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初的暖陽斜斜照進長信殿中，和著滿室檀香裊裊，寧靜安和，多浮躁的心，瞧著這一番景致，也都該沉靜下來了。
只是此刻殿中，不光心靜，人也靜得寥落。
天子姜胥跪在大殿正中，一身家常的藏藍色長衫，只低著頭，將眼底那抹青灰色的痕跡掩在暗影中，避過太后的審視，一言不發(fā)。
如此，已有半刻光景了。
太后忽的抬手狠狠拍在案上，“你說，那昭陽殿里，究竟養(yǎng)著什么人！”
姜胥一言不發(fā)地跪著，太后豁然起身，講這話又問了一遍，繼續(xù)道：“皇帝若是不說，哀家這就叫人去昭陽殿鎖了那妖女來，瞧瞧她究竟是個什么東西！”
如此，姜胥終于抬起了頭，“母后，她只是普通民女，因長在山中怕見人，兒子才……”
“怕見人？”素來慈和的太后冷然一笑，那圓潤的五官竟比尋常更懾人幾分，“怕見人的民女，難道會識得沈七郎，會勞動得你親自派人去請了沈七郎來勸她！皇帝，你真當哀家老了，就傻了么？還是你當這闔宮的人都是死的！”
“母后，兒子只是……”
“那女子投繯，叫你救了回來，如今由沈廷翰陪著，”太后抬腳緩緩走下了御座，直走到皇帝身前，壓低了聲音，“胥兒，那昭陽殿里藏的女人……可是也姓沈？”
姜胥猛然一震，跌在了地上，“母后……”他還欲辯解，卻瞧見太后眼中浮起一片了然的無奈，心下悚然，話也變得哀戚，“母后，兒子只想陪著她，她……什么也不要，也只想陪著兒子?！?br/>
“中秋那日你算計了蘅兒，哀家還當你心有宏圖，可你瞧瞧，這才幾日……”太后略有些失望地嘆息一聲，“是沈家的哪位姑娘?！?br/>
“三姑娘，沈晴雪。”
太后的面色，隨著姜胥這僵硬的六個字瞬間變得慘白，踉蹌著險些站不穩(wěn)身子，突然大喝一聲，抬手狠狠甩在了姜胥的臉上，“混帳東西，你……你將你妹妹置于何地！”
沈家的三姑娘沈晴雪，是沈廷翰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你忌憚了沈家，算計著用蘅兒牽制了沈廷翰不叫他入朝，如今自己個兒將個沈晴雪藏在宮中，是指著她一輩子做個悶不吭聲的木偶，叫你擺弄么！”太后推開姜胥來扶她的手，失望地別過了目光，“還是說……你算計沈廷翰，只是為了叫沈晴雪名正言順？”
姜胥低下了頭，不否認，便是默認了。
“哀家還當你兄妹情深，利用了沈廷翰的機變將他算計給你妹妹做駙馬，哪想到……冤孽?。∧惝斏蛲钅嵌ㄎ鞔髮④娛菙[在西邊好看的么！”
沈家大公子沈廷燁，手握重兵固守西北，乃是朝中舉足輕重的封疆大吏。
太后恨恨地斥責一番，瞧見姜胥一臉沉默卻半句不反駁的樣子，心算是涼到了底，“昨晚，那沈晴雪是為了何事投繯？”
“是……沈廷翰被召為駙馬的事兒?！?br/>
太后只覺眼前一黑，狠狠攥住了皇帝的胳膊，就著他的攙扶坐回了椅子上，粗粗地喘息半晌，才緩過勁兒來，死死抓緊了皇帝，“沈廷翰能為了沈家榮華舍掉一身抱負，那沈晴雪肯跟你回宮，怕也同她哥哥存著一樣的心思，如今知道你毀了她哥哥的前程，才會……皇帝，胥兒！那沈晴雪，斷然……斷不能叫她有了子嗣！”
“母后！”
“這事兒，哀家親自叫人去辦！”
姜胥待要再爭辯，外頭突然傳來內(nèi)侍唱喏--
“彤雅長公主到--”
太后當即端正身子，推開了姜胥的攙扶，一瞬間，似乎又回到了先前慈眉善目母慈子孝的樣子。
“母后，母后……”姜蘅一陣風似的吹進了長信殿中，半點規(guī)矩也沒有地攀在了太后身邊，狐疑地掃了一眼自己面色頹敗的皇兄，只向太后撒嬌，“母后，皇兄昨晚拘著人家的駙馬不叫回家，這是什么道理嘛？”
“哎呦！果然是女生外向，這才嫁了幾天，便是叫你那駙馬進宮來一夜都不樂意了，”太后言笑晏晏地排揎姜蘅，“皇帝，還不快把你妹夫還回來?！?br/>
姜蘅不禁皺起了眉頭，她宿醉醒來是聽人說皇帝派人將沈廷翰叫走了，可叫他留在宮里過夜，會是為了什么事兒？適才進宮的路上，聽人說，沈廷翰昨夜似乎是進了昭陽殿。
“兒子知道了?！苯忝嫔绯５貞?，避過姜蘅就要離開。
姜蘅卻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皇兄，你那昭陽殿里究竟藏了什么樣的美人，叫阿蘅也去瞧一瞧嘛！”
