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_86950徐安去查那伏成近幾日進(jìn)出宮情況，因伏成掩飾得好，徐安又不敢打草驚蛇，這查起來不免有些棘手，只好找了他未曾到劉弗陵身旁伺候前識得的一些宦官那里去打聽。在這宮里，最不可小覷的往往是平日里不見得怎般威武的小人物，他們藏在暗處，不叫人瞧在眼里，而恰恰是他們，最能夠看到那些不欲為人所知的瑣事。

    他變著法兒與那些人糾纏半日，趕到這清涼殿就聽幾個嚼舌根的宮人在說皇后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不知是否與皇帝鬧了什么不痛快。這未央宮近身伺候的幾個人雖徐安認(rèn)為還算可靠，但也免不了有不安分的人混在里頭。李綠衣昨夜又留宿清涼殿，徐安是知道的，正是因為知道，不免越加擔(dān)心。呵斥了那嚼舌根的宮人一番，趕緊的就過來瞧瞧是怎么回事。就見金賞愁眉苦臉的從偏殿里出來，徐安可不要加緊上前問一問。

    可這金賞又是一副不愿多說的模樣，更叫徐安是一頭亂急了。

    他站在金賞面前，這天又燥熱，火氣也有點(diǎn)兒上頭，他問：“究竟什么事？難不成你要我進(jìn)去問陛下，讓陛下親自告訴我來？”

    金賞拇指撫摩刀柄，眉頭皺得都酸麻了，才將手一放，質(zhì)問徐安：“我讓你看著那個如秋，你是怎么看的？她竟貿(mào)貿(mào)然跑到未央宮來，還輕易進(jìn)了偏殿！”

    徐安一驚，急道：“莫不是她對那李姬做了什么不好的？”

    金賞見他想得過了，不得不猛嘆一口氣，就把那李綠衣與皇后怎樣糾纏，皇帝又怎樣有意袒護(hù)李綠衣給一一說了。更將那如秋的情態(tài)說了一回。徐安聽著，眉頭也隨金賞一般皺了起來。

    他抹了抹額頭上的汗，不禁嘆道：“這可不就是人所說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尉屠耆那端還不知怎樣，烏孫又不安寧。你倒是查得李姬與馮子都，與霍府無甚關(guān)聯(lián)，是個可信的，然而又不是個可靠的！她做甚不好，非得要與皇后鬧起來！可不知道皇后與大將軍的關(guān)系！”

    “若不是縣官他……”徐安連聲嘆氣，“倒不如像我說的，讓她去攪和了他們才好！如今這般，縣官還得掛心這么一個禍頭子，天知道哪一日就要因她受了大罪！縣官他究竟……”

    徐安咬了咬牙，才低道：“縣官究竟是怎么想的！”

    金賞自然明了他言中所指，卻不能夠如徐安那般隨心說出來。他似也是無奈，半晌才道：“你且照著陛下的吩咐去辦吧，這里仍舊由我照看?！?br/>
    徐安無可奈何的點(diǎn)頭，又說：“待伏成過來，勞都尉多費(fèi)心。我雖與縣官提了一提，但看縣官的樣子卻是不大肯信。我想著，好歹要找出證據(jù)來，叫那小子無可辯駁，縣官才好做決定。這段時間，唯有我們幾人多加小心了?！?br/>
    金賞贊同的點(diǎn)頭。徐安再度長長嘆了口氣，正要去辦那皇帝交代的事情。

    這一端，殿內(nèi)的兩人一前一后走了出來。劉弗陵走在前頭，綠衣跟在其后。她雙目低垂，強(qiáng)壓不耐。她原是要跟著如秋走的，卻被如秋幾句話給誆了下來。

    如秋說，她要真惦著要她的族人，就得與那皇帝好好解釋，免得真與大漢開戰(zhàn)，可討不了好。

    綠衣心中惴惴，父親是最忌與大漢為敵。因此與母親才闔家遠(yuǎn)離了舅舅他們，遠(yuǎn)到那近北海之地去居住。她嘴上說五哥善戰(zhàn)，五哥再驍勇善戰(zhàn)，也不能讓他為了她去征戰(zhàn)涉險的。

    徐安見到，本打算要走了，這時，趕緊轉(zhuǎn)過身來，小步到劉弗陵跟前跪拜下去，呼道：“奴婢拜見陛下，陛下長樂未央?！?br/>
    金賞亦同他一道行禮。

