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境第三天。
天變得灰蒙蒙的,一部分弟子開始昏迷不醒。
“師姐,他怎么了?”清流溪邊,百花宮的女修沾濕手帕,替正在發(fā)燒的隊友擦了擦額頭。
他緊閉雙眼,看上去很糟糕,臉上有黑色的紋路游離,若隱若現(xiàn)。
被女修稱為“師姐”的另一人捂住胸口沒有接話,她現(xiàn)在感覺很不好,心里總有一股怨氣不得宣泄,耳邊聲音嘈雜,腦子里亂成漿糊。
“師姐?”
真是煩死了,那個師妹明明什么都不懂,只會跟在她身邊裝嫩,偏偏男的就喜歡這一套,讓她入了隊伍,現(xiàn)在出了事,就只會叫“師姐”,真是太惡心了,怎么不去死?!
“師姐?”
“閉嘴!”
一根金縷發(fā)簪在半空劃過一道金色弧線——
“噗嗤。”鮮血四濺。
等往生境外的長老們反應過來有什么地方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
門派弟子之間相互殘殺,燈盞細辛被擲之一旁,花瓣枯萎發(fā)黑。
“這——難道是魔氣?”望海鏡旁,一位長老若有所思。
“這不可能,三界井已經被關閉——”另一位長老出聲反駁。
“聞長老,剛剛一閃而過的是什么?”在幾位長老爭議之時,站在一旁的溫韞玉走上前來,點了點鏡面下面。畫面倒轉,一個穿著銀甲的人影一晃而過,雖未看清容貌,但是那雙金眸猶如流星一般耀眼,更像是驅之不散的幽魂。
眾位長老沉默。
半晌,百花宮宮主佩蘭站起身來,向玄女天井走去,手腕上的鈴鐺小聲“?!绷艘宦?。
接下來,明華將封霜召喚出來,踏上劍身,直接化為一道流光沖出觀云臺。
兩人出去之后,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嘆息:“只恐怕,我們當中出了一個內奸?!?br/>
往生境里,白蘞被玄陰拉著躲開一個殺紅了眼的玄閣弟子的攻擊,竭嘶底里地大叫:“這是怎么回事?”
玄陰沒有理會,一腳踹開某個不知死活的,然后拽著白蘞繼續(xù)逃跑。
這和前世完全不一樣!
玄陰急出一身冷汗。
在前世里,往生境的試煉根本沒有出什么異常,他奪了魁,也在這次試煉里碰上了他的第一個女人,然而現(xiàn)在,那個女人的尸體正在他腳下。
雖然說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是玄陰覺得問題肯定是出在那個鬼影人身上,他給自己的那個咒印也肯定有問題。
該死,那么明華呢?那個鬼影人又將用什么辦法逼迫明華身上的心魔現(xiàn)身?
該死該死該死,現(xiàn)在的一切完全和前世不一樣?。。?br/>
在往生境里一處較高的平臺上,佩蘭解下自己的外袍,露出里面紅色舞衣,擺出一個鳳凰朝天的姿勢。
皓腕凝霜雪。
“?!?br/>
一聲清脆鈴響,佩蘭雙手微微一動,“呼”的一下,手中百花扇展開,扇面之上,百花緩緩綻開。
手腕柔弱無骨,百花扇在佩蘭手中上下靈活翻飛,佩蘭腳下輕點,整個人宛若蝴蝶翩躚,而隨著她的每一次起落,腳下迅速長出藤蔓,向天空伸展,然后長出花來,隨風凋謝。
往生境里慢慢下起花雨。
每一片花一落地,就化為清氣,沖淡一片灰霧。
不少弟子得到片刻清明,停住殺戮,松開了黏膩的武器,氣喘吁吁地躺在地上休息。
手上黑乎乎一片干涸的血跡,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同門的。
明華踩著封霜,向往生境南邊飛去,之前有符鳥傳來,說是在南邊的樹林里尋到一個魔將,幾位長老已經快要招架不住了。明華作為一個已經經歷雷劫的“上仙”,自是當仁不讓。
[明華,好難受……]
御劍飛行不久,識海里傳來蘇宇的聲音,聲音很虛弱。
‘蘇宇?怎么了?’聽到蘇宇的聲音,明華心中一驚。
蘇宇嘗試回答,卻因力竭只能發(fā)出幾聲喘息,說不出一個字。
等不到蘇宇的回答,明華思考了一會兒,替自己布下罡風,隔開灰蒙蒙的霧氣,然后問到,‘現(xiàn)在好些了嗎?’
過了好久,識海里才傳回蘇宇的聲音:[嗯……]
幾不可聞。
有些心疼,但是更放不下自己的責任,明華只得咬牙將蘇宇的事放在腦后,繼續(xù)御劍向南邊飛去。
只是希望蘇宇還好。
黑衣玄甲的魔將名為商參。
魔界天魔珠于四十余年前失蹤。雖說天魔珠并無什么特殊作用,只是相當于是一個精神代表,云火魔尊還是大為惱怒,下令必須找回??蓱z在魔界搜尋了四十年,連個影子都沒摸到。
后來幾位長老動用禁咒,才勉強找到與天魔珠的聯(lián)系,卻發(fā)現(xiàn)它竟然在往生境里。
云火魔尊:“……喲,會跑哦?!?br/>
其余魔將:“……”
臥槽,又要和那群修仙的面對面嗎?
