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管事一進屋子,立即皺著眉抽出一塊帕子捂住口鼻,退出門外一臉厭棄說道:
“臭死了,這小子腿好的差不多了吧?”
“嗯,到底是年輕好的快。屋子里味道不好,小人讓他出來相見。”瘦小李老頭換了一副恭敬神態(tài),話也明顯多了起來。宋歆還以為李老頭是個不會笑的撲克臉呢...
“那人我今天就帶走了。”
老頭走到宋歆身旁,冷漠地說道:“起來吧,今天跟著衛(wèi)管事走?!?br/>
宋歆走到衛(wèi)管事身旁,正要說話,就聽對方道:“怎么還是跛足?”
老頭忙解釋道:“這小子送來時,斷骨已經(jīng)很久了,不過一旦恢復(fù),就會和常人一樣了...”
衛(wèi)管事卻沒有再多說,“要不是那位催得緊,我也不會送個跛子過去,你跟我走吧。”
說完再也不看宋歆,徑直走出門,宋歆一瘸一拐地趕緊跟了上去。
這次來接宋歆的是一輛簡陋的平板車子,平日里就是用來運豬羊牲口的,車里還有淡淡的臭味和畜毛。衛(wèi)管事道:“到了莊園,記著機靈點,別給我惹事?!?br/>
“這次是要你去服侍我家公子一位重要門客,你可要給我打起精神來,記住了?”
宋歆小聲道:“記住了?!?br/>
這段時間,宋歆也不是沒想過逃跑,可是如今腿腳不好,出去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而且一到了晚上,到處都是一片漆黑,村子外面還不時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叫聲,這個時代想必環(huán)境還不錯,荒野里那些野狼、野熊和老虎,絕對不會介意享用了自己。
終于,幾人到了衛(wèi)家的莊園所在。
外面有兩座一丈多高的樓,上面有幾個高大的私兵守護,警戒外敵和預(yù)防火災(zāi)。就這氣派的大門和望樓和高墻,足以證明衛(wèi)家的財力。但也讓宋歆知道,一旦進去,就很難出來。
衛(wèi)管事領(lǐng)著宋歆走近距離大門不遠處的一處門房內(nèi),那里正等著一個白胡子老人。
“這就是你買的生口?”老人看見衛(wèi)管事進來,連寒暄都沒有,顯然他在衛(wèi)家中地位更高。
“回鄭管事,就是他?!?br/>
“年紀正好,只可惜跛足啊。”老人盯著宋歆打量片刻,有些不滿。衛(wèi)管事忙說道:“那些官府的人下手也沒輕重,您看...”
白胡子鄭管事根本沒有和衛(wèi)管事多說的意思,直接打斷道:“先隨我去見見劉公吧,若是不滿意,他就隨你處置了?!?br/>
宋歆聽見這話,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們好像真的是在審視牲畜一樣。在這些地方豪族眼中,被賣做生口的人,地位還不如家中的牲畜。不過想起自己初入社會時,還不是一樣那些大老板當做牲口使喚的,到了這里,怕是更慘...
跟著老頭七繞八繞的走了半天,半路上遇到不少衛(wèi)家下人,他們看著宋歆小聲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的。但是聽不清說了什么,不過看他們的臉色,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迎面走來兩個仆人,抬著一個破席覆蓋的尸體,一股尸臭味道撲面而來,鄭管事皺著眉,手按在鼻子上避開。宋歆看到尸體露出的一只手,干枯的像樹枝。突然見到這個,他感覺胸腔里如同鉆進了兔子似的,跳個不停。
鄭管事輕咳一聲道:“晦氣,又死了一個。我們走吧。”
宋歆被領(lǐng)進一處優(yōu)雅別致的院子,這里院子很大,卻只有三間房,一大兩小,中間道路相連。道路兩邊的空地都被開發(fā)成了園圃,其內(nèi)還種了一種不知名的草,陽光下綠油油的,還隱隱散發(fā)著沁人心脾的幽香。
老頭輕咳一聲,鄭重地整了整衣裝,對著一間房門恭敬一禮道:“劉仙公,人帶來了?!?br/>
片刻之后,一個年紀約三、四十歲的人走出來。他沒和白胡子老頭寒暄,先盯著宋歆打量起來,“嗯,年紀、生辰都打聽過了?”
白胡子老頭連忙道:“都打聽了,都是按照劉公的吩咐的尋來的。”
“好了,留下他,你去吧?!敝心耆说馈?br/>
鄭管事輕舒一口氣,鞠了個躬快速離去,似乎很不愿意在這里多待。
宋歆看著面前的人,一頭烏黑頭發(fā)梳成了發(fā)髻,樣貌普通,皮膚有點黑,一只鷹鉤鼻,薄嘴唇。
他的臉上雖然掛著和善的笑容,可是那一對三角眼射出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樣凌厲。被這目光盯著,宋歆就感覺渾身的不舒服。
“我是劉京,以后你叫我劉師父?!?br/>
“劉...劉師父?!?br/>
“今后,你跟著我做些雜役,什么也別問,什么也別說,你可記住了?”