    綠衣見著，悄悄的拽著裙裾往邊上躲了點(diǎn)兒，卻不料她這小動作都被劉弗陵看了去。方才在殿內(nèi)她堅決不認(rèn)為自己有錯，亦對他的偏幫無甚感激之態(tài)，直到出來那會兒，她都不肯開口再說一個字。是個過分倔強(qiáng)的女子。然而這倔強(qiáng)女子并非只有那一股倔脾氣……劉弗陵抿抿唇角，隱去他自己亦不察的笑意。

    徐安近前侍奉多年，皇帝那微妙表情他皆收在眼里，心中大大嘆聲“不妙”。他低喚：“陛下……”

    劉弗陵轉(zhuǎn)了視線望見他，虛抬了抬手臂。

    徐安在此示意下起身，方立定，便將那眼睛轉(zhuǎn)到李綠衣身上，他喉間腫痛，有話梗得厲害，要說，又無法痛快說出來。

    劉弗陵深知他和金賞的擔(dān)憂，然而他自己卻有自己的打算。

    示意金賞暫且去辦那如秋的事，劉弗陵看了眼仍舊不走的徐安道：“吩咐你的事情已辦妥了？”

    徐安噤聲搖頭，劉弗陵便又說：“還不快去！”

    徐安不得不道：“奴婢去了，都尉大人又不在近前，可由誰伺候陛下？”

    “朕豈是三歲孩童，需得你們時時看守？”劉弗陵眉峰蹙起，露出些許不耐，“速去，勿須多言?！?br/>
    徐安百般無奈，口中道“諾”，眼睛在那綠衣身上轉(zhuǎn)了幾個圈才磨磨蹭蹭的退下去。

    這么一來，倒被劉弗陵打發(fā)得只剩下彼此兩人。綠衣明亮的眼眸在他身上一頓，在他望過來之前，轉(zhuǎn)了腳跟就往相反方向走。

    她心中憋屈得很，真真是一個字都不想多說，與他們?nèi)珶o好話可說。他便要開戰(zhàn)就開戰(zhàn)，他可知道她的族人是哪些？

    腳下急急的步子頓住，綠衣不禁回神，心道，她未曾說過自己是何族人，蘇翁亦不是多言的人，傅介子又答應(yīng)過阿爹不說，既然如此，他們怎么知道她的族人是哪些？又如何去開戰(zhàn)呢？

    想到這里不禁開懷起來，扭身要沖那討人厭的皇帝挑釁一番。不想這漢人的裙裾不比她從前著裝，動作幅度大了，上身已扭過去，下身卻還裹著不動。這不免要發(fā)生一起尷尬，叫她今日第三遭臉頰去碰一碰地面的強(qiáng)硬。

    幸好幸好，后頭有人扶著，叫她不必額頭開花，下巴扭歪。她拍拍胸，長吐出一口氣去。

    “我此番可算得你的救命恩人？”

    她一連串小動作旁若無人，劉弗陵無奈，又覺好笑。

    綠衣見著眼前人臉偌大，似要躥到眼睛里去，忙的后退后退。她垂目壓下眼底尷尬、驚訝及那幾分抓不住的羞怯，嘴巴抿得牢牢。

    她倒說不出反駁的話來，論起救命恩人，他亦算得。經(jīng)那馮子都，去過那將軍府，聽了那眾人口中的權(quán)臣寵奴，她已明了自己此前戲弄霍光是怎樣莽撞兇險。只要有那一厘一毫的偏差，她的腦袋不說保不住，也是岌岌可危的。

    劉弗陵不過逗她爾爾，見她垂臉不動，心下了然那徐安必定是與她說過些什么，頓生起隱隱不快。他將手往身后放了，吸進(jìn)少許未帶殿內(nèi)香氣的初秋氣味，胸腔里躥進(jìn)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郁感，連帶著他面上的神色也不若方才好看。

    綠衣偷偷拿眼角瞧了他，見他倏忽之間變了面色，雖不明顯，可靠得這樣近，她也能望進(jìn)眼里丁點(diǎn)。就脫口而出問：“你是信還是不信那大王八皇后的的話呢？”

    劉弗陵思緒正當(dāng)飄得遠(yuǎn)，聽到她這般詢問，立即神色微變，似是詫異的盯著她的面孔瞧。綠衣摸摸臉，甚是分明的眼睛直愣愣回望他。劉弗陵無奈搖頭：“清顏是皇后，你不可這般任性妄為，需知人臣禮儀之道。”

    綠衣聽得不以為然：“要是我就不聽你那人臣禮儀之道，你可要責(zé)罰我？砍我的頭？攻打我的族人？”

