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弟子今天又去比斗場挑戰(zhàn)金丹期的前輩了,結(jié)果依然是慘勝,但可能是修為即將突破到筑基后期的緣故,比起前幾次來好了很多,至少這回打完擂臺不用吃生骨再造丹了。
“發(fā)出的劍氣又凝實了兩分,但威力比起祁刃師叔的劍意來,還是相差太多——說起來,祁師叔又要出宗做任務(wù),這會兒應(yīng)該已經(jīng)動身了,常師弟也被帶去了呢。
“常慕剛剛還來丹碧峰跟我賠不是,說什么師命難違,他是真想和我一起去鬼市見識一番云云……就像這兩年他沒跟我抱怨過祁師叔從來不帶他出去歷練似的,我都懶得拆穿他……
“哦,馮春剛發(fā)傳訊符過來,說他又炸爐了,晚上脫不開身——馮師弟一直熱心研創(chuàng)新丹藥,卻從未成功過,單單師父閉關(guān)的這兩年就已經(jīng)炸了四座丹爐,難怪拜入穆師叔門下這些年了,還只是記名弟子。
“段照師弟也出不來,魏師叔對魏一的改造進行到關(guān)鍵時期了,現(xiàn)在小坤峰所有弟子都忙著給魏師叔打下手呢——希望再見到魏一時,他表情能豐富點兒。
“其實弟子原本就打算自己去鬼市的,是常慕聽到消息后興高采烈地邀了兩位師弟同行,我想著人多了熱熱鬧鬧的也挺有趣,可繞了一大圈,還是我一個……
“嗯,我這就準備動身了,請師父一定保佑弟子發(fā)現(xiàn)有趣的東西!”
故作歡快地說完最后一句話,玄霜面無表情地收起琉璃鏡小陰,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他重又檢視了一遍身上的儲物法寶,見可用之物都已帶齊,這才動身離開竹樓。
此時太陽已經(jīng)落山,天邊積著幾重黛紫色的云靄,半輪皎月已經(jīng)升至天頂,周圍零星地點綴著幾顆星子。
玄霜習慣性地望了一眼峰頂后,腳踏劍氣飛離丹碧峰,沒多久便來到混元宗的山門處。
“平時這個時候,肯定不會有這么多人出宗?!?br/>
玄霜降低速度,匯入到涌動的人潮中,不禁想起了上輩子在電視上看到的在火車站通過檢票口的春運大軍,當然了,本宗的山門可要寬闊太多了。
暗暗掃視著四周,玄霜發(fā)現(xiàn)基本都是煉氣和筑基期的弟子,心知這些同門應(yīng)該和自己的目的相同,都是奔著去鬼市撿漏的。暗道這么多人掃蕩過后,應(yīng)該就不剩什么了,我還是把期待值再調(diào)低三十分吧。
懷著“能弄回幾本有趣的典籍就算夠本”的心情,玄霜隨人流來到混元宗周近最大的一處集市上。
這處集市因毗鄰以優(yōu)質(zhì)三季仙稻而名聲遠揚的稻名村,而被稱作稻名市,自數(shù)百年前便歸在大商行八方閣的管轄之下,里面的近千個攤位被租給來自天南地北的商販,商品種類繁多,貨源相對穩(wěn)定,大多為物美價廉的修真界常見低端商品,來此消費的顧客基本都是煉氣和筑基期修士——修為在金丹期以上的另有花錢的地方。
玄霜在師父閉關(guān)沖擊化神之后,曾跟著常慕來稻名市逛了一圈,發(fā)現(xiàn)這里商品的水準跟“十元店”差不多,隨便買了幾本游記就回去了,此后再沒來過。
然而不久前,八方閣閣主的三女沐善彩空降于此成為新一任大管事,此女野心勃勃,腦筋活泛,認為稻名市管理僵化,經(jīng)營單一,決定要充分發(fā)揮主觀能動性,開展多元化經(jīng)營,而“鬼市”就是她新經(jīng)濟戰(zhàn)略邁出的第一步。
稻名市日出營業(yè),日落閉市,每位攤主都需與八方閣簽下數(shù)條契約,并留下身份憑證,保證貨品來源正規(guī),品質(zhì)不差;在繳納攤位租金后,還要抽取百分之一的利潤。
