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朗感覺自己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羅永寧在一旁冷漠的聲音：“到了。”
寧朗騰地彈了起來，睜開了眼，羅永寧扭頭看了他一眼：“你沒睡著啊，怎么我那么輕的聲音，你還聽見了。”
寧朗搖頭：“睡了一會，沒事，下車吧?！?br/>
羅永寧把車停到了醫(yī)院的正門口，寧朗下車拉開后座的車門，看著寧明扶著爺爺下了車。
市一院是天安市數(shù)一數(shù)二的醫(yī)院了，為了提升服務理念，還貼心了開了夜間門診，不然，寧朗真不知道，就自己爺爺這看起來挺正常的狀態(tài)去看急診，是不是得被忙得要瘋了的急診醫(yī)生當成搗亂的？
寧朗拿了爺爺?shù)纳矸葑C去掛號，寧明陪著爺爺坐在候診椅上，羅永寧面色寡淡地站在一旁，寧明幾次想要張口說話，都被羅永寧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而憋了回去。
過了一小會，寧朗拿著一沓單據(jù)走了過來：“走吧，先去讓醫(yī)生看看，還有用不用做什么檢查之類的?！?br/>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走在前面，羅永寧幾步跟上，站在他身側(cè)，寧明扶著爺爺遠遠地跟在身后。
夜間門診的人并不多，所以醫(yī)生很耐心地給看了看，但是因為夜間只能做一些緊急的檢查，其他的項目還是要等第二天上班之后。
做了幾項檢查，又趕回去給醫(yī)生看結(jié)果，醫(yī)生仔細看了一遍，然后開口：“老人家的身體還是不錯的，只是血壓有點高，如果家里不放心，可以留院觀察一下，正好明天把其他的檢查也做一下?！?br/>
寧朗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椅上的爺爺，又低頭看了看時間，點了點頭：“好，麻煩您了醫(yī)生?！?br/>
爺爺在身后突然開了口：“我不住院，我要回家?！?br/>
寧朗挑了挑眉，淡淡地開口：“明天還要做檢查，再說您現(xiàn)在血壓高，在醫(yī)院有醫(yī)生護士，家里人也放心一點?！?br/>
“那我也不住院?！睜敔敳荒蜔┑亻_口，“住院又要花多少錢，浪費錢?！?br/>
“我去交住院費，寧明，你勸勸爺爺，然后帶他去病房。”寧朗說完，扭頭就出了門。
夜間的醫(yī)院沒有了白日里的喧鬧，寧朗交完費，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羅永寧，輕聲嘆了口氣：“今晚讓你跟著折騰了，我還得上去看看，你就別跟著我煩心了，回家吧，路上小心點?！?br/>
“你爺爺可真是一朵綻放的奇葩，我沒見過誰家老頭血壓高折騰的全家不得安寧的?！绷_永寧從口袋里拿出煙盒，叼了根煙在嘴邊。
寧朗朝他伸了伸手，也拿了根煙，醫(yī)院里禁煙，兩個人只能干叼著，坐在候診的長椅上，寧朗盯著急診室門口的一堆家屬，輕聲說道：“他不是想讓全家不得安寧，他只是想要我家不安寧。明天我爹肯定來看他，到時候，他在病床上跟我爹說跟寧明安排工作的事兒，我爹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操，你爺爺還會演苦肉計呢？”羅永寧翻了個白眼，“你說這是圖什么，寧明那么大人了，他們學校雖然是個專科，但是好歹專業(yè)不錯，找個工作也沒那么困難吧？”
“你不知道，從小我爺爺就這樣，每次我爹去看他，就會說哎呀，寧明這次考試又進步了，寧明今天給我倒洗腳水了，寧明怎樣怎樣了，我爹一高興，就幾大百的給寧明扔零花錢，屢試不爽?！睂幚拾汛缴系臒熌孟聛恚旁诒乔奥劻寺?，“他那個?？埔彩钱敵跷业胰私o他弄進去的，這兩年下來，他除了泡妞花錢還會什么？掛的科無數(shù)。有一個人傻錢多的大伯不用，自己找工作不是智障嗎？”
