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早餐過后,在連沙的要求下,連青為這個比自己小了足足八歲的后輩介紹了自己的母校。他在這里度過了人生最美好的數十年時光,熟知每棟建筑、每條道路的歷史逸聞,隨便一個景觀,都有足夠的素材用來講述,因此兩人漫步校園個把鐘頭,竟然罕見地沒有冷場。
當再次繞回大門口時,男人終于后知后覺地察覺到了這點。他暗暗咂舌并感到吃驚,他不是多話之人,但和面前的年輕人在一起時,那種不知何來的信任感加上對方認真聆聽、專注等待的表情,總是促使著他多說一點、再多說一點。
“連老師?!?br/>
悅耳動聽的男中音傳來,引帶著一陣戰(zhàn)栗從脊背竄上后腦。連青猛然回神,下意識地抬手捂上脖頸,試圖阻止那并不存在、卻又觸手可及、似曾相似的熱氣撫蹭耳尖。
“嗯?”連沙眨著眼睛,一臉無辜。
連青不自覺地拉開兩人只剩半步的距離:“還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嗎?”
“暫時沒有了。”連沙對他笑笑,舉起手中不知從哪搞來的的甜筒:“酸奶口味的,嘗嘗?”
正午的陽光烘烤著大地,熱度從地表蔓延上來,連青盯著眼前的甜點,他一貫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可眼下居然難得的有點猶豫。
“嗯嗯?”連沙見他原地不動,直接跨步、抓起他的手腕塞過甜筒,還附贈一個燦爛非常的笑容:“吶,別讓它化了哈?!?br/>
連青只好拿起來咬了一口。沒有記憶中那種發(fā)膩的甜,反而因為恰到好處的涼,甚至讓男人覺得有點美味。他下意識地舔舔唇角,同時抬起頭來,正看到連沙跳上旁邊的花壇,大大咧咧地晃著身子在凸出來的磚石上走一字。
他走得很穩(wěn),還有空邊舔甜筒邊抬頭看天。連青綴在他三步之后,看他童心未泯地跳上跳下,一會踢踢石子,一會揪揪路邊野草野花,竟不覺無聊。
這之后,連沙又約了幾次連青。
基于第一次見面的良好印象,連青并未拒絕這位看上去實在太過稚嫩的候選人。也許是因為他是最后一個人選,放棄他意味著重新篩選;也許是因為他笑起來十分坦誠,有點孩子氣又偶爾可以瞥見成人的性感;也許是因為他思想開闊從不武斷評論,總是溫和安靜的等待他拋出新的信息……
他在連沙身上看到了他十分羨慕卻從未擁有的特質,因此不知不覺,他竟也認真起來。完全忘記了他們一開始見面的先決條件,將對方當做了新結識的朋友。他們一起躺坐在草坪上,吃著快餐交流時事。并肩共用一把雨傘,仰頭在屋檐下觀察雨勢。夜風中穿越大街小巷,從經濟人文談論到心理哲學,然后在屋頂上等候黎明的曙光……
兩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熟稔起來。每天一次的邀約,短暫卻讓人充滿期待。除去工作,連青并無太多親密的私人關系。他清楚被人對他的評價——冷硬且不好相處——而連沙卻無懼于他豎起的屏障,堅定地朝他走近。這樣的人,至今也不過寥寥數幾。
連勛對他的選擇不置可否,不再限制他的自由出入。但他依舊不能返回大學。連青知曉硬碰硬解決不了問題,只能撿著無人的空隙繼續(xù)手中的研究。他和大衛(wèi)保持著網上通訊,對方將蘇杉那篇論文推薦給了同一研究領域的韋伯教授,而這位知名學者表達了十足的興趣。他的幾位得意門生已經畢業(yè),實驗室正處于需要新鮮血液的時候,他甚至愿意給蘇杉全獎和高額的助教工資,只要連青放人。
連青斷然拒絕。他挖掘的原石,當然要由他親自雕刻而出。不過他提出了另一種思路:短期訪學項目。退而求其次,韋伯同意了。然而當各方與蘇杉的嘗試聯系都失敗后,提議只能就此擱置。
同一時間,連青導師的項目正式開始了關鍵部分,男人在家忙得焦頭爛額,再也沒空去操心自己的學生。一個人能提高效率,同時也意味著他孤立無援。沒有集體的討論幫他開闊思路,他陷入了瓶頸。
短短幾天,他便消瘦下來。連沙好幾次欲言就止,連青假裝毫無察覺,卻從未提前中止過約會。
這一天,距連青與連沙第一次見面整整兩個禮拜。剛剛結束約會的男人走進家門,發(fā)現有人來訪。是近一周未見的連江。他坐在角落的沙發(fā)中,鎖著雙眉翻閱最新的檢查報告。
聽到腳步聲,連江頭也不抬:“阿青,有些數據還是不好?!?br/>
“我知道?!?br/>
“你最近有按時休息嗎?”連江眉頭越皺越緊:“按時吃飯?”