鬼市則只在每月初八的夜晚開市,對攤主沒有任何限制,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的貨品什么來源,品質(zhì)如何,只要發(fā)心魔誓愿將所得利潤交給八方閣兩成,即能獲得當晚的一個攤位。
其實說到底,“鬼市”算不得什么新發(fā)明,在天元大世界的各城鎮(zhèn)里都有這么一兩條暗街,里面盡是些來路不明的修士在做著上不得臺面的生意;然而為了安全起見,無論是買方還是賣方,低階修士少有人涉足入其中,唯恐一著不慎被人連皮帶骨地吞吃干凈。
而沐善彩就是看準了這一商機,鬼市為低階修士們打開了方便之門,八方閣更能從中牟利。
今晚是鬼市第一次開張迎客,八處入口前都有“入場費用八折”的標識。
此刻玄霜正站在八號門前,有一尊半人多高的青銅惡鬼雕像據(jù)守于此,在向其口中投進四枚下品靈石后,青銅鬼臉立刻順時針旋轉(zhuǎn)了一百八十度,原本的猙獰面孔倒過來之后,竟是一副標準的商業(yè)笑容。
青銅惡鬼平移到左側(cè)讓出通道,玄霜通過后好奇地扭頭瞅了一眼,見它又移回原位繼續(xù)接受靈石投喂了。
在里面晃悠了一會兒,玄霜發(fā)現(xiàn)鬼市的攤位布局與稻名市無異,但攤主卻都戴著罩住整張面孔的白色面具,身披寬大的黑色斗篷。玄霜先前翻過八方閣宣傳用的小冊子,上面書寫的鬼市攤主的福利中有這么一條:
營業(yè)期間,八方閣會免費統(tǒng)一配發(fā)能夠隔絕氣息的營業(yè)用制服,使攤主的*得到最大保障;制服要在閉市后連同利潤抽成一同繳納。
仿佛是兇手的外衣,眾位攤主身上散發(fā)著濃重的生人勿近的陰暗氣息,但顧客們并沒有望而卻步。
每一個攤位前都立了一塊謝絕議價的牌子,商品邊上標明了價錢,部分不收靈石、以物易物的攤位上也寫清了交換明細。玄霜入場沒多大會兒工夫,在他目之所及的范圍內(nèi),已經(jīng)有四五樁買賣成交了。然而鬼市里卻幾乎無人交談,即便偶爾開口也是壓低了聲音,周遭安靜得能夠聽到袍袖揮動時的窸窣聲響。
“不就是個不賣小吃的夜市么?偏要弄得像試膽大會似的?!?br/>
玄霜在心里默默吐槽著,然而又不得不承認,這人力為之的詭異氛圍貌似毫無意義,卻偏偏讓他生出異樣的興奮感來,那些大部分都無甚特殊之處的小東西仿佛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顧客的購買欲被充分地激發(fā)出來,至少提升了一個檔位。
逛了數(shù)個時辰,玄霜的儲物袋中少了幾十塊下品靈石,多了些在稻名市上難得見到的小玩意兒,包括:
一小袋不知能否發(fā)芽的冰凌草種子,兩大塊純度不高的寒銅礦石,三張給寶劍做保養(yǎng)用的鐵麂皮。
前兩樣是給未能成行的馮春和段照師弟帶的手信,至于常慕,分他一張鐵麂皮就行了。
在玄霜的足跡踏遍了大半個鬼市后,已經(jīng)到了次日寅時,由于人流只進不出,集市里的人口密度越來越大,攤位前討價還價的客人也多了起來,故做神秘狀的攤主們終于撐不住開了尊口,變態(tài)連環(huán)殺手標準裝備似的營業(yè)制服根本阻擋不了他們與顧客互砍(價)的接地氣行為,有好幾位還不小心被稻名市的熟客通過口音語氣辨出,他們正是稻名市的常駐攤主。
原本怪異詭秘的氛圍被熙來攘往的人氣沖得一干二凈,到了這個地步,鬼市眼看著走上夜市的不歸路了。玄霜愈發(fā)覺得無趣,心中已然萌生去意。
這時,兩位筑基女修從旁經(jīng)過,幾句閑談不經(jīng)意地飄進他的耳朵里。
“那人不會是瘋子吧,就那一堆破爛兒還想換結(jié)金丹?我看他可憐,想用筑基丹換他一套劍陣,他居然不愿!”