    劉弗陵便不言，墨般的眸子沉甸甸的壓在綠衣身上，沉重得令綠衣不得不扭了扭脖子，轉(zhuǎn)開眼去，口中低低道：“又不是我要和你的皇后爭斗，是她總見了我不高興?！?br/>
    此間緣故劉弗陵大約能猜到一些，他頓了頓，才說：“今日之事暫且作罷。往后你需記得，不可再做那魯莽悖逆之事?！?br/>
    綠衣仰頭剛要爭辯，他屈指點(diǎn)了她的額頭：“尤其需得改改你的言詞?！?br/>
    他的指尖有一點(diǎn)點(diǎn)冰涼，像這樣的天氣，綠衣緊了緊自己的十根手指頭，熱得指尖尖上都有濕意。她不曉得怎么回事，忽然想到那天把他當(dāng)成白虎皮時的情景，臉上不可抑制的有些泛紅起來。

    綠衣有意將腦袋別到一邊，視線垂望著地上石板，抿著唇不說話。

    劉弗陵也是一時行動，未考慮過多，做過之后方覺得有些許不妥。他不是會與人逗趣的人，然而她卻總是會讓他生出打趣的心思來。不禁暗下?lián)u頭，大約是他在這漢宮之中生活至今，尚未見到像她一樣……的女子。無論是周陽氏還是眼下未曾及笄的上官妍，俱被這偌大漢宮困得如那籠中之鳥，即便曾經(jīng)接近過廣闊天地，一旦進(jìn)了這個地方，也似被折斷了羽翼，安于命運(yùn)，連掙扎一掙扎都不肯了。她，李綠衣卻不同，無論在哪里，她都像是一只關(guān)也關(guān)不住的鳥兒，她接近過最好的自由，她亦不曾想過放棄那自由。

    劉弗陵微微嘆息，自由，他一輩子都不曾、不能向往的東西。

    “那我現(xiàn)在可以走了嗎？”略有些散亂的思緒被低聲詢問打斷，劉弗陵低首看向出聲詢問的綠衣。

    綠衣看他有些茫茫的，伸手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問：“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我想出去了，我的彎刀拿到了，你的皇后也不愿意見到我。要是我還留在這里，總有一天不是她把我殺了，就是我把她砍了。”

    她邊說邊把一雙飛揚(yáng)的眉毛給攢簇起來，甚是憂愁的樣子，擺擺手道：“所以我還是趕緊離開這里吧?！?br/>
    劉弗陵自胸臆間緩緩?fù)鲁鲆豢跉鈦恚焐珜⑼?，漢宮之內(nèi)即將下鑰，心中陡然生出些煩悶。他問：“你，就這么迫不及待的離開？”

    綠衣像是沒有聽懂他言語里的意思，抬了眼睛直直的望著他。

    劉弗陵亦看她，看到她臉上細(xì)細(xì)的絨毛，還帶著那樣稚嫩的孩子氣。稚嫩、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稚嫩，干凈、未染塵埃的干凈。她的確不該在這個地方久待，這是個殺人不見血的牢籠，是個扼殺、淹沒一切的地獄。

    “你去吧，拿上朕的這塊玉牌?！?br/>
    解下腰間的玉牌，他遞到她跟前。

    綠衣低眼瞧見那玉牌上云龍紋纏繞，中間繪著一只猛虎，她拿指腹在白虎身上描了描。仰頭問他：“這是虎符嗎？”

    劉弗陵不禁失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他搖了搖頭：“朕也希望它是。”

    他抬手指了指宮門的方向：“去罷?！北戕D(zhuǎn)身要走。

    綠衣忽然覺得他有一點(diǎn)點(diǎn)可憐，都說帝皇是這世上最得意的人。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可是他……綠衣想到自己的幾位表兄為皇位爭奪不休，糾纏致死，陡的對眼前這位孤獨(dú)的少年皇帝生出同情。這個皇位，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是好東西。

    “漢皇帝！”

    她的聲音清脆，在漸漸西沉的傍晚，晚風(fēng)帶涼般叫人生出絲絲說不出的意味。

    劉弗陵回首看向她，他背著光，面容并不清楚，甚可說模糊，綠衣皺起眉頭，有點(diǎn)懊悔自己冒然開口，便想說“無事”。

    然而他的眼睛異常明亮，比她見過的他任何時候都要明亮，比那凌晨東方的星子還要明亮……她舔了舔嘴唇，有一點(diǎn)自己對自己的無奈。咬了下舌頭才昂首問他：“這里，哪一處能看得到日頭落入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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