“我記住了?!?br/>
“你現(xiàn)在是個死人,你的家人都不要再提了,你可記住了?”
宋歆點點頭。
“你就住在那間屋子,白天不管什么時候,隨時聽我使喚。只有兩條,你不能進我的那間屋子,第二,每天晚上戊時到次日寅時(20點到次日6點)都要鎖好你的房門睡覺,不許踏出房門一步,除非是我親自來叫你出來,知道了嗎?”劉京指著旁邊一間小屋子說道。
宋歆有些意外,本以為要吃苦頭,沒想到竟然這么簡單。順著劉京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頭答應(yīng)。
劉京撇撇嘴,覺得宋歆有些木訥,心中微微有些不滿意??梢幌脒@小子也就是用這么一陣子,太聰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近前來?!眲⒕┱f道。
宋歆走了上去,劉京一看就皺了皺眉,“怎么還是個跛子。”
“小人斷了腿,才養(yǎng)好...”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走進院子。
宋歆扭頭一看,是一個年約二十的青年,和當時富家公子一樣,面上涂白色,櫻唇殷紅。穿著體面講究,衣料都是上好的白色蜀錦裁剪,腰間掛著的雕花佩劍,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
可宋歆還是被這打扮給嚇了一跳,審美這東西,還是變化挺大的...如果他臉蛋上再加畫上兩團腮紅,活脫脫就是農(nóng)村出殯時候的紙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青年公子一見到劉京,立即面帶笑容,深施一禮道:“師父安好,徒兒衛(wèi)起特來問安。不知這個小侍童,師父可否滿意?”
劉京說道:“嗯,除了腿腳不便,有點木訥,都還令為師滿意?!?br/>
衛(wèi)起態(tài)度突然一變,說道:“那師傅,要不要換一個?你看這下人辦事不利,找了個這么木訥的,我回去一定好好申斥他們?!?br/>
劉京說道:“換就不必了?!闭Z氣雖然平淡,可是衛(wèi)起卻還能感覺到他的不滿。
衛(wèi)起瞪了一眼宋歆,呵斥道:“滾到一邊去!”
宋歆唯唯諾諾地答應(yīng)著,卻不想因為慌亂,踩到地上的石頭一滑摔倒,不慎將道路旁邊的藥草給壓倒了一片,劉京的臉色瞬間一沉。
還不等劉京說話,他就已經(jīng)站在宋歆面前,方才的儒雅風范早已蕩然無存,抬腳毫不客氣踢在宋歆的小腹之上。
“混賬東西,鄭管事哪里找來的。師傅的藥草,你也敢亂碰!”
宋歆只感小腹腸子像是被人猛揪著,疼的齜牙咧嘴,臉色煞白。衛(wèi)起看起來并不強壯,不知為何這一腳會如此沉重。
“好了,不要為難他,打壞了臟腑還要給他治。”劉京淡淡說道。
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查看藥草,將倒伏的植物仔細攏起,并沒看宋歆一眼。在他眼中,眼前這個仆役的小命完全不如這草珍貴。
“師父,這小子太木訥,不如換掉?”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說話時手還去摸腰上的寶劍。
宋歆也愣了,“我擦,不會吧,這就要砍人了?你還真把我不當人啊?!?br/>
劉京邊整理藥材邊說道:“不必了,木訥點好。下人做錯了事,打罵教訓(xùn)一下就是了,不要輕易動刀動劍的。萬一失手殺人,觸動了天罰,到時候為師可保不住你?!?br/>
衛(wèi)起像是如夢初醒。眼睛下意識地朝頭頂天空望了一眼,收起了劍說道:“徒兒疏忽了,方才只是一時氣忿才...”
“好了,為師知道你的孝心。來,這是今天的丹藥,回去按照為師教你的辦法吞服練氣?!?br/>
衛(wèi)起大喜,恭敬接過師父手中丹藥。眼神中的舒暢,仿佛是癮君子得到了滿足似的。
“丹藥,練氣?天罰?”聽見劉京師徒對話,宋歆心頭一驚。但見衛(wèi)起臉上的欣喜神色,他再傻也能猜到這是什么意思,否則也不會讓家財萬貫的衛(wèi)家少爺這般動心。
“這個劉京,怕不是用什么修仙的話術(shù)騙這家公子呢,不過我還是祝你全家早日螺旋升天...”
雖然在宋歆所處的現(xiàn)代,這些不過是騙人的迷信玩意兒,可在東漢這個時候,可是有大把的人相信,并為此傾家蕩產(chǎn)的也不在少數(shù)。古代騙人靠迷信,現(xiàn)代騙人靠邪教和傳銷,路子雖然不同,卻都是準準地拿捏住了人心里那點兒貪婪。
將丹藥小心收好,衛(wèi)起走到劉京身旁,輕聲道:“多謝師父,對了,徒兒今日來,還有一件喜事。師傅要找的那件...徒兒打聽到一些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