“要是能讓他換來結(jié)金丹,我就把你的梅花匕吞了!真是把別人都當傻子了……”
這兩位少女很快淹沒在人流中,玄霜卻被挑起了興致,朝著那二人來時的路走去,要看一看是哪位攤主如此想不開。
結(jié)金丹顧名思義是在修士筑基大圓滿之后,沖擊金丹期時服用的丹藥,哪怕是品級一般的結(jié)金丹,也能將結(jié)丹的成功率提升至七成,換句話說,只要這位修士本身不是廢柴,吃完結(jié)金丹基本就是金丹修士了。
但是,在丹藥的助力下晉升境界,即便成為金丹修士,比起憑借自身的積累和感悟成功結(jié)丹的修士來,實力要大打折扣,往往仙路并不長久;但許多修士沖擊金丹期只為延長壽命,因此對結(jié)金丹趨之若鶩,而優(yōu)秀的丹修少之又少,據(jù)玄霜所知,即便是位列天元大世界一等宗門的混元宗里,像穆心師叔這樣能夠成功煉制結(jié)金丹的修士也是鳳毛麟角。
“結(jié)金丹有市無價,每每只能在大中型拍賣會上出現(xiàn),想在這里換到結(jié)金丹,堪比去動物園服裝批發(fā)市場購買真品驢包,太過異想天開了?!毙谛睦锎髶u其頭,抱著看熱鬧的心思,沒一會兒便踱到立有“只換結(jié)金丹”牌子的攤位附近。
大致瞄了一眼堆得滿滿登登的攤子,玄霜還真發(fā)現(xiàn)了幾樣好東西——至少對筑基修士而言是好東西。
那套由七柄小劍組成的劍陣,品級已經(jīng)是下品寶器了;一組上品五行靈草,靈氣充溢,品相極佳;一顆指甲蓋大小、生氣勃勃,色澤如丹砂般鮮紅的渾圓種子;還有一枚造型古雅的烏金半身戒……
但剩下的東西就有點有礙觀瞻了,盡是些雜碎,比如只剩半軸靈蠶絲,缺篇少頁的典籍,短損枯黃的靈植,灰撲撲的玉簡,還有一堆看不出原貌的破銅爛鐵,明顯是為了湊數(shù)才硬是放到攤子上的。
這整攤的東西歸攏到一起去,頂大天也就能買半顆結(jié)金丹吧——如果有人愿意賣的話。
有一位口才了得的修士一直在苦口婆心地“開導(dǎo)”攤主,說修仙要腳踏實地,不可好高騖遠,改變觀念從現(xiàn)在做起;勸其放棄整攤換取結(jié)金丹的計劃,將其中的劍陣和半身戒等物賣給自己才是順應(yīng)天道。但顯然是在做無用功,攤主也不言語,只用搖頭和擺手來表明自己的堅決態(tài)度。
“朽木不可雕也!”這位修士的嘴炮技能始終未能形成有效攻擊,最后只得悻悻離去。
圍觀了全程的玄霜表示,他活了兩輩子,還從沒親眼見過臉皮這么厚的買方。
“那套劍陣可攻可守,變化多端,有點意思;丹紅色的種子并未收入到中,許是不凡;烏金半身戒送給師父,倒也勉強拿得出手……”視線慢慢掃過攤上的諸多物品,玄霜在心中惋惜道,“可惜不能用靈石買,拿結(jié)金丹換可就吃大虧了,盡管穆師叔給的那顆我用不上,也不能這么浪費——?!”
