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亨被那人一把甩到馬背上，那馬在馬鐙的催使下，像疾風(fēng)一般像來路飛馳而去。小李亨只見到那些沿路的村莊，燃起了熊熊大火，冒出的黑煙從十里之外都能看到。而村莊到處可見倒伏的尸體，地上浸濕了一層暗紅色的血，有機(jī)質(zhì)在大火中燃燒的氣味，讓人生理性產(chǎn)生嘔吐的*。

    胡人輕騎的速度十分之快，不到兩天，一路北上，繞過邊境崗哨，便到了北地郡之外。轉(zhuǎn)眼之間，如目便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還有草原中快露出來的河床。

    卻說這支胡騎，乃是戎族的一支。前朝戎族在北地郡一帶逐水草而居，此地水草豐茂，部落日漸強(qiáng)大，但前朝太后誘殺戎族首領(lǐng)，攻打其部落后，戎族便退出北地之外，四散游牧。前朝國亂，蒼玄建國，戎族分支趁機(jī)休養(yǎng)生息；蒼玄初年，兵力強(qiáng)盛，戎族分支避其鋒芒，往更北一代游徙，但更北一代還有其他胡人部落，其間沖突不斷。到如今兩三百年后，蒼玄國勢勢微，帝權(quán)不穩(wěn)，戎族分支向故土之心又蠢蠢欲動起來。

    如今戎族中最為強(qiáng)大的一支，便是呼格帶領(lǐng)的賀蘭山南闕的一支。呼格此人，十分驍勇，又兼少年坎坷，比一般的胡人心性堅(jiān)韌許多。在呼格的帶領(lǐng)下，戎族分散的部落結(jié)為聯(lián)盟，成為邊境之外令蒼玄王朝最為頭疼的胡人部落之一。而呼格，便是阻止了手下殺掉李亨的那個胡人；而欲殺掉小李亨的胡人叫作圖巴，是呼格手下最為敏銳驍勇的戰(zhàn)士。

    此番連太后駕崩，東胡鮮卑、烏桓與匈奴余部及戎族部落，早暗通款曲，窺探形勢，只待良機(jī)能鐵騎南下，刮取蒼玄王朝富庶的膏脂。呼格所率部落的鐵騎，便為前哨，一舉掠過朔方及北地的崗哨，輕騎南下，直往武都，便是在其間劫獲了小李亨。

    圖巴按呼格的吩咐將小李亨扔到了呼格的帳篷，朝一臉憤怒的小李亨威嚇道，“你這小雞仔最好給老子老實(shí)點(diǎn)！惹怒了老子，一只手就能將你弄死！”圖巴的漢語沒有呼格流利，帶有奇怪的口音。

    小李亨不吃他這一套，連日來的遭遇讓幼小的他像一只失控的欲爆炸的小火球；他憤憤地打開那只粗糙的大手，并不理會。圖巴本就性子不好，揚(yáng)手欲打，被呼格喝住了，“這小子留著還有用，別打壞了！下去命人送點(diǎn)吃食過來?！?br/>
    圖巴滿臉不服，待呼格用胡語說了句，“別忘了那人信上交待要這小子毫發(fā)未傷！”才滿臉悻悻然下去。

    呼格的帳篷很大，里面鋪上了一層很厚的地毯，擺放的物事很簡單，一張鋪著獸皮的床榻，一張很大的案桌，幾塊座毯，便再無其他。帳篷上掛著弓箭與彎刀，冷刃帶有陰煞的血?dú)狻Ｐ±詈嘣诳拷鼛づ窈熥拥囊粋?cè)，蜷縮在地上度過了這個難熬的晚上。雖然靠近簾子有種離逃離的希望更大的感覺，但門口站著的士兵和警醒的呼格，都只能讓小李亨憑那點(diǎn)臆測自我安慰而已。

    不到三日，遠(yuǎn)在云中的趙翼便收到了呼格的傳信，稱他兒子在他手上，若想換回兒子，便拿北地來換。收到傳信的趙翼有些啼笑皆非，一來他從哪來的兒子，這么多年來，他從未近過女人；二來笑這呼格是不是太天真，這北地并非他管轄之地，他如何與他交換。再說，即使兒子真在他手中，拿國土與胡人交換，也是趙翼不能想象的事。當(dāng)然，在趙翼找到為人父的感覺后，才能體會其中的艱難，如今，卻是體會不到的。

    云中與朔方靠北邊境，往東則是上谷、漁陽以至遼西、遼東，往西則是北地、武威以至張掖、酒泉、敦煌，而北地實(shí)際上則在朔方靠西南方向，與云中相隔數(shù)個關(guān)隘，按說是扯不上太大關(guān)系的。

    但趙翼身邊有一謀士，乃北地郡守之子，名傅弦。此人生得斯文俊秀，且多謀，自趙翼從京城回到云中后，便一直追隨其左右。當(dāng)然，趙翼與傅弦也曾是同窗，早在當(dāng)初早已赴潁川向荀楠求學(xué)時，便已與趙翼相識。傅弦所在北地郡傅家，也算大族，其在趙翼身邊呆了數(shù)年，也不曾出仕，雖一直與其父親稱是因?yàn)橼w翼年輕有為，今年在邊境戰(zhàn)事上也破顯能耐，自幼在北地郡長大的他，見多了胡人侵?jǐn)_，認(rèn)為跟在趙翼身邊更符合他的愿望。自然，他對他父親的說辭并不完全是假的，但他心中清楚，他更多的是因?yàn)樾闹袑w翼難以言表的情愫。

