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國,總是四季分明的,夏天明明會那么熱,冬天卻又那么冷,若不是看著面前呼出的白氣,少年真的以為自己已經(jīng)凍死了。他伸出凍得通紅的手使勁兒攏了攏圍在身上的破布衫,這是他在一個雜物堆里好不容易翻出來的,可是即便如此,還是覺得冰刃一樣的寒風透過衣服的縫隙不停的割在身上。不過這些他都已經(jīng)習慣了。凍得有些發(fā)青的臉上,一雙黑亮的眼睛顯得有些不協(xié)調(diào),他樣子看去也就十歲左右的樣子,臉上有著不符合年紀的冷漠。
“咕咕……”肚子不爭氣的叫喚起來,少年皺了皺眉,抬頭往四周看了看。天氣雖然冷,可是京城的街上依舊熱鬧,人來人往,都裹得嚴嚴實實,街上的小攤兒上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叫賣聲在寒冷的空氣里傳開。
少年看著不遠處籠屜上熱騰騰的包子,咕嘟一聲,咽了一口口水,看了一眼走過的行人,盯著其中一個舉著糖葫蘆拽著自己母親的小孩兒好半響,一直默然的眼睛里似乎有些什么東西化開,但是很快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天色暗了下來,天上飄起了雪花,大片的,緩緩的,越墜越多。少年舉起手喝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往胡同深處走去,繞了幾下,似乎到了一處大院子的后門處。他實在是又冷又餓,便只好又靠墻蹲了下來。這時不遠處的院門吱呀一聲打開,有腳步聲傳來。少年沒有動,依舊縮在那里。聽著腳步聲靠近,卻并沒有意料的那樣走過,竟然停在了他的面前。他望著眼前那雙精致的靴子,便知道面前的人一定身份不一般。他低著頭站起了身子,因為冷聲音不聽使喚的發(fā)抖:“對不起,我這就離開?!边@種事,他不是遇到一兩次了,仿佛這世界沒有他能夠停留的地方一樣,總是被人驅(qū)趕,一開始他會強硬,會不服反抗,最后換來一頓毒打。后來便不再在意這些,他明白,他的自尊不值一文錢。
少年想動,面前的人影卻攔在他的面前不肯讓開,墨色的狐裘映著院門燈籠的光在雪花中顯得有些朦朧迷幻。少年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好聞的味道,頭頂幾乎能觸碰到他的呼吸,不知為何,幾乎麻木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絲緊張。他緩緩的抬起頭,一瞬間便愣在了那里,微微張開的小嘴兒里有白起哈出來,很快擴散開。他還沒見過這么好看的男人。
明瑾望著面前的小少年黑亮的眼睛,眉毛挑了挑,雖然如此落魄狼狽,可是他的眼睛卻那樣干凈,帶著一絲倔強,一絲孤獨,一絲單純,比他家落兒看著還小,這時正凍得瑟瑟發(fā)抖,卻一臉癡迷的望著他。明瑾看著他的表情,不由的微微揚了揚嘴角兒,“看夠了么?叫什么名字?”說著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臉蛋兒。
少年聽著他低沉好聽的聲音,臉上忽然一暖,心中一顫,忽然升騰起一股弄得化不開的情緒,有多久,沒有感覺到這樣的溫暖了?少年眼眶一熱,一下子驚醒過來,啪的一聲拍開了明瑾的手,就要從旁邊逃開。
明瑾皺了皺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沒想到少年瘦的不成樣子,身體又虛弱不堪,一下子用力過猛竟然將他拽的仰躺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咳咳咳!”少年咳嗽幾聲,就那樣往后退了退,晶亮的眼睛直直的看著明瑾,眼里盡是防備。
明瑾嘆了一口氣,低頭說道:“想不想吃東西?”
少年扭過頭,不吭聲,可是肚子卻不爭氣的一直叫個不停。他忙捂緊了肚子,臉上一陣發(fā)熱,懊惱的咬了咬嘴唇。
“真是個倔強的小家伙兒!”明瑾笑了笑,一彎腰,不待他反抗便將人抱了起來,極輕的小身子似乎只剩下一副骨頭:“我養(yǎng)著你,你以后便當我的跟班如何?只聽我的話,只為我辦事,我還會教你本事,怎么樣?”
