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照的夏日中午,喧鬧的商業(yè)街上人來人往。
有些人好奇的看向一高一矮的兩個男性,還時不時冒出來低聲的尖叫,和手機拍照的“咔嚓”音。
而,無論是聽到姬游所說的話,還是看到姬游又一次栽到他的懷里,重明漠然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目光,卻不受控制般,落到了自己撐著這名少年身體的雙手上。
他不明白,有種不曾有過的情緒,一時占據了他的理智。
否則,不喜歡別人近身的上校,應該第一時間推開少年的身體,只用手臂來架住,就足夠。
他不明白,這種情緒應該稱之為什么?
一股沖動,仿佛要從靈魂深處呼之欲出,但終究沒能。于是重明的第一反應就只有支撐這個少年的身體,不至于讓他倒在地上受傷。
記憶中沒有過這樣的人,能在每次見面的時候,都讓他感覺愈發(fā)熟悉。
——熟悉到,能引起他真實而強烈的殺意的程度。
并且,這殺意來的莫名其妙。
姬游不是鬼怪不是惡魔,也應該不是什么鬼王,就連比較特殊的異能,都無法穩(wěn)定發(fā)揮。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理由能夠激發(fā)他的殺意。
重明沉吟半晌,然后做了一個從前絕對不會做出的舉動——
他蹲下來,將姬游扳到背后,干脆利落的起身,背著往回走。
方向是姬游的家里。
至于周圍的人群中,再一次響起不明原因的興奮聲尖叫聲,都不在他關心的范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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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拋棄的。
很多年以前,姬游就知道。
無論他怎么呼喊,都沒有用。
是4歲,還是5歲。那天,他跟一群小伙伴在孤兒院的門口,像往日一樣玩耍,卻沒想到那是僅有的、最后一次無憂無慮的時光。
當天下午,他被那一男一女選中帶走,變成了他們的養(yǎng)子,那是他第一次敢去相信家人這種關系是存在的,第一次感覺自己也是被人需要的。
然而,同時,那也是他噩夢的開端。
養(yǎng)父母就像是買了一個人型的寵物一樣,從剛開始對他的到來保持新鮮感,隨后態(tài)度逐漸冷淡下來,再到后來的徹底厭倦。
養(yǎng)父通常是拳打腳踢,養(yǎng)母是個懦弱的女人,但每當看到他的時候,就會變得無比刻薄,說起話來每個字仿佛都帶著刀光劍影。
但每當他被養(yǎng)父狠狠打一頓之后,養(yǎng)母就會瞬間恢復懦弱的神態(tài),半夜偷偷的給他送一些跌打損傷藥,也不說話,扔到他的床邊就走。
于是某段時間,他甚至特別期待養(yǎng)父的胖揍,這樣就會在養(yǎng)母偷偷來送藥的時候,稍微感受到被關心的溫暖了。
但后來,他漸漸的長大,漸漸的抗打,漸漸的學會反抗養(yǎng)父,從那之后,卻再也沒有等到養(yǎng)母的身影,床邊再也沒有新添的藥瓶。
終于,他不再奢望了,他準備逃走,但不知不覺間,他發(fā)現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機會,而那個稱之為養(yǎng)父的男人,開始覬覦騷擾他。拳打腳踢變少了,迎來的卻是另一個地獄。
終于幾次騷擾未遂的男人,開始發(fā)飆,正巧被下班回家的養(yǎng)母看到,離婚和吵架的話題,便開始日日上演??珊髞硭艧o意中偷聽到,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
“我真是受夠了!每天一看到他就擔驚受怕!你給我說實話!當時在孤兒院偏偏就買他,到底是不是那會你就打歪主意了?!”
“你別TM給我瞎說,我打什么歪主意?還不是他長的那張臉?!天天一副呆樣,沒想到情緒一激動就能變成狐貍精來媚人……當初買他是因為他最便宜!也沒缺胳膊少腿。你扯什么扯,想離婚就離?。 ?br/>
“你還給自己管不住那二兩肉來找理由了?!是,他便宜,但他因為什么便宜你不知道嗎?!他能看見那些臟東西!”
