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棱棱~

    一只雄鷹振翅，飛上天際。

    日上中天。

    紫微城前，漸漸恢復(fù)了秩序。

    慌亂的百姓，在大量金吾衛(wèi)和都察寺緝捕、不良人的介入下，乖乖按著朝廷的章程被疏散。

    之后還有一系列的手段，或抹去百姓一些記憶，或者找別的理由，去轉(zhuǎn)移他們的視線。

    總之不使干擾到普通百姓的生活。

    “陛下，佛道兩門的人，在城下求見?！?br/>
    右相李敬玄站在李治與武媚娘面前，叉手行禮。

    周圍的太監(jiān)和內(nèi)侍、大臣們，都一臉敬畏的看向李敬玄的背影。

    不知為何，這個瘦削的中年人，此刻給人的感覺竟是如此高大巍峨，令人生出一種想要頂禮膜拜之感。

    許多人，是只到方才，親眼見到李敬玄出手鎮(zhèn)懾佛道兩門的躁動，鎮(zhèn)伏騷亂的百姓。

    才知這位大唐右相，竟是位異人。

    而且是精通儒道兩門神通的異人。

    難怪，難怪圣人對他如此信任。

    居然任憑李敬玄在朝中呼風(fēng)喚雨，只手遮天。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李敬玄的背上，又投在圣人的臉上。

    圣人的臉龐，還是一如繼往，深不可測啊。

    從他那張深沉的面上，你甚至看不出他的喜怒來。

    照理來，此次辯法大會，鬧成這個樣子，朝廷顏面大失，佛道兩門難辭其咎。

    圣人應(yīng)該是雷霆大怒才對。

    但是沒有。

    李治臉上的表情，幾乎沒變過。

    他的雙眸，依舊深邃如大海。

    在場諸臣工，沒有一個人，能從這位執(zhí)掌大唐十八年的帝王身上，看出他的情緒。

    沉默良久后。

    李治終于開口：“令他們各自回門，閉門思過?！?br/>
    “喏?！?br/>
    暫時不處理佛道，那就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了？

    果然，李治的第二句跟著就來了。

    “讓葉法善去看看蘇大為?！?br/>
    李敬玄似乎愣了一下。

    城頭諸臣也都跟著愣了一下。

    圣人還是在意蘇大為的。

    只是這個看一下，究竟是何意？

    是要把蘇大為抓回來治罪？

    還是要看蘇大為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圣人沒有明。

    這個尺度頗難把握。

    李敬玄并沒有就此詢問，一怔以后，立刻低頭：“喏！”

    隨著右相親自下去傳令。

    諸臣猜測圣人是要借右相之勢，去威壓佛道兩門的異人。

    開國時這兩門都頗為安份，太宗皇帝也給他們應(yīng)有的禮遇。

    只是這兩年，隨著天下承平，兩派越來越不像話。

    從暗里的斗爭，漸漸升到明面上。

    這已經(jīng)觸到圣人底線了吧。

    “嚴(yán)守鏡來了嗎？”

    “回圣人，傳令還有半個時辰到?！?br/>
    “那朕就在這里，等他半個時辰。”

    李治的聲音依舊清冷，平靜。

    但話語里的凜冽之意，卻令所有人背后汗毛豎起。

    就連武媚娘，也蹙起了眉頭。

    她轉(zhuǎn)頭看向城東方向，雙眸盈盈中，隱帶憂慮。

    ……

    “金剛?cè)?，把小蘇交給我，我可考慮留你一命?！?br/>
    蘇大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如怒雷滾滾。

    金剛?cè)貏倧牡乜呃锍鰜?，正要逃遁，突然全身一震?br/>
    他感覺到，四周的空氣，竟變得無比粘稠。

    仿佛有看不見的力量，在禁固自己。

    這是二品異人的領(lǐng)域。

    休區(qū)區(qū)地宮，整個白馬寺廢墟，皆在蘇大為神識籠罩之下。

    天視地聽一開，別金剛?cè)兀褪区B飛蟲行，都瞞不過他的感知。

    “好好好，蘇大為，是你逼我的！”

    那小童子扭頭看向蘇大為，臉上露出惡毒之色。

    右手一振，將背上的聶蘇向空中拋去。

    他脖頸上的一個金圈也隨之飛起，追上聶蘇，剛好套在聶蘇的脖頸上。

    蘇大為剛要行動，一眼看到金圈套中聶蘇，身形不由一凝，怒道：“你對聶蘇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你若殺我，這金圈便會將她的脖頸勒斷，你敢殺我嗎？”

    金剛?cè)匕l(fā)出尖利笑聲，雙手掐起印決。

    腦后一道金色光輪冉冉升起。

    聶蘇被無形力量搬運，送至百丈外。

    蘇大為看了一眼金剛?cè)?，再看一眼聶蘇飛出的方向。

    “我先殺你，再救小蘇?！?br/>
    “你聽不懂話嗎？殺了我，你的妻子也會死。”