“嗯?!边B青頓了一下,毫不猶豫地答道。
“我們得將你轉回族內的診所。”連江合上報告,抬眼盯上面前的人,“希望你理解,阿青。”
意料之中的決定。連青回視自己的父親:“……那我需要一個‘未婚夫’了。”
“是的。孩子不能沒有身份?!边B江點頭確認,“我知道這有些草率,但是時候對外宣布你的選擇了。”
連青垂下眼簾:“我和連沙商量一下?!?br/>
第二天,連青將晚餐的約會改到了中午。遠遠的,青年瞅見他的身影,小跑過來。一見面,就給了連青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和臉頰親吻:“阿青,你第一次主動約我誒!好開心!”
連青有些猝不及防,他朝后退去。這是第一次他們之間的親密行為。可連沙做的太過自然,他沒法就此多說什么:“沒打擾你吧?”
“沒沒沒!”連沙把耳朵上的耳機拿下掛到脖子上,拉著他的胳膊帶他往靠窗座位走,一邊回頭一邊興奮地說,“就算有天大的事我也得推了。這可是你約我!你!約!我!聽出重點了嗎?”
連沙一向是這種溝通風格——熱情(自來熟)、略有些夸張、想到什么說什么,然而一舉一動卻又非常自然。他不懼怕連青的冷硬外殼,似乎還樂在其中?
連青拿著菜單,心思卻忍不住飄移。他隨口點了些東西,將菜單遞給對面的青年:“難道我一次都沒有主動過嗎?”
“今天是第一次?!边B沙對侍者重復了兩人的選擇,扭回頭認真看他,一雙黑眸似笑非笑,他用手指筆出“1”來,在男人眼前晃悠:“我知道你忙,每次約你前都很克制很克制,就怕你有事然后我的希望全部破滅心跌落谷底。”
“不過……”青年挑了挑嘴角,“你要有事,肯定不會委屈自己來陪我。我嘛,我知道,對你來說,還沒到那個地步?!?br/>
“確實如此?!边B青下意識地回答。他用余光瞥見連沙眼里一閃而過的黯然,心中某個地方奇怪的有點扎疼。
“我今天過來,是有件事想征得你的同意。”強迫自己轉換話題,連青抿起嘴角,刻意板起臉來,做出一副公事公辦樣子,“我想這周把醫(yī)療檔案轉回族里?!?br/>
“嗯嗯?”連沙洗耳恭聽,示意他繼續(xù)。
連青下意識地拿起紙巾,擦拭手心浸出的汗水:“我……”
他克制自己將視線轉回到連沙身上,回視對方的注視:“我的醫(yī)療檔案上,需要一個合法伴侶,作為我孩子的合法父親?!?br/>
“……”連沙慢慢眨了眨眼睛,好像正在消化這句話后包含的信息含量。幾秒鐘后,消化完畢的青年用手指了指自己:“我怎么樣?”
連青用的是陳述的語氣,這并不算疑問。但連沙的反應巧妙的避過了一些在現下兩人關系中本該有的尷尬。連青感到放松,他朝椅背靠去,汗?jié)竦囊r衫貼上他背部的皮膚,讓他微微顫抖起來。然而下一秒,察覺出自己狀態(tài)的男人掩面低笑。
“阿青?”青年起身坐到他的旁邊,滿臉疑惑地朝他湊來。連青回頭,恰恰對上他的雙眼——那是一雙清透黑亮的眼眸,純潔得仿佛從未經歷這世間的種種險惡,清澈見底,毫無陰霾。
“其實……我也有話要跟你說?!边B沙握著他的手臂,目光有些飄移,“在注冊之前,有一個事情,我想讓你知道?!?br/>
“你說?!?br/>
“呃……”青年開始撓頭,眼珠子轉了幾圈,才吞吞吐吐地開口,“因為某些原因,我生來就沒有異能。我看不穿你們的真身,也沒一丁點天賦,而且我家也沒什么錢或者勢力,如果你選擇我,對你們家族,不會有任何助益?!?br/>
“你……確定嗎?”
