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到了秋冬季節(jié),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申城很少降雪,今年一反常態(tài),離過年還有大半個月就下了很大一場雪。
沈澤棠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文件夾走出辦公大樓。不遠(yuǎn)處的廣場上有人叫他：“沈澤棠！”聲音清亮，一聽就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沈澤棠應(yīng)聲回頭,傅珊珊已經(jīng)慢慢走到近前。
年節(jié)在即，她這段時間購物很勤快,身上的這件靛藍(lán)色鉚釘皮外套就是早上新買的，由米蘭某設(shè)計大師親自制版，4萬2的高級成衣，限量出口，袖口都做了七彩色的收口帶,青春靚麗，頗有運動感。
她還扎了個馬尾,鬢發(fā)和發(fā)尾都做了蓬松處理,顯得很俏皮。
“這段時間總忙著工作，都沒見你休息過。難得有機會，我請你喝咖啡?！备瞪荷盒χf。
“謝謝,不了,我還有事兒，有時間我請你吧?！?br/>
說得客氣，不過是客套話。
傅珊珊在心里道。她本性驕傲，被這么直白了當(dāng)?shù)鼐芙^，也不再糾纏：“路上小心?！币娝娴囊吡?她的眼神閃了閃，忽然說：“我爸最近身體不大好?！?br/>
沈澤棠最近一直忙于輝鴻的業(yè)務(wù)，已經(jīng)很久沒見傅康了。
“康叔怎么了？”
傅珊珊嘆了口氣，低垂下頭：“還不是那些毛病，人要上了年紀(jì)啊，再健康的身體也會出現(xiàn)問題。他最近睡著的時間越來越多了，不定哪天就睜不開眼了，你有空去看看吧?！?br/>
傅康的身體一直不錯，這才多久沒見？沈澤棠覺得蹊蹺，當(dāng)下就說：“等閑下來了，我一定去。”
傅珊珊柔柔地說：“好的，我替我爸謝謝你?！?br/>
……
不久前，輝鴻內(nèi)部出了點問題，蘭月酒店的項目就一直擱置下來了。周梓寧閑著也是閑著，就常和段梵去夢居走。
故地重游，景物還是當(dāng)年的景物，人卻不在了。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只有真正失去了，人才會一遍又一遍回憶逝去的那些美好，才會明白有些東西彌足珍貴。
段梵陪她走了段路，扭頭看她：“心情不大好？”
周梓寧不想給他也添堵：“沒。”
可她這憂心忡忡的模樣，所有心情都寫臉上了。
“你要真不喜歡這兒，咱們做完這個項目就回去吧。呆北方做，也一樣?！?br/>
“瞎扯。”周梓寧白他一眼。
他們不是沒在北邊做過，投資也下了不少，但收效甚微。北邊的人喜歡簡約大方，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不像南地兒，室內(nèi)的大理石能做拼花絕對不做平板和密拼，十個里有九個都往繁復(fù)里裝修，但凡手頭有點兒錢，能有多花哨就想要裝得多花哨。
反倒是啞光系的地面鋪貼賣得比較順。
可那玩意兒，一次賣個上千平方也沒幾毛錢，吃力不討好，忒虧。
周梓寧是個講究效率的人，眼界兒也高，寧愿要個千萬的大單吃一年，也不愿意接十個百萬的小單。
偏偏這行，單子越小，虧本的風(fēng)險就越高。
她和段梵剛?cè)胄袝r，不懂這里邊的門門道道，覺得不能太占人便宜，第一次承接旋轉(zhuǎn)樓梯，只多算了一倍的利潤，后來深化錯了，重心偏移，五十萬就此打了水漂。
能怎么樣？砸掉，重新放樣，重新深化，重做。
自個兒的技術(shù)不過關(guān)，能有什么辦法？
這玩意兒當(dāng)時重做了三遍，賠地褲底兒都沒了。要不是段哥哥手里還有點兒積蓄，她又厚著臉皮和自家哥哥開了口，他倆下海沒半年就該卷鋪蓋回家。
第一遍錯誤時，那幾個技術(shù)員就連夜逃回了上海，手機也打不通了。她那段時間半夜都睡不著，還是段梵過來安慰她。
他說，二妞啊，壓力別這么大，大不了咱們丟人點，卷鋪蓋回去繼續(xù)給人當(dāng)打工仔算了。你這資歷，混個雙休每月五六千還是沒問題的。你又不是沒地方住，怕什么。
周梓寧趴在他膝蓋上哭了，她說，死都不回去，丟人。
這姑娘忒擰了，又好面子，段哥哥實在沒法，托了人從水頭找來了兩個資深的技術(shù)員，重新放樣深化，花了兩個多月時間才給它重新整好了。
那師傅姓羅，他們就管他叫羅工，五十多歲了，是個資深的工程師，但人是老派，看不懂CAD，畫圖從來只用手稿。誰要敢發(fā)電腦圖給他，就是他公司老總也得被臭罵一頓。
他不僅是個技術(shù)員，干了有十幾年的石材，什么干掛雕刻都有浸淫，對這行也是門兒清。