    金剛?cè)仉p手結(jié)不動明王印。

    腦后光輪綻放。

    一尊金色佛陀像，自光影中冉冉上升。

    如山如岳。

    “若不臣服于我佛，我便抹去你的意識，將你制成護法傀儡?；蚴怯媚闳似ぷ龉模媚愕耐裙亲龉拈?，用你的手指做念珠，用你的顱骨做盛酒的法器?！?br/>
    金剛?cè)氐穆曇簦路饛木庞牡鬲z中傳來。

    透著陰森怨毒之氣。

    隨著他的聲音，整個空間變得幽幽冥冥，鬼氣森森。

    背后光影中，那尊佛陀原本至剛至大，也在此刻，沾染上一層黑氣。

    如妖似魔。

    “密宗？果然是魔子魔孫?！?br/>
    蘇大為看一眼四周。

    發(fā)現(xiàn)那黑色光霧，如同浸染一般彌漫，已經(jīng)將四周的光線吞噬。

    不同于詭異出行的黑霧。

    金剛?cè)厮l(fā)出來的黑獄，是一種純粹的黑，極致的黑，吞噬一切。

    比黑洞更加冰冷邪惡。

    任何光線，甚至連目光，都被這黑色浸染消失。

    “無量真空，受想行識，一切為法，如夢如幻，無眼耳口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意識，剝奪！”

    伴隨金剛?cè)氐囊鞒?br/>
    漆黑的空間里，陡然亮起光芒。

    縱橫交錯，將整個世界切格為無數(shù)碎片。

    每一個碎片好似一座佛龕，其中有一座佛陀，盤膝豎掌，向著蘇大為壓來。

    一個碎片世界，便有一佛。

    這切割成千萬的黑暗界，便有千萬座小佛。

    一時間，梵音禪唱，轟鳴陣陣。

    “眼、耳、口、鼻、舌、身、意，俱滅?！?br/>
    尖利的聲音響起。

    蘇大為眼前一暗。

    仿佛有人關(guān)上了燈。

    身為二品異人，就算是在極度黑暗里，就算在詭異出行的妖霧中，他依然能看見。

    但這一刻，什么也看不見了。

    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幽冥。

    不光是眼睛，還有耳朵，再聽不見一絲聲音。

    還有味覺、觸覺、嗅覺。

    人能感受世界，靠的最基本的五種感官，一齊消失。

    更高一層還有身與意。

    但是蘇大為此時也感受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

    甚至連意識都陷入了停滯。

    仿佛一個幽靈，永遠被禁固在時間的盡頭。

    這種感覺萬分古怪。

    之前的無塵也曾對蘇大為用出同樣的神通。

    但那個無塵的力量太小，對蘇大為幾乎微不足道，轉(zhuǎn)眼便被破去。

    現(xiàn)在是金剛?cè)氐谋倔w。

    一出手，竟連蘇大為也被剝奪了感官與意識。

    心靈向著無邊的黑暗不斷掉落。

    嘀噠~

    意識像是一滴水，自漆黑的夜色中，向下跌落。

    越跌越深。

    嘀噠~

    終于有一絲思考能力了。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像是一滴雨水，正自高空向地面墜落。

    越落越低。

    意識穿過一層層的屏障。

    每跌落一層，便沉入更深的黑暗。

    隱隱的，蘇大為有一種感覺。

    如果跌落到底，可能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這是……

    奇怪，下面居然有光。

    遠本以為，越往下越黑暗。

    會被無窮的黑暗吞噬。

    誰知沖破一層黑色的陰霾后，看到一個光亮的世界。

    那是……

    一副畫面躍入，給予劇烈的視覺沖擊。

    化為水滴的蘇大為一時心靈劇震。

    下方，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那是他穿越之前的世界。

    那是千年之后，名為新世紀(jì)的時代。

    無數(shù)摩天大樓，鐵筋水泥的叢林拔地而起。

    燈光璀璨如星辰。

    巨大機器的轟鳴，那是有飛機劃破云空。

    雨一直在下。

    蘇大為繼續(xù)下墜。

    他看到，一張張畫面，如同鏡子般從下方浮上來。

    那是自己，是自己前世的記憶。

    父母，親人。

    同，工作。

    奮斗，掙扎。

    一副副畫面撞向他，撞破粉碎。

    最后一副畫面，是他穿越前的一幕。

    電閃雷鳴。

    一道漩渦狀的龍卷風(fēng)吸住了他。

    這是……

    咦？

    一個陌生的聲音，自空中傳來。

    對了，這是金剛?cè)氐穆曇簟?br/>
    這聲音夾雜著震駭，不可思議與恐懼。

    “蘇大為，你看到的這是什么？這是哪里？這是你心里藏的秘密嗎？你難道……”

    轟隆~

    整個大地激烈起伏。

    仿佛有一種巨大的怪物，要破地而出。

    無數(shù)樓宇坍塌，宛如世界末日。

    天空電閃雷鳴，暴雨傾盆。

    然后，地面掀開。

    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睛。

    騰根之瞳！

    他藏在意識最深處。

    空中，金剛?cè)匕l(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世界仿佛黑色的玻璃，摔在地上，轟然迸碎。