他忐忑地追問,年輕的臉龐上是毫無遮掩的不安膽怯。和他一貫表現出的自信坦然,形成了鮮明對比。
沒有異能。
連青微有些詫異。古往今來,異獸們的異能一直是他們最**的信息之一。因關系生存,一般只有特殊職業(yè)需要才會登記異能。但隱秘不代表無關緊要,時至今日,對連沙這種沒有身家背景的年輕人,異能依舊是他們不可替代、賴以生存的核心價值。
沉默在兩人之間散開。連沙低下頭,在桌下晃著兩只腳。
“你還記得我提出的三個基本條件嗎?”突然地,冷冽的男聲響了起來。
“當然?!边B沙楞了下,很快抬頭答道:“第一、雙方只是名義配偶,不能違背對方意愿發(fā)生**關系;第二、雙方經濟獨立,無權過問、決定對方任何財務決策;第三、我不能干預你的事業(yè)、你的孩子,你擁有百分百的決策權。”
“說實話,這條件真是讓人望而生畏?!焙诎l(fā)青年忍不住苦笑,“與其說婚前協議,不如說是商業(yè)合同?!?br/>
“可是你接受了?!边B青直直望著他,眼神犀利而冷靜,“為什么?是因為你的‘缺陷’嗎?”
連沙沒有說話,他的眼簾低垂下去,眼睫在輕微顫抖,看上去情緒低落、脆弱失意。
不該問出口的。
連青移開目光,懊惱地想。
是了,如果不是有不得已,如果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可謀取的利益,又有誰甘愿拿自己的婚姻作為代價,來陪他玩這場一點都不好玩的游戲呢?
想通這點,剛剛冒頭、甚至還來不及被分辨的喜悅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和挫敗。連青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這周末去注冊,可以嗎?具體時間地點,短信里說。我有點事,先走。”
“把午飯吃完吧?”連沙在背后懇求道。
“不了……沒什么胃口。”連青準備離開,冷不丁地被人從后面拽住了手。
男人低道:“放手?!?br/>
“你不高興了?!边B沙沒有聽從他的命令,反而張開雙臂,從身后緊緊環(huán)住了他的腰。他的動作溫柔自然,沒有一丁點的強迫和猥褻。然而卻像一汪沼澤,讓誤入的男人在瞬間僵硬,不敢輕舉妄動。
青年將腦袋湊近,深深地埋進他的肩頸。他悶聲低語,呼出的氣息噴拂在男人脆弱敏感的耳后,宛如細雨落上柔軟的枝尖,“因為我的‘缺陷’?因為我比不上其他人,配不上你嗎?”
無名火在胸腔中蔓延。連沙的疑問在他眼里只覺可笑:“我從來沒這樣想過?!蹦芰?、種族天賦,這些族內人最看重的東西,他從未在意。他以為那些無法言明的東西彼此心知肚明,可他似乎錯了。
“怎么可能……”連沙質疑。
連青不想解釋。
“孩子的另一個父親呢?在你心里,他是不是也配不上你?”
蘇杉的面孔在腦海里一閃而過,連帶出一種晦澀悲涼的隱痛。連青忽然意識到,他已經有近二個月沒有看見過那張漂亮的面孔了。
蘇杉配不上自己?
不,是他配不上蘇杉。
可這些東西,沒必要講給別人聽。他不需要同情與撫慰,也討厭浪費時間。
“放手?!备杏X著怒氣正從胃底翻涌而出,連青皺起眉頭,再次重復他的要求。
“你是不想說?”
“還是不想承認,連大教授?”
他憤恨地念著這四個字,好像那是一種咒語。
那確實是一種咒語,不,不如說是一把尖刀,深深扎入連青的軟肋。男人瞬間變了臉色。他攥緊拳頭,艱難地克制住那已經積涌到嗓子眼的洪流。
不過這些連沙都看不見。
“……那與你無關。”
“怎么與我無關了?!”連沙忍不住拔高聲音,他帶著恨意地加大力氣,緊緊鎖住懷里的人,“連青,你為什么總要將自己搞得這么高不可攀?你知道你這樣有多傷害別人嗎?!”
“如果你感到被傷害,那只是因為你脆弱?!蹦腥硕溉挥昧?,從連沙懷中掙脫,背影如高山般挺拔而孤寂,“這個世界,不需要那些無用的東西。”
連沙的懷抱一無所得。世界一片空白。他注視著連青坐車離去,良久,無奈地閉上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論原生家庭對boss的傷害2333
-----
這章困難地寫了很久……因為涉及到連boss的整個人生觀價值觀……
依舊這個故事完結倒計時中嚶嚶嚶
熊抱一下:)~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