羅永寧伸手推了推寧朗，“你就這么說你家老頭人傻錢多，不怕他知道揍你？”頓了一下，又開口，“那你就任由你爺爺這么作？”
寧朗聳聳肩膀，“作去吧，他開心就好。有空我會跟我爹聊聊的。”低頭看了看時間，又開口，“回去吧，我也該上去了?！?br/>
“那你今晚咋辦？在這兒陪床嗎？”羅永寧站起身低頭看著寧朗。
寧朗忍不住笑了：“我陪床，那今晚誰也別想睡好了。這表現(xiàn)的機會，留給他的寶貝孫子吧，一會我上去看看沒事兒了，我就回我爹那兒，明天一早他肯定要過來，我回去也方便點?！?br/>
“那成吧，那我也回家了，有事兒你打電話?！绷_永寧拍了拍寧朗的肩膀，轉(zhuǎn)身走了。
寧朗看著羅永寧走出醫(yī)院大門，嘆了口氣，轉(zhuǎn)身朝著住院部走去。
寧朗一路叼著根未點的煙，突然有人在后面叫住了他：“哎，這位先生，我們醫(yī)院全院禁煙?！?br/>
寧朗轉(zhuǎn)過身開口：“我這煙不點，叼著還不成嗎？”話說完，他就頓住了，“凌……凌醫(yī)生？”
凌盛也微微挑眉，看著寧朗：“你怎么跑醫(yī)院來了……還弄的這么狼狽？”
在客棧的幾天，凌盛就看得出來，寧朗是個格外在意外形的人，每天就是宅在客棧，也要把頭發(fā)吹好，每天換不一樣的衣服，清爽干凈的出門。但是現(xiàn)在，他明顯是剛淋過雨，頭發(fā)濕漉漉的還沒有干透，連外套都看起來有些潮濕，面色更是蒼白，看起來格外的疲憊。
寧朗微微笑了下：“家里有人住院。沒想到你真在這里上班，還以為你是騙我呢。”
“騙你有什么好處？”凌盛笑，然后皺了皺眉，“你這是剛淋過雨吧，衣服還濕著，不抓緊換會感冒的?！?br/>
寧朗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還好，一會這邊忙完，我就回家了。”
“你先跟我去辦公室我找件衣服給你換上，然后你再去忙吧。”凌盛不由分說伸手將寧朗拉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指了一張椅子給寧朗，“坐?！比缓筠D(zhuǎn)身去衣柜里拿衣服。
寧朗盯著凌盛的背影，有些許的出神，半天才開口：“凌醫(yī)生，謝謝你了?！?br/>
凌盛轉(zhuǎn)身，將一件T恤一條褲子扔到寧朗面前，“你把衣服換上就是謝謝我了?！?br/>
寧朗盯著那條褲子，有些許的猶疑，“褲子，就不用了吧？我的褲子……還好，沒怎么濕?！?br/>
凌盛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轉(zhuǎn)身去給寧朗倒了杯熱水，放到桌上，“喝點熱水，然后把衣服換上。”
寧朗端起紙杯，溫熱的感覺，讓他這一夜疲憊不耐消散了不少，喝了一大口水，他才慢吞吞地將外套脫掉，抬頭看了凌盛一眼，發(fā)現(xiàn)他的視線仍舊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為什么，耳根就紅了起來。
將濕的快要滴水的T恤也脫掉，然后換上了寧朗拿來的T恤，告別了濕漉漉粘在身上的衣服，寧朗感覺舒服了不少，又喝了一大杯水，慢慢驅(qū)散了寒意。
凌盛找了袋子將寧朗脫下的濕衣服裝好，皺了皺眉開口：“我辦公室沒有多余的外套，外面可能有點冷，一會你出門最好直接坐車，再著涼你估計還是要生病?！?br/>
寧朗伸手扯了扯身上的T恤，笑了起來，再次露出兩個小酒窩，“已經(jīng)足夠了，真的，凌醫(yī)生，謝謝你?！?br/>