    白馬寺廢墟之上，金剛?cè)仉p手抱頭，發(fā)出凄厲的慘叫聲。

    斑斑血淚從六歲小和尚的眼角流下來。

    他一邊慘叫，一邊抬頭，難以置信的怒瞪向蘇大為。

    “你不是……你不是……你是……”

    啪！

    蘇大為閉起的雙眸，猛地張開。

    虛空中一道紫色的電弧劃過，狠狠劈在金剛?cè)氐男厍啊?br/>
    “??！”

    小和尚猝不及防，再次發(fā)出一聲慘叫，向后拋跌。

    身后，就是地宮入口。

    他向著黑沉沉的地宮跌落。

    這地宮共有七層，離地不知有數(shù)十百丈深。

    還沒等金剛?cè)刂匦抡一仄胶饴涞兀K大為已經(jīng)后發(fā)先至，一把掐住他的脖頸，在地宮四壁連點數(shù)下，穩(wěn)穩(wěn)落地。

    金色的大佛，在地宮最底層，低眉垂首，沉默不語。

    頭頂裝有佛骨舍利的佛龕，隱隱閃爍著寶光。

    蘇大為的目光在四面一掃，聲音冰冷：“這地宮非一日之功，你們經(jīng)營多年了吧？你一個吐蕃密宗異人，在此經(jīng)營多年，所圖非小?！?br/>
    “你……你怎么能，你身體里……”

    金剛?cè)卣麖埬槤q得血紅。

    從他的皮膚上，陡然涌出一層金色。

    這金色迅速蔓延，流遍他的全身，將他裹成一個金人。

    “你殺不了我，殺不了，殺了我，你女人也沒命了！”

    金剛?cè)氐酱藭r，仍不知蘇大為是用什么方法從自己的意識剝奪中出來。

    他苦修密宗無上神通，不知幾世幾劫。

    從未失手過。

    但是方才那一瞬，他在蘇大為心底窺見了那個秘密，以致于佛心都發(fā)出震恐。

    或許，蘇大為便是利用那一瞬間，稍縱即逝的機會，從意識禁固中，脫離出來。

    盡管如此，金剛?cè)厝圆辉敢獬姓J自己失敗。

    “我……我苦修三百年，輪回五世……”

    蘇大為緊扼著他的咽喉，冷冷道：“你以為，我為什么會愿意被你封禁意識？你與那金圈的聯(lián)系，已經(jīng)被我切斷了。”

    “什么？”

    金剛?cè)仉p眼怒睜，瞳孔收縮如針。

    他試了一下，果然，感應(yīng)不到那件法器了。

    這也意味著，他之前設(shè)下的保命符，聶蘇這個人質(zhì)，已經(jīng)失效。

    “你是怎么做到的？”

    金剛?cè)亟鹕饷槿?，眼中流露怨毒之色?br/>
    “沒關(guān)系，就算沒有人質(zhì)，你也傷不了我，密宗法身，苦修幾世輪回，金身不壞、不滅……”

    “哦?！?br/>
    蘇大為淡淡應(yīng)了一聲，手指一錯。

    啪喀！

    金剛?cè)氐牟鳖i往旁一歪。

    斷了。

    “什么不壞金身，很容易壞嘛?！?br/>
    如果不用顧忌聶蘇，什么樣的金身都沒用。

    在二品之下，皆為螻蟻。

    神識一掃，確定金剛?cè)厣鷻C斷絕，將他尸身拋下。

    轉(zhuǎn)頭四顧地宮。

    不知為什么，他感覺那尊金色的佛陀像有些古怪。

    站在地宮中心，凝視佛像，只猶豫了不到一秒，蘇大為便決定，暫時先離開。

    不論這地宮有什么秘密，都與他無關(guān)。

    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小蘇。

    只有把小蘇救下，才有心思處理別的事。

    神識再掃，確定沒有遺漏。

    蘇大為身形拔地而起，雙腳在空中踏動，如登天梯，轉(zhuǎn)瞬便離去。

    整個地宮陷入死寂。

    金色的佛像散發(fā)出光芒，驅(qū)散了黑暗。

    躺在地上的小和尚尸身，突兀的動了一下。

    他的脖頸斷了，身體極不自然的扭曲著。

    但卻以一種極為詭異的，完全違反人體關(guān)節(jié)的角度，徐徐的坐了起來。

    由于頸斷折斷，腦袋如一個破敗的西瓜，軟軟的垂在后背上。

    童子細瘦的手臂抬起來，斷頸處發(fā)出古怪的聲音。

    伸手摸索片刻，終于找到垂到背上的腦袋，雙手扶著它，將它一點點扳正回去。

    “咯咯咯~蘇大為，沒有滅我的法身，是你最大的失誤?！?br/>
    金剛?cè)嘏懒似饋怼?br/>
    他的臉色青紫，不見一絲活人的氣息。

    若此時試他的鼻息，會發(fā)現(xiàn)不但沒有呼吸，連心跳都沒有，如一具僵尸。

    他搖搖晃晃的爬起，目視佛陀金像，臉上露出狂熱之色。

    “我發(fā)現(xiàn)了蘇大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