人，連忙拱手道：“建立了軍官學(xué)院之后，他們參加了武舉，再和文舉一樣，定下一個榜單，再賜進士功名，這樣天下軍官豈不是都如文人進士一般為天子門生？成了天子門生，誰還私下拉幫結(jié)派，巴結(jié)大將？”

    蕭奕點點頭，說道：“話是如此，只是沒錢，也沒時間，現(xiàn)在的錢要攢起來，到時候用于南征北伐，趙玄甲這個賊太守還在荊州逍遙快活，對京師虎視眈眈，北地蒙元和北燕肯定也在休養(yǎng)生息，等到恢復(fù)了元氣，必然會南下，或許三五年，也可能一兩年。孤也是突發(fā)奇想，軍官學(xué)院可以建，不過是在我們有了錢，有了時間，再去籌劃。”

    “當(dāng)然啦，孤覺得還是要讓文官進入軍隊?！笔掁壤^續(xù)喋喋不休，搖頭不止。

    “他們要將國家與孤的意思傳入軍中，直接告訴將士們孤想說的話，比如邸報上最近寫的新學(xué)理論，再者，使后勤、文書專業(yè)一些，不要讓尋常部隊為這種事情操心?！?br/>
    “現(xiàn)在的將士們之所以愿意奮勇作戰(zhàn)，其實很大程度還是軍餉和待遇很好，讓他們沒有后顧之憂?！?br/>
    “孤覺得，兵法和思想要兩手抓?！?br/>
    “不僅僅要操練他們，讓他們強身健體，還要強化他們的思想，讓他們知道為什么而戰(zhàn)？”

    “當(dāng)他們知道了為什么而戰(zhàn)的時候，他們才會主動積極作戰(zhàn)！”

    蕭奕今晚上可能是被狄晏、戴光等人聯(lián)合起來擺了個道，從而影響了某些心思，便什么想法都說，什么話想也不想，就說出來。

    可能在他看來，狄晏、戴光這些人還是放松了警惕，并且還有一些懈怠了，也就是沒什么事情可做，開始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那就給他們找一些事情做。

    一直等到了戌時，蕭奕似乎是說累了，才停下：“今日事便是如此，你們也累了，早早回去休息吧……尤其是岳將軍，日夜趕路回來，定然比我們更累一些呢?！?br/>
    岳紅翎拱手表示自己確實有些累了。

    這就是她，從來不會做作。

    戴光、狄晏等人其實被蕭奕這么一通說道，也被勾起了話匣子，想要諫言。

    蕭奕卻根本就不給他們這個機會，直接起身，離開了廳堂。

    ……

    十月寒風(fēng)習(xí)習(xí)、已經(jīng)是可以烤火的初冬了，京師城中，正是吃烤全羊、鹵羊頭、鹵羊蹄子的時候。

    且說，這日正是旬末休沐之日，下午時分，太傅張久陵謝絕了很多新學(xué)之士的拜訪，只在院中雪松樹下讀書。

    而等這位當(dāng)朝太傅將手中這半卷新書讀完，卻是難得起了騷動之心，便起身往后堂來尋自家夫人，然后當(dāng)面相告：

    “今日就不在家中用餐了……”

    “相公今日有約？”張久陵的妾室一時詫異。

    “非是有約，乃是臨時起意?！睆埦昧晡⑿ο鄬?。

    “許久未去南市了，咱們換個衣服，且去吃一頓火鍋?！?br/>
    妾室不由失笑，卻又有些尷尬：“我如何好出門？相公自與柬之他們?nèi)コ裕c妾身捎帶些回來就行。”

    “無妨?！?br/>
    張久陵大手一揮，毫不在意。

    “今時不比以往，殿下說了，要開民智，要萬民同樂，我當(dāng)朝太傅，也該做出榜樣。”

    “你雖妾室，不過這些年來，管理著后院也是井然有序，伺候我這個老頭子也毫無怨言，就是柬之他們也對你恭敬有加?！?br/>
    “還顧及這些做什么，一起吧?！?br/>
    妾室自是感動不已，想著最近傳出來的美食火鍋，到底是忍不住點了頭。

    于是張久陵喚來兒子張柬之領(lǐng)著兩個家仆去打前站，又帶著好幾個護院，一行十多個人，便坐了兒子張柬之雇來的三輛大騾車，直接往南市一帶而去。

    且說，這火鍋可是一道美食，什么都能放里面煮，似乎是一鍋亂燉，但是夾起來、沾點醋，吃上一口，簡直是回味無窮。

    以前被丟棄雞腸、羊腸、羊肚子什么的，竟然更為美味，嚼起來勁道十足。

    等到張久陵訂好了火鍋底料，又加好了一些菜，店主連忙提醒道：“客官，現(xiàn)如今羊肉也便宜，可還要些羊肉？”