養(yǎng)母說到最后一句話的時候,情緒異常激動。
男人卻不以為然,“能看見鬼怎么了,也就你們這些女人才信這種話,這么多年了我咋沒遇到一個怪事?大驚小怪!”
“那是你滿腦子都是淫穢!你不知道,我之前半夜借著拿藥走到他門前,總是能聽到奇奇怪怪的聲音!但我一推門進去……躺在床上的,除了他一個人之外……什么都沒有!簡直就是怪物!”
后來那一男一女又吵了些什么內容,他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原來如此,之前養(yǎng)母只是想來看看,他是否和別人說的那樣能看見鬼,才來給他送藥。
原來如此,當時他被這兩個人選中帶回家,并不是因為他的性格或者長相等等,只是因為他最便宜,而便宜的理由也是因為他能看見鬼。
原來如此。
最后一點點溫暖,也徹底消失。后來幾年,他頻繁的逃走,又被頻繁的抓回來,無論他怎么呼喊,都沒有用……直到十五歲遇見叔叔。
所以,他常常對人說,自己從小被叔叔帶大,其實是騙人的。
但他以為自己終于脫離了那一男一女的魔掌時,卻在時隔三年后的那天晚上,陰差陽錯的撞了上去。
當時,女人出現后和男人大吵一架,也不知怎么,就瞬間擊潰了他壓抑多年的神經,瘋狂的嘔吐幾下后,他猛地爬起來,他不顧一切的逃!
憑著本能的習慣回到了家,就癱在了門邊,渾身疲憊,力氣盡失。就那樣靠在防盜門上幾乎是昏睡一夜。
與隔壁的張大爺熟識,也是在那個時候——
“汪汪汪!嗚……汪汪!”
“噓……大黃乖,別吵,我來叫他……喂,小伙子,睡在這里可不行啊,起來吧,進屋休息去……”
朦朧中,姬游聽到了上面一人一狗的聲音。
原來是鄰居老頭,張大爺扶起他之后便問:“鑰匙呢?我來開門,送你進去。”
剛想開口說話的姬游卻發(fā)不出聲音來,便想到自己應該是又出現應激反應的后遺癥了,便仍有些無力的搖搖頭。
張大爺就把自己弄到了屋里去,晨練和遛狗也沒去成,只聽他關上門就說:
“換衣服的力氣總還有吧?去洗個澡,我不會做飯,還剩兩盒泡面,吃嗎?”
哪怕已經恢復了點精神的姬游,一說不了話,拿出手機打字:泡面?那東西能吃嗎?大爺您就給病號吃泡面?。?br/>
同時,姬游的臉上配合著擺出了一個有些嫌棄的表情。
而這會,一個更加嫌棄姬游的人……不,狗,柴犬大黃出現了。只見大黃邊沖著他叫,邊掛上了鄙視臉的表情包,然后上來一張口就咬住了他的衣服。
還更更嫌棄的往外用力扯。因為那上面不小心沾到了他昨晚嘔吐的東西。
姬游:“……”
好的吧,狗大人,我去洗澡換衣服還不成?
等他慢悠悠起身的那一刻,就聽到張大爺笑瞇瞇的來了一句:
“其實啊,泡面是很好吃的東西,餓的時候吃上熱騰騰的一盒,感覺渾身都暖呼呼吶。好像什么不開心的事情,都能被吃到肚子里,等到胃液一起消化就不見啦?!?br/>
姬游一愣,回頭看著張大爺。
——“怎么樣?要不要嘗嘗?麻辣和原味的都有。”
心口倏地痛了起來,他突然笑了一下,無聲的對張大爺回了一個口型:
——好。
回過頭,眼眶微紅。
自那以后,姬游仿佛就對泡面上了癮。
所以,他常常對人說,自己很久以前就喜歡吃泡面了,也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