“你去病房嗎？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重新看見那兩個酒窩，凌盛感覺自己的心情也好了很多，笑著朝寧朗開口。
走到病房門口，寧朗突然頓住了腳步，朝著凌盛笑了一下，“凌醫(yī)生，我到了，你忙去吧？”
凌盛看了一眼病房號，又看了一眼寧朗的表情，敏銳的察覺到寧朗并不想讓他認識那個病房里的人，所以他也停住了腳步，“那好，我去忙了，有事，你可以打電話給我，那張名片你還有吧？”
寧朗愣了一下，想起被他冷落在車里的那張名片，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我忘帶了。要不，你給我留個電話，明天我好還衣服給你?！睂幚收f著，將手機拿了出來，睜著大眼睛認真地看著凌盛。
凌盛被他這種表情逗笑，緩緩地將手機號報給了寧朗，看著寧朗專心地將那幾個數(shù)字記下，然后存上凌盛兩個字，忍不住彎了唇角。
“那我走了?！睂幚蕦⑹謾C收好，轉(zhuǎn)身剛要推開病房門，門突然從里面打開，寧明從里面探出頭來，看見凌盛愣了一下，“醫(yī)生，有事兒嗎？怎么不進來？”
凌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下寧朗突然變得晦暗的表情，微微笑了一下，“要說的我已經(jīng)說完了，我還要回去值班，再見?！闭f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寧朗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地走遠，微微笑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寧明，“進去吧，站在門口干什么？”
“那是誰??？”寧明有些疑惑的問道。
“醫(yī)生?！睂幚释崎_病房門走了進去。市一院的床位還不算太緊張，最起碼能給爺爺找到這么一間單人病房。
爺爺已經(jīng)換上了病號服，躺在病床上正在看電視，聽見腳步聲，扭頭看了寧朗一眼，又將視線挪回到電視上，寧朗拎著袋子的手緊了緊，然后慢慢地放開，開口道：“爺爺，今晚您先在這兒安心的住下，寧明會在這兒陪您，我先回趟家跟我爸爸說一聲，省的他擔心?！?br/>
爺爺揮了揮手，“走吧走吧，跟你爸說明天也別過來了，我這把老骨頭還死不了，他廠子要緊就先忙他廠子去。”
寧朗聽出他語氣里的不滿，沒有說話，回頭看著寧明，“我先回去了，住院費什么的我都交完了，你好好照顧爺爺?！?br/>
寧明坐在一旁的沙發(fā)上，看了寧朗一會，然后笑嘻嘻道：“給我留點錢唄，出來的太急，沒帶錢包，明天我跟爺爺還得吃早飯呢?！?br/>
寧朗從錢包里摸出二百塊錢扔到寧明身上，淡淡地開口：“醫(yī)院食堂一般都不好吃，你明天去外面飯館買點，等爺爺抽完血檢查完再給他吃?！?br/>
寧明將錢塞進口袋里，擺了擺手，“知道了，你回去吧?！?br/>
寧朗回頭看了一眼看電視好像已經(jīng)入迷的爺爺，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寧明那個德行，他早就習慣了，老叔一家都是一個樣的，從小到大，一家人不管在一起干什么，只要他老爸在，就沒見老叔帶過錢，現(xiàn)在寧明也學會這樣了，很好特別孝順。
寧朗出了醫(yī)院大門，雨已經(jīng)停了下來，但是冷風吹在身上還是冰涼。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寧朗忍不住揚了揚唇，伸手招了一輛車，報了地址就縮在后座一聲不吭。
寧朗現(xiàn)在的家是爸爸跟阿姨再婚之后，在天安市里買的，市中心，精裝躍層，足夠一家四口人住下。盡管現(xiàn)在寧朗大多都住在客棧里，但是這里還是有他的房間，算是他的家。