    張久陵微微一怔，卻是好奇反問：“你這里如今也賣羊肉嗎？”

    店主趕緊做答：“客官一看便是不怎么出來用餐，這以前啊，京師酒肆斷不會賣羊肉的，聽聞，奸相最喜吃羊舍，一天可以宰殺幾十頭羊，就為了吃羊舍，這宰殺了之后的羊，有些還扔了呢，京師的羊肉自是很貴，但如今卻不同，上好羊肉只要三百文一斤，客官何不切幾斤，一斤極嫩的，再切成羊肉卷，在火鍋里面涮一涮就可以吃，味道那是好極了，也就不必再點羊雜碎了。”

    張久陵一時感慨不已，便頷首應(yīng)下，仆人也即刻給錢，那攤主做成了大生意也歡喜一時，便回去親自割肉。

    “只因為一個奸相不吃羊舍了，京師的酒肆就可以賣羊肉，當(dāng)真是可笑??！”

    張柬之則是也感慨道：“說起來，太子殿下如今甚是節(jié)儉?！?br/>
    “之前一陣子新學(xué)之爭的時候，流言四起，國子監(jiān)那邊的學(xué)士中也有許多個荒唐言語，說是太子殿下其實在去歲便被太子妃毒了心智，否則如今已經(jīng)太平，成了監(jiān)國太子，卻如此節(jié)儉！”

    “閉嘴！”

    這不是什么特別嚴(yán)肅的流言，而且流傳極廣，所以等兒子一氣說完，張久陵方才不慌不忙以作呵斥。

    “太子殿下臥薪嘗膽二十余年的事情，何必傳此荒謬不堪之論？”

    “如今世人也都是知道，昔日奸相光一年肉食便要一萬只羊，那其中耗費到底有多少？太子殿下主張不要鋪張浪費，叮囑世人要勤勞樸素、珍惜食物，竟還有了錯？”

    “太子殿下確實無錯?！睆埣碇s緊稍作肅容以為應(yīng)對。

    “非但無錯，還是千古一來，最為英明之儲君，縱觀歷史，歷朝歷代，就算是那些千古一帝，也難以比擬?！?br/>
    “民亦勞止，汔可小康?！?br/>
    “百姓們?nèi)缃褚廊皇浅圆伙柎┎慌?，太子殿下若是不下令定一個基調(diào)，怕是會有很多個李林甫那般只吃羊舍而不食羊肉之官員。”

    “太子殿下以身作則，誰人敢明目張膽地鋪張浪費，真當(dāng)房中丞、陸指揮使看不到、查不到？”

    張久陵點點頭，撈起羊肉羹去蘸醬料，但不知為何，原本極為期待的美食只是吃了兩口，便無興致，于是再度放下筷子，只是望著周圍盛景以作感慨。

    “其實，文景之時，不過數(shù)年不動兵戈，便可稱小康，《晉書》也有云，‘山陵既固，中夏小康’。若是不求南征北伐，與蒙元、北燕議和，只此京師、關(guān)隴大半壁江山，以如今太子殿下之英明，另有眾正盈朝之態(tài)，奸相又除，稍作運營，數(shù)年內(nèi)也足可稱小康之世了?！?br/>
    而張柬之卻再不接話，只是低頭吃起羊肉來。

    一餐既罷，張久陵難得盡了興致。

    對于火鍋這個簡單卻又很好吃，連軍營中也都盛行，深得那些將士們的喜愛。

    只要是把準(zhǔn)備好的火鍋底料倒進滾水中，不過一會兒，再放進蔬菜、肉類、腌菜什么的，都可以，煮開了，一人一碗，就著麥麩飯也能吃上好幾碗。

    這個冬日，沒了戰(zhàn)事。

    從上到下也都是松了一口氣。

    當(dāng)然啦，也有完全不敢松一口氣的人，比如在河?xùn)|道擔(dān)任宣撫使的姚崇。

    比如，鎮(zhèn)守在秦州的韓世重，因為西夏似乎蠢蠢欲動，不知道為何，竟然有了想要扣關(guān)的意思。

    只不過，整個冬日，也都是一小股一小股的西夏賊兵，搶了幾次商隊，又到城下吆喝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