    自少年初識趙翼時，那時傅弦實(shí)際上比趙翼還稍長幾歲，也比他早入師門；但趙翼出色的外表和天資，還有一身厲害的武功，以及尊貴的出身，都很難不吸引別人的注意。傅弦那時便心中產(chǎn)生了難以抑制的情愫，與少年的激情一樣，來得十分猛烈而又純粹。但趙翼給他的距離感太重，他相信如果他說出來，那絕對連做好友，就那么呆在他身邊，只離得更近一點(diǎn)看著的愿望都不能實(shí)現(xiàn)。

    他想著，只要能呆在趙翼身邊就好。當(dāng)然，關(guān)于趙翼的一切，他也自然要比常人要多出許多關(guān)注。

    收到呼格的傳信，與趙翼不同，他除了感到震驚之外，首先卻是傾向于相信的，當(dāng)然，即使相信，也遮蓋不住其中的苦澀。畢竟，他對趙翼的生活，了解得沒有那么清楚。即使他所見的趙翼，潔身自好，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但他不可能一直跟在他后面，更何況趙翼還在繁華的洛城呆了三年，誰能保證其間沒發(fā)生點(diǎn)什么呢。意外總是在意料之外的。

    而且自趙翼從京城回到云中后，傅弦總感覺到他與過去有點(diǎn)不太一樣的地方。到底具體如何不一樣他也說不清楚，但那種從三年前的單純少年到三年后的明顯的那種牽懷和悵然還是很容易感覺到的。畢竟，傅弦每時每刻都很關(guān)注趙翼的一舉一行，都像要把他的所有都印在腦海里一般，趙翼時刻望著京城的方向，那種遙遠(yuǎn)的眼神和身上散發(fā)的落寞，實(shí)在很難不讓傅弦不注意。

    傅弦也曾當(dāng)作不在意地旁敲側(cè)擊道，問他是不是在京城有了心上人，老是時時魂不守舍的模樣？又說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姑娘，讓他這么念念不忘。只是趙翼微帶苦澀地回避道，“哪有什么牽掛的姑娘！子玄莫要笑話我了，我就是注定孤身漂泊的命啊?！备迪?，字子玄。

    傅弦自是沒把趙翼的話當(dāng)真，只覺得他是不想多說。只是他想不明白的是，若趙翼真有喜歡的姑娘，憑他的出身和樣貌，什么樣的求娶不回來，何必這樣傷懷。他思量再三，覺得他心上人難道已嫁為人婦。但他心底實(shí)際上也很逃避這碼事，趙翼不愿說，他當(dāng)作沒這回事便好了。

    如今呼格寄來此信，十有*便是信了。而且他前后一思量，心中竟浮現(xiàn)出一個猜測出來，當(dāng)然這猜測與真相相差甚遠(yuǎn)，但也能自圓其說，他心底便以為大概是這樣了。他以為趙翼牽掛的心上人便是連月，而這孩子便是他與連月偷偷生下的孩子！

    當(dāng)今皇后被帝王冷淡的，已不是新鮮事了。一般百姓不知其中緣由，但他消息稍微靈通點(diǎn)，卻是聽說當(dāng)今皇后卻是與他人有了私情，甚至懷了身孕才遭新帝冷淡的。而那情夫到底是誰，他卻是不知道的。

    他想，難道連月當(dāng)時住到連府，竟是將孩子生了下來。但這實(shí)在有礙皇家臉面，便養(yǎng)在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后來新帝也是因此，后來再也不掩對趙翼的惡感，聽說很久甚至都不愿接見趙翼。而趙翼卻是一直以為連月將那孩子打掉了的。

    這么一想，傅弦覺得大概就是這么回事。趙翼的心上人畢竟是當(dāng)朝皇后，怎么也是求而不得的，時常感懷也是難免的。其他的所有，都說得通了。趙翼甚至連自己有個孩子都不知道呢，想想也是不容易，傅弦甚至產(chǎn)生了同病相憐的感覺。雖然后來知道真相的趙翼表示，這傅弦都能出去便話本了，肯定很受百姓喜愛。

    不過，就眼前事來說，傅弦還是對趙翼分析道，“將軍與呼格有過數(shù)次交手，對其人想必也有所了解。此人與一般胡人不同，不僅驍勇善戰(zhàn)，還多謀且很有耐性，并非無中生有的人。這其中定有不尋常，只是將軍一時不清楚其中底細(xì)而已。在下認(rèn)為不能就此忽視?！?br/>
    趙翼自是沒多想，只是認(rèn)為北地畢竟是傅弦故土，平日這人性子也十分謹(jǐn)慎，多些關(guān)注也是十分正常的。而且傅弦說的也有道理，呼格此人并不是那種無的放矢的莽夫，其中定有關(guān)竅，只是他一時想不太明白罷了。

    于是趙翼與呼格回信，他得親自確認(rèn)呼格所言是否屬實(shí)，希望能親自前往呼格部落瞧一番。呼格倒是爽快，但提出趙翼最多只能來三人。戎族部落屬于比較古老的民族，主要活動于隴西、武威、北地一帶，與漢地接觸較多，向來也爭割不斷，只不過漢地日益統(tǒng)一強(qiáng)大，戎族部落也日益零散，并形成了許多其他的分支甚至民族。

    賀蘭山闕的草原是個很漂亮的地方。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天似穹廬壓得很低，那純凈的藍(lán)色上飄著輕薄的白云，和草的顏色、河流的顏色相襯著，寬廣而又美麗。有人說，土地是這世上唯一值得令人熱愛的并且值得為它拼命流血的東西。當(dāng)站在這土地上，看著這無垠的天空和草原還有河流，要棲息在這片土地上像一片自由的風(fēng)一樣的愿望是如此強(qiáng)烈。每片土地都有著令居住在它之上的孩子留戀的地方，每片土地也不能輕易割舍，千百年來邊境線的不斷變化，便無法避免早已存在的戰(zhàn)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