寧朗打開家門，果然看見爸爸沒有睡，正坐在沙發(fā)上漫不經(jīng)心地看電視，明顯是在等他的消息，看見寧朗進來，迎了上來開口，“你爺爺怎么樣了？”
寧朗一邊低頭換鞋，一邊回答：“送市一院做了檢查，醫(yī)生說除了有點血壓高，其他都正常，醫(yī)生說最好觀察一晚，明天再做具體檢查，我給交了住院費，寧明在那兒陪他。沒什么事兒，您不用擔心，安心睡覺去吧?！?br/>
另一邊也坐在沙發(fā)上的阿姨笑著開口：“你看我就說沒什么事兒吧，你爸爸還非擔心。小朗晚上吃了嗎？我給你熱點東西吃吧？”
“阿姨別忙了，晚上我跟羅永寧吃了點，現(xiàn)在還不餓?！睂幚蕮Q了拖鞋，拿著手里的袋子掃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是別人借的，我先去洗了，明天給人還回去，你們沒什么事兒睡覺去吧?！?br/>
阿姨的視線在寧朗身上掃過，“這是淋雨了吧？我去給你煮碗生姜水喝了，不然要感冒，衣服脫下來，等我給你洗，你自己別動了?！?br/>
寧朗彎唇笑了：“那就麻煩您給我煮碗生姜水，衣服我就自己洗吧，反正有洗衣機，我這么大人了，哪還能讓您給我洗衣服。”
“你多大在我跟你爸爸眼里不都還是個孩子?！卑⒁绦α诵?，起身進了廚房。
寧朗回到自己房間換了睡衣，出來的時候看見爸爸已經(jīng)倒了一杯熱水，拿了藥放在茶幾上，“快吃了，別感冒了。”
寧朗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朝樓上看了一眼，“然然睡了？”
“哪能睡這么早，寫作業(yè)呢。”爸爸抬頭看了一眼時間，“你客棧最近怎么樣？”
“最近旅游節(jié)，人不少，到還不錯?！睂幚蕬醒笱蟮乜吭谏嘲l(fā)上，“對了，老同志，我有件事兒要囑咐您，您最好能聽進去?！?br/>
“我兒子說的話，我什么時候聽不進去了？”爸爸有些好笑，伸手從另一邊扯過小毯子改在寧朗身上，“說吧?！?br/>
“嗯，我沒有別的意思，但是就是今天白天我去看爺爺?shù)臅r候，他跟我提了幾嘴想要你跟寧明安排工作的意愿，被我轉(zhuǎn)移了話題，下午寧明回了家，晚上爺爺就渾身不舒服了，大概是需要您關心了吧？”寧朗將毯子向上扯了扯，淡淡地開口。
爸爸挑眉：“你什么意思？”
寧朗看著他，微微笑了笑，“明天您去看他，他肯定會再提寧明工作的事兒。那是您親爹，您想怎么孝順，那都是應該的。但是就算您覺得自己錢多，想給別人再養(yǎng)個兒子，最起碼也得養(yǎng)個然然那么乖的我才同意。寧明想讓您安排工作可以，去車間，不然就就繼續(xù)啃老。老叔老嬸跟爺爺二十多年的時間把他慣成了一個廢物，您就不要再填一把力了?！睂幚侍鸶觳?，抻了個懶腰，“小時候您給過他多少零花錢我都無所謂，但這件事兒，不成。這就是我的態(tài)度，不能妥協(xié)的那種?！?br/>
爸爸瞪大了眼看了寧朗一會，似乎才慢慢消化了他的話，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把，“臭小子，你現(xiàn)在都這么跟你老子說話了？”
寧朗微笑著看著爸爸：“就這件事，別的我懶得管?！?br/>
“行，我答應你。其實寧明工作的事兒我本來就懶得管，你老子就是一個小破老板，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哪有那個本事?！卑职治⑽⒌椭^，想了一下，“我發(fā)現(xiàn)，你在寧明的事兒上格外的在意?！?br/>
寧朗彎唇，笑了笑，沒有回答。其實他不想承認，他就是看不上寧明，最起碼，他覺得寧明已經(jīng)得到的很多了，人總不能，什么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