姜胥下意識地抬眸去看太后，然而太后面色如常，伸手拘回了姜蘅在身邊，“你皇兄還有事兒，你不是來尋駙馬么，哀家一會兒叫人將駙馬給你請過來。你先來跟哀家說說，這幾日同駙馬過得如何？”
過得如何？
姜蘅認真的會想了一下，十分理直氣壯的點了點頭，“很好?。 ?br/>
“很好？”太后狐疑地拽住想要開溜的姜蘅，“哀家聽說，邱曄如今在你府中?！?br/>
“對了母后，”姜蘅張嘴就想賣了大公主轉(zhuǎn)移話題，不經(jīng)意間瞥見太后氣惱的神色，忙乖覺了，“母后，那昭陽殿里，究竟住了個什么人吶？”
“別打岔，你大皇姐那兒，究竟又出了什么事兒？！”
“母后！”姜蘅嬌嗔一聲，別過了臉，“大皇姐不許說，她和邱子昂向來就是那個樣子，母后不用管啦！”
“好，哀家不管她們，哀家管你，”太后一把將姜蘅拽到身邊坐好，“你既然已經(jīng)立了駙馬，還是沈家子弟，公主府里那三個，打算什么時候打發(fā)走？”
姜蘅突然就后悔起來，她是進宮來做什么……
“沈廷翰不比旁人，便是你皇兄對沈家也要敬讓三分，你堂而皇之的在府里蓄著男寵，叫沈家人如何不寒心，”見姜蘅不耐，太后嘆息一聲，柔和了話語，“過兩日，跟著回沈家一趟，駙馬雖跟著你住在公主府，可你是他們沈家的媳婦，哪里有成親后不給婆婆敬茶的道理?！?br/>
“知道了，母后，兒臣明天就去給沈老丞相敬茶！”姜蘅巴不得太后不提侍郎的事兒，應承了就想開溜，剛好太監(jiān)領(lǐng)著沈廷翰進來行禮，看他還穿著昨天的衣裳，眼底也是一片青灰，盤算著一定要叫他告訴自己昭陽殿里住了個什么人。
“母后，兒臣這就跟駙馬回去了，母后萬安?！苯啃χё≌蛳滦卸Y的沈廷翰，抬腳就往外走。
哪知沈廷翰卻不配合她，一徑拂開姜蘅，跪下跟太后行禮，回了太后幾句閑話。
太后被他哄得高興，突然站起來將兩人的手牽住一齊握在了掌中，“駙馬啊，蘅兒嬌縱，心卻是最好的，你要多讓著她，凡事莫要跟她計較?！?br/>
沈廷翰瞟了姜蘅一眼，“殿下端方大度，是兒臣的福氣?！?br/>
算你識相！姜蘅想著，臉上笑容不覺也真摯了兩分。
只是這兩人眉來眼去的樣子，叫太后瞧著，不禁好奇那沈晴雪何樣的美人，叫皇帝連最疼的妹妹都不管了，心下一陣敕然，“駙馬，哀家明年可要抱外孫，你們倆還需好好努力??！”太后說完，狠狠瞪了還要辯駁的姜蘅一眼，這才叫甄嬤嬤隨著兩人出宮了。
姜蘅好容易忍到馬車出了皇宮，一把湊到沈廷翰跟前，急吼吼的問道：“駙馬，昭陽殿里的人，是誰？”
沈廷翰扭了扭被姜蘅壓住的身子，覺得很別扭，“是個漂亮女人?！?br/>
“那女人是什么身份??？年方幾何？家住何方？姓甚名誰？”
“這怕是要去問陛下，恰好只是陛下有事召見，內(nèi)侍將我領(lǐng)去了昭陽殿，倒是瞟見那美人身姿窈窕，臉卻是沒瞧見的。”沈廷翰的手，不自覺地圈在了姜蘅的腰上。
他說得這樣細致，言之鑿鑿，叫姜蘅也不好再追問，只是一早起來攢著的那股子興奮勁兒消散開來，宿醉的疲憊重重襲來，整個人都懨懨的。
只是姜蘅這份突如其來的沉靜，卻叫沈廷翰生出些不自在。
他閉目靠住車壁，突然想起了昨夜在昭陽殿中，沈晴雪的話——
“哥哥才華蓋世，狀元當?shù)?，相輔當?shù)茫热灰呀?jīng)做了駙馬，又如何知道這駙馬當不得？”
為何這駙馬當不得？
沈廷翰自哂抬眸，望向容色懨懨的姜蘅，不禁又想起昨日她醉的不知所謂，卻只一勁兒地攀著自己，將莫黎遠遠推開的樣子……
這難道不是緣分？
如此思慮一番，沈廷翰探身掀簾，吩咐車夫不回公主府，往金石坊去。
“這是要去哪兒？”姜蘅睜開眼睛，冷不丁正撞上沈廷翰回身，幾乎撞上他的鼻子，“大膽！”她捂著自己的鼻子，氣急敗壞地瞪著沈廷翰。
“嗤……”
“你笑什么！”姜蘅那殘存的瞌睡勁兒頓時消散了。
“我笑，我膽子確然挺大的，要不怎么敢娶公主呢？”沈廷翰淺笑著將身子往后靠住，“殿下可用了早膳？我?guī)У钕氯コ詡€好東西，算是……算是向殿下賠罪?！?br/>
“賠罪？”
“昨日殿下醉酒……”
“等等！”姜蘅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心急之下劈手捂住了沈廷翰的嘴，待意識到失態(tài)，也不松手，只作惡狀威脅道：“本宮不怪罪你，然后……你要帶本宮去吃什么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