云火魔尊:“正好,不是辰砂沒事嗎?你去找?!?br/>
辰砂:“好?!?br/>
商參:“尊上,屬下愿意和辰砂一同前往。”
云火魔尊:“行啊,去去去?!?br/>
其余魔將心中:還好有他們兩個頂缸。
這就是商參在這兒的原因。
躲開一道箭矢,商參腰身一轉,雙刀砍向迎面而來的劍修;雙刀的刀意氣勢萬鈞,劍修細長的劍身“嗡”的顫抖起來,把劍修虎口震出血來,劍修自己也被殺氣逼得連連后退,最后一口血噴出,跪倒在地。
解決掉唯一還站著的人后,商參如有所感,抬頭向天上望去——十幾道光劍正懸浮在他的頭頂。
就在商參抬頭一瞬間,光劍從天而降。
明華手握封霜,在光劍落地剎那,立即向躲閃之中的商參刺去;商參退路被阻,索性不管躲避,直接以刀相迎。
刀意與劍氣相碰撞,樹林里,藍色八卦圖與血紅色瞬胄交錯出現(xiàn),映亮了天空。
與商參的斗法之中,明華越發(fā)心驚:黑衣玄甲,刀。
這個男人,就是出現(xiàn)在他夢中的男人?。。?br/>
這個念頭一動,明華身上本渾然一體的氣息頓時不穩(wěn),露出了破綻;商參雙眼微瞇,接著兩人刀劍相接之時,動動雙唇:“澤蘭?!?br/>
明華瞳孔驟縮。
“呵呵?!鄙虆⑤p笑。
高手對決,一招定生死,明華的節(jié)奏已經完全亂了,只需一刀就可以將其重傷,但是商參卻收起雙刀,一掌打在了明華胸口之上。
明華從半空落下,接連撞斷好幾棵樹才停下,之后掙扎起身,驚疑不定的望向還在半空之中的商參。
“后會有期了,明華?!鄙虆⒄f完,腳下現(xiàn)出一個傳送法陣,法陣一亮,其上人影消失不見。
就在商參消失不久,其余長老也陸續(xù)趕來。聞長老見到戰(zhàn)場凌亂不堪,又見站在遠處的明華一身狼狽,準備上前查勘之時,剛剛踏出一只腳,就被另一位長老拉住了。
聞長老疑惑回望,只見那位拉住他的長老臉色鐵青。
四處的灰霧慢慢向明華聚攏,在到達他腳下的一瞬間變?yōu)楹谏杆俟纤纳碥|,明華不知所以,卻掙扎不出,黑霧讓他動彈不得,識海里也如同針扎一般,讓他痛苦不堪。
“啊——”明華忍不出嘶吼出聲,但只是一聲而已,之后就緊閉牙關,沒有痛呼一下。
站在遠處的長老們忐忑不安,人群騷動低語,卻無一人敢上前。
在他身后,一個黑色的人影被黑霧剝離出明華的身體:先開始只是上半身,人影渾身漆黑,看不清五官;再然后是下半身,剝離的過程之中發(fā)出“嗤啦”的撕扯聲,猶如血肉被人活生生扯裂,讓遠處聽得的人都忍不住一個哆嗦。
到最后一步的時候,明華臉色已經蒼白如紙,雙唇毫無血色,額上冷汗淋漓,雙眼已經失去了焦距,茫然的看著虛空中的一點。看他如今的樣子,就讓人不敢想象他到底是在容忍多大的痛苦;在全部剝離后,人影在明華身旁化為一個黑衣男子,跪在地上,從耳旁滑落下來的黑發(fā)擋住了他的臉,明華也失去支撐而癱軟在地。
待黑衣男子出現(xiàn)之后,黑色霧氣消散得無影無蹤,旁觀的所有人猶如按下暫停鍵一般,停下所有動作,連大氣都不敢出。
伏在地上的白色道袍下,明華的右手小指抽搐了一下。
明華從未如此難受過,哪怕是渡劫的那次重傷;他現(xiàn)在頭暈眼花,曾堅定握住封霜的手,哪怕是面對三千天雷,都不會抖動的手,現(xiàn)在不受他的控制顫抖起來。
“蘇宇?”明華忍住不適,掙扎著抬起頭來,向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伸出手。
被明華的聲音驚醒,黑衣人抬起頭來,看向明華。
曾讓明華贊嘆不已的暗紅色豎瞳已經不見,蘇宇的雙眼赤紅一片,眼角的艷紅暈染出血色,眉心的朱砂鮮艷得快要燒灼起來。
不對,這不是蘇宇。
明華一愣,伸出的手僵持在空中。
站在遠處的長老們在蘇宇望過來的時候,就看清了蘇宇的面容。
“這……他和明華上仙的面容一模一樣。”其中一位長老喃喃自語。
“心魔,這是心魔?!绷硪晃婚L老大呼,指著明華的方向連連喊道,“明華已經墮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