他抽著根煙，就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跟他們講，做這種旋轉(zhuǎn)樓梯，甭管成本多少，至少多算三倍價格。施工難度大，不僅要圖紙準(zhǔn)，請的技術(shù)員也很重要，中間變故太多，錯誤幾率大，他們得給自己留條后路。
這風(fēng)險啊，都得他們自個兒承擔(dān)。
這都是量身定制的工程，這家錯了也不能安到下家去。這心理承受能力也要夠大，錯了砸了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不然，趁早回去睡大覺。
一開始，周梓寧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差，也沒經(jīng)驗，加之技術(shù)員稀缺，剛?cè)胄心前肽?，做什么錯什么，零零碎碎賠了不下上百萬。
幸虧有段梵一直支持她，漸漸的，她的心態(tài)也扭轉(zhuǎn)過來了。
雖然一直有段梵保駕護(hù)航，她也覺得自己經(jīng)歷了不少，人也成長了?；貞浲拢氲竭@些年一路走來的情景，她就不免想到祝青一。
然后想起杜修文和卓婉婷。
恨嗎？
其實不恨，當(dāng)然也沒有好感。杜修文這樣的人，她不想深交，也不愿過多接觸。那時候年少無知，現(xiàn)在難道還看不清這個人的本質(zhì)嗎？
走到亭子里，段梵按了她的肩膀讓她坐下：“渴了吧？我給你去討點兒茶水?！?br/>
“不用了，我不渴?！敝荑鲗幚∷渥?。
段梵看了她兩秒，坐回了她身邊，看見石桌上有筆筒擺設(shè)就擅自拿來玩了。玩的時候還不忘問她：“蘭月酒店那項目不順利？”
“傅康病了，輝鴻亂成一鍋粥了。聽人說，在搞權(quán)力交接。”
“楊懿眉呢？她沒和你聯(lián)系？”
“不清楚，好久沒有她的消息了?！敝荑鲗幹糁^嘆了口氣，有點兒頹，“我還聽人說，傅康是忽然就病了，查不出病因，天天趟家里，很多業(yè)務(wù)都交給了傅珊珊。”
“他這女兒不是和他不對盤嗎？”段梵覺得有意思，嘖嘖，“有錢人家，這些豪門啊，真叫人看不懂。這些彎彎道道數(shù)不完，齷齪地可以?！?br/>
他說這話時候很輕蔑。
一直以來，段梵都有種天生的優(yōu)越感，他骨子里也有那么點兒大英雄主義情懷，特別鄙視這些斗個沒完的人和事。
所以，他們首選的就是石材這行。
段梵又憂心地說：“這個項目，年前能完工不？”
周梓寧頹然搖頭。
段梵脾氣上來，一瞪眼：“搖頭是幾個意思??？是不知道還是不能啊？”
周梓寧扁扁嘴，有氣無力地說：“不知道?！?br/>
……
傍晚時分，兩人一道從夢居出來。過了轉(zhuǎn)彎口，周梓寧停了步子對段梵說：“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兒事?！?br/>
“你能有什么事？”謊話也不會講——段梵心里堵得慌。要說這世上誰最了解她吧？不是她爸，也不是她媽，更不是周居翰，也不是沈澤棠。
要說從小大小她和誰相處的時間最長吧？段梵當(dāng)仁不讓。
可能是太熟了，她一直把他當(dāng)哥們兒，連他第一次尿床第一次夢遺她都知道地一清二楚，還能有什么憧憬和激情？
所以，有的人，注定只是哥們兒，而是不是愛人。
沈澤棠也遷就她，但和段梵直來直去的遷就或發(fā)脾氣不同。他喜歡把事情悶在心里，真正的心事從不和人傾訴，哪怕是至親的人。
不是不夠信任，而是性格如此。
他總是很在乎別人的眼光，所以從小就嚴(yán)于律己，人就顯得很“端著”，不像沈澤帆那樣，當(dāng)著一眾漂亮女孩面也敢蹺二郎腿，說粗話。
所以，他總是背負(fù)了太多。
沈澤棠比段梵沉默地多，也神秘地多。這么多年了，她也不敢說摸到他的心，猜到他的心事。她只能說，他是個好人，是個正直的人，是個有擔(dān)當(dāng)又優(yōu)秀的男人。
但是，具體到哪件事，那一次，什么時候，他心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是真的看不透，也不敢過于探究。
看著非常剛強的人，有時候內(nèi)心也極為敏感。
她知道，他心里面一直都有那么一個疙瘩。所以這些年，從來不曾回去。不是不想，其實是不敢。
但是今年，她希望可以多陪陪他，可以陪他回去看一看。
人生在世，沒有過不去的坎。
想到這兒，她迎著當(dāng)風(fēng)口抬起頭，堅定地對段梵說：“我得去。”
段梵和她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幾分鐘，終于泄了氣。
他氣急敗壞地走了，五分鐘后，又開著他那輛悍馬過來，徑直停到她面前：“丫快上來，過時不候！”
周梓寧臉上綻開了笑臉，手腳并用地爬上了副駕駛座，認(rèn)認(rèn)真真系好了保險帶。最后，這輛人高馬大的車在段梵罵罵咧咧和引擎聲中跑遠(y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