玄霜的心猛然狂跳起來,當他的目光落到那堆廢銅爛鐵上時,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悸動幾乎使得他渾身一震。玄霜強行把目光移到那套劍陣上,同時迅速默念清心咒,過了好一會兒才讓自己心緒平和下來,能夠去認真思考問題了。
秉承著“順應(yīng)本心”的原則,玄霜的思考并未花費多少時間,他幾乎立刻就得出結(jié)論:
“其中有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一定要拿到手!”
做下決定后,玄霜沒再去花心思琢磨究竟是什么東西吸引了自己,而是當機立斷地幾步走到攤位前,上身前傾,貼近攤主,趕在對方后退避前傳音過去:
“我有結(jié)金丹,跟你換?!?br/>
攤主身子震了一下,隨即仰起頭來,面具眼部的孔隙中透出狂熱的光芒,隨后一道神念傳音到玄霜的腦海:
“你可是當真?!”
玄霜聞言就是一愣,從聲音聽來,這位攤主竟是一位年輕女子。
然而對“那件東西”的渴望壓過了這點好奇心,他輕輕點了點頭,從半身戒中取出裝著結(jié)金丹的小玉盒來,托在手中將盒蓋飛快地打開、合上。
盡管小玉盒只打開了一剎那的時間,但顯然足夠讓這位攤主看清楚里面裝的是什么了。她二話不說,迅速將攤上的所有東西都收到那枚烏金半身戒里,然后將半身戒放到玄霜攤開的手掌上,另一只手猛地抓過小玉盒,并在下一個瞬間收到身上的儲物法寶里。
交易達成,玄霜不欲久留,把烏金半身戒往手指上一套,轉(zhuǎn)身就走,卻被扯住了。他回頭看去,見那攤主隔著攤子探出上半身來,一只手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胳膊。
玄霜心中不虞,但面色不顯,壓低聲音問道:
“還有何事?”
攤主一言不發(fā),只是仰頭看著玄霜,過了好一會兒,直到玄霜幾乎壓制不住心中的煩躁了,攤主這才松開手,輕聲地說了兩個字:
“謝謝?!?br/>
這聲音像山中的淙淙流淌的泉水那般,清凌凌的,仿佛聽一句就能解渴,可玄霜急著回丹碧峰檢視到手的收獲,沒心思去關(guān)注這位萍水相逢之人的動人音色,胡亂點了點頭便匆忙離去了。
盡管已經(jīng)急不可耐了,但玄霜并未降低警惕性,他快步走了一會兒,便留意到有兩人不遠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心知定是剛才與攤主的交易入了某些人的眼。
玄霜憑借這兩年來在比斗場上的不敗戰(zhàn)績,在混元宗內(nèi)的低階弟子中積累了不小的人氣,他相信宗門內(nèi)的筑基弟子不可能有膽量敲自己悶棍,那兩個小尾巴必是散修無疑。
如果換個時間,玄霜不介意停留片刻,給這二位留下一個終生難忘的回憶,但現(xiàn)在他可沒那個閑工夫,走出鬼市后立刻踏上劍氣,風馳電掣地狂奔而去,身后的跟蹤者被遠遠地甩到后面,很快就看不到蹤影了。
進入混元宗,玄霜埋頭飛往丹碧峰,然而行了沒多遠,沿途看見數(shù)位同門佇立在半空中,梗著脖子一動不動。這怪異的場景令玄霜暫且按捺住回竹樓的迫切心情,他放慢了速度,繞到一位踩著蓮葉的筑基弟子身前,就見這位仰著腦袋,瞠目結(jié)舌地望著東南方向發(fā)呆,再看其他人,也是同樣的表情。
“這是怎么了?”
玄霜心中納悶,扭頭沿著這些人的視線看去。這一看可不要緊,玄霜呆立當場,悚然而驚——丹碧峰頂正有異象突生!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