少年一開始有些驚慌,掙扎了兩下,卻發(fā)現(xiàn)如同螞蟻捍樹,聽著明瑾的話,驚奇的揚起了頭,卻只看到明瑾白凈的下巴和微揚的唇角兒。身子被一片溫暖包裹住,少年忽然好貪戀這種感覺,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忍不住往他懷里縮了縮,好半響,雖然不相信,可還是悶悶的開口確認到:“是真的么?你是不是也想騙我,喂飽了我洗干凈了,便把我賣了,好換銀子?”
“呵呵,我現(xiàn)在雖然不富裕,但也不缺這個銀子。你才幾斤幾兩,換不了幾個錢?!?br/>
“那,你是不是想把我關起來,讓我白白給你干活兒?你會天天打我嗎?”他心里其實不報任何希望的,他不知道經(jīng)歷過多少這樣的事,雖然他才十歲,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這個人好像不一樣,他心里竟然有些期待,可能是他的懷里太溫暖了。
明瑾皺了皺眉,停下了腳步,低頭看著他,少年裝作一臉淡定,可是眼睛里閃爍著緊張。明瑾忽然揚起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在漫天的雪花下如同盛開的雪蓮一樣,清越的聲音里帶著無比的肯定:“不會的。你若乖乖的聽話,我自然會很疼你的。不過,你要好好學好本領,為我做事,若是太沒用,我便也不要你了?!?br/>
少年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為什么,就信了他,仿佛被這個笑容蠱惑般,點了點頭,低聲說道:“我叫小齊?!?br/>
“嗯?太一般了!”明瑾抱著少年到了一個華麗的房間,將人放了下來,拉開門叫人來不知吩咐了什么又關門回來。坐在了桌子旁邊,望著他,說道:“以后,便叫,墨玄?!?br/>
少年點點頭,完全沒有反對。反正幾乎沒人喊他的名字。
“墨玄!”明瑾喊了一聲:“等會兒你先吃些東西,休息一下。明天晚上,我會來找你,到時候會告訴你該做什么?!?br/>
少年又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有人送了吃的進來,少年看著桌子上的食物,眼睛有些直,畢竟還是個孩子,他咽了咽口水,看了看明瑾,卻忍著沒有動,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眼光移開。
明瑾似乎很滿意,輕聲說道:“吃吧!沒有別人,以后在我面前,不用掩藏什么。我要你最誠實的一面在我眼前?!?br/>
少年看了看明瑾,終是抵不過,拿起碗筷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墨玄在這里住了下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只知道院子很大,可是白天總是靜悄悄的,到了晚上,前面的院子里便會熱鬧非凡。不過他從來不允許到前面去。只乖乖的呆在后頭這個小院子里,他氣色好了許多,眉清目秀,梳了頭發(fā),換了衣服,常來給他送吃的的小廝,總說他比前院的哥兒還俊,只是他并不知道他說得是誰。每天晚上天一黑,明瑾便會過來,教他識字,習武,然后便自己進房間練功。直到天快亮,才出來,考校他一番便離開。每天都是如此,不知道多了多久。墨玄慢慢的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每天最大的期待便是夜晚的降臨。
墨玄很用功,也很聰明,學的特別快。他已經(jīng)知道他的主子是逍遙閣閣主的關門弟子,逍遙閣是最大的殺手組織。雖然完全出乎意料,不過他已經(jīng)不在乎了。因為他現(xiàn)在,心里不再是空蕩蕩的,有人讓他牽掛著,雖然明瑾大部分時間里很嚴厲,很冷淡,可是他偶爾還是能稍微的感覺到,他對自己的一點關心。所以,每次自己努力后,得到明瑾簡單的一句夸獎,他都能高興上好幾天。
這一天,墨玄認真的寫完了讓他寫的字,看了看天色。便到了房門口坐下,仰著小臉兒看著院門外。直到那熟悉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眼中難掩的一陣歡悅,站起身跑了過去:“主子!”
明瑾恩了一聲,并未看他直接進了房里。墨玄嘟了嘟嘴,急忙跟上。
明瑾看了看他,臉色有些嚴肅:“去換套深色衣服,跟我出去?!?br/>
墨玄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忙去換衣服。手腳麻利,很快換完,站到了明瑾面前。
明瑾看著當初瘦弱狼狽的少年,如今英氣勃發(fā),神采飛揚,想著兩年來自己一手教導,又想起等會兒要做的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腦袋:“知不知道逍遙閣是做什么的?”
“知道。”墨玄感受著他的大手,臉上微微有些紅,滿回答道。
“你可后悔跟了我?”
墨玄忽然抬起頭,望著明瑾,開心的笑了起來:“玄兒永遠都不會后悔的,玄兒會跟著主子一輩子?!?br/>
“跟我出去執(zhí)行任務?!泵麒c了點頭說道:“玄兒,別人我失望!”
墨玄眼睛睜了睜,有一點點意外,隨即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今晚,他要去殺人了!雖然自從知道明瑾的身份后,便有了心理準備,可是心里還是難免的緊張,心臟砰砰的跳個不停。
墨玄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何到了目的地,只知道明瑾一聲吩咐,便跟著竄了出去,平日里學到的仿佛一下子融會貫通了一般,機械般的只兩個回合便迅速割斷了一人的咽喉,他腦袋一片空白,只知道要聽明瑾的吩咐,追隨著那道身影。
等到他意識恢復的時候,他已經(jīng)滿身鮮血的站在那里,一輛馬車停在路旁,五六具尸體倒在那里,表情猙獰。墨玄心里一陣,渾身一陣發(fā)麻,忍不住顫抖起來,他腦袋里嗡嗡的,似乎要炸開一樣,喉嚨里也一陣陣的發(fā)干。當啷一聲,手里的匕首便掉在了地上。
明瑾眼神冷的可怕,回神看過來,剛要開口呵斥,見他的樣子又咽了回去。四下看了看,皺了皺眉頭,扛起人一個閃身便消失在樹林里。
墨玄腦袋里不停的閃現(xiàn)著剛才的情境,仿佛噩夢一般揮不開。忽然臉上一涼,一個激靈回過神兒來,抬眼便見到明瑾的俊臉。他不知道何時被帶到了一處溪水旁,冰涼的溪水被潑在臉上,讓他腦袋徹底清醒。
“主,主子!”墨玄聲音有些干澀,眼神躲閃。
明瑾看著他蒼白的小臉兒,臉色緩和下來,嘆了一口氣,忽然伸手將人擁進了懷里:“沒事了!”
墨玄身體一陣,眼淚就滾了下來,決堤一般,止不住,似乎是在通過這樣的方式,發(fā)泄心中的恐懼和不安。他在其他人面前,向來是一副疏遠冷淡的樣子,不哭不笑,沒有多余的表情,跟個小冰疙瘩一樣,恐怕也只有在明瑾面前,才會如此毫不掩飾情緒。
明瑾伸手在他臉上抹了一把:“不哭,沒事了!我不是在呢嘛!”明瑾心里忽然有些不忍,他還是個孩子,自己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了?每次見到他,都想起自己的弟弟,心里便會更加愧疚。可是,很多時候,他沒有辦法。在自己變強以前,他連自己都不留一絲的余地。
墨玄小肩膀一抖一抖的,依舊情緒激動,忽然下巴被捏起來,唇上一熱,便被明瑾吻住。墨玄只覺得腦袋轟的一聲,剛要張嘴出聲,一條舌頭便鉆了進來,溫柔的掃過他口中的每一寸。墨玄有些暈乎乎的,完全忘記了剛剛的事情,心臟仿佛要從胸膛里跳出來一樣,他不得不一只手使勁兒的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很刺激,可是卻并不覺得討厭和難受!身上也一陣陣的發(fā)熱,一陣陣的顫抖,胸口也覺得憋悶起來,心想,莫非自己受傷了嗎?
明瑾感覺到墨玄完全安靜下來,這才放開他,眼眸有些暗沉,看著他憋得通紅的小臉兒暗聲說道:“吸氣!”
“哈,哈,呼~~~~”墨玄大口的吸了兩口氣,這才緩了下來,緊張的問道:“主子,玄兒感覺好奇怪,是不是,受傷或者中毒了?”剛剛是在為他療傷么?為什么他還想要呢?
明瑾笑了笑:“不是,玄兒第一次出任務,表現(xiàn)的很好,這是給玄兒的獎勵!”
“獎勵?”墨玄眨了眨眼。
明瑾點點頭,隨即認真的說道:“以后除了我,不許讓任何人碰你的身子,這種獎勵,也只能我給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蹦怨缘狞c了點頭,猶豫一下又問道:“那,閣里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獎勵嗎?”
明瑾瞪了他一眼,心道:看來要教的還有很多。隨即說道:“只有你有!”
墨玄眼睛一亮,心里開心不已,是他的專屬,主子說只給他這樣的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