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六月末的南方,潮濕悶熱。
顧知閑下了公交車,步履飛快,走進一幢老舊的居民樓。
二樓左手邊的鐵防盜門上生滿了銹,顧知閑沒帶鑰匙,往鐵門上踢了兩腳。
“媽。”
聲音不大,在窄狹的樓道里陣陣回響。
很快有人開了門。
郭琴頭發(fā)凌亂,胡亂盤在后腦上,面色憔悴,猶有淚痕,顯得過分蒼老。她看到顧知閑靠在樓道的墻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回來啦?”
顧知閑鼻腔里發(fā)出一聲“嗯”,從她身側(cè)擠進家里去。
不出所料,入目一片狼籍。
飯桌上的瓷盤打碎了一地,三把木椅子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果盤里的幾個蘋果也散落了一地。
顧知閑面色微沉。
郭琴拿著掃帚,繼續(xù)打掃地上的殘跡。
顧知閑手用力握了握,下巴弧線僵硬:“他又發(fā)酒瘋了?”
她口中的“他”,是郭琴前幾年找來搭伙過日子的劉正軍,她的繼父。
如今郭琴側(cè)著身子低頭掃地,顧知閑能清晰看到她臉上腫起的一個巴掌印。
郭琴低低否認了一聲。
顧知閑也是服了她這個懦弱至極的母親,冷笑道:“他在里頭?”
劉正軍要是不在家,她媽也不會叫自己回來吧?
果然,她話音剛落,臥室門就被打開。劉正軍一臉陰沉,從房間里面走出來。隔著老遠,顧知閑就聞到他身上沖天的酒氣。
他五大三粗,壯實得很,站在顧知閑面前,壓迫感撲面而來。
顧知閑不甘示弱,抱肩揚起下巴,冷意更甚:“又沒錢了?”
省得那些來來去去的試探,她干脆地點出劉正軍的意圖。
劉正軍也不啰嗦,伸出手,渾著嗓子道:“輸光了?!?br/>
顧知閑死死盯著他,沒有動。
這個人,自從幾年之前進入她家之后,就把她們兩個人都毀了。
他和他那個混混兒子一起,榨干了郭琴所有的積蓄。在偶爾得知顧知閑有音樂工作室的事之后,他們敲詐的對象就成了顧知閑。
只要一沒錢,劉正軍就會打郭琴。打到郭琴實在吃不消,打電話向顧知閑哭訴求助為止。
這種事情大概每一個月都會發(fā)生兩次。
一開始顧知閑還會報警,可是這種家庭糾紛,警察來了只是勸和而已。他們走了之后,劉正軍只會更加變本加厲。直到有一次郭琴被打進了醫(yī)院,顧知閑才慢慢意識到,劉正軍根本沒有把她們看做人——對他而說,她們不過是供他賭博的ATM機而已。
她讓郭琴離婚,郭琴不肯。
“離婚了又有什么辦法呢?他說不定會弄死我的,小閑?!?br/>
有時候顧知閑恨她媽媽。
她的生活籠罩著漫天的陰影,讓人喘不上氣。
她只能更加努力地把浮生音樂工作室做大,賺錢,讓她媽媽不至于挨打。
可是現(xiàn)在,她什么都沒有了。
半晌,顧知閑開口:“我沒錢?!?br/>
劉正軍瞇了瞇眼:“沒錢?”
“嗯?!?br/>
劉正軍一把抓起顧知閑纖細的手腕。他的手掌粗糙,硬繭刺得顧知閑皮膚生疼:“沒錢你也敢回來?不怕我把她打死?!”
他一手指向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的郭琴。
“你打死好了?!鳖欀e冷笑,“打死了,你也坐牢,一個錢也別想拿到?!?br/>
“你……!”劉正軍一時語塞,另一只手掌下意識抬起,就要往顧知閑的臉上扇去。
郭琴尖叫一聲撲了過來:“別打我女兒!”
她死死抓住劉正軍高高揚起的手。
這一抓,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劉正軍推開顧知閑,反手一巴掌下去,“啪”地一聲,力道極大,清脆響亮。郭琴的頭發(fā)都被打散了,一下子飛了出去。
顧知閑往后趔趄幾步,沒有站穩(wěn),跌倒在地上。她清楚地看到郭琴瘦弱的身子撞在墻上,臉歪向一邊,一動不動,毫無生氣。
“媽!”她瞪大了眼睛,撕心裂肺。
雖然有些恨她,但終究是自己的媽。
劉正軍居高臨下看著她:“給不給錢?”
這個小丫頭烈得很,他可不敢打她。那個臭娘們,逼都被他操.爛了,打她也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顧知閑站起來,幾步走到郭琴身邊去,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暈了過去。
轉(zhuǎn)頭,顧知閑看著劉正軍,語氣冰冷,幾乎將人凍住。
“我日你大爺?!?br/>
劉正軍皺眉,嚷嚷一句:“你這個小娘們,嘴巴給我放干凈點!”
“呵?!鳖欀e從鼻腔里發(fā)出一聲輕蔑的譏嘲。
她明明什么話都沒有說,劉正軍心里卻莫名升起一股怒火。
看不起他是吧?他今天非要……
他幾步走上前,正想一腳踹在郭琴的肩膀上,卻看到腳邊突然多出一張銀.行.卡。
是顧知閑扔出來的。
她額邊落下幾縷發(fā)絲,擋住她低斂的眉目。劉正軍看不見她的眼睛,但是卻能清晰感受到她渾身散發(fā)的怒火。
她吐字清楚,一字一頓:“密碼是我生日。過年之前,我不會給你錢了。”
劉正軍正興高采烈地撿起地上的銀.行.卡,一聽這話,轉(zhuǎn)臉兇神惡煞。
“什么狗屁玩意兒?過年之前?你不給我錢了?”
語氣之中滿是威脅。
顧知閑抬頭看他,眼神中淬滿冰冷的恨意。
“我要去其他城市了。你就算把我媽打死,我也沒錢給你。”
劉正軍聽到她這樣說,只以為她要去賺大錢,根本沒放在心上。哪是她說不給錢就不給的呢?到時候他真的打那臭娘們,難不成這小丫頭還見死不救,死都不回來給他錢?
這種借口都他媽是放屁。
他“哦”了一聲,喜滋滋地拽著銀.行.卡進了臥室。
“砰”地一聲。
世界又歸于平靜。
郭琴被那聲摔門聲驚到,悠悠醒來。
她捂著隱隱作痛的后腦,慢慢睜開眼睛,看向顧知閑:“女兒,你沒事吧?”
顧知閑看著她,眼中復(fù)雜。
她見郭琴醒來,站起了身。
“媽,我走了?!?br/>
語氣低沉,讓人聽不出她的情緒。
郭琴一看這個架勢就知道她又給劉正軍錢了。
她撲身上前抓住顧知閑的手。
顧知閑轉(zhuǎn)頭看她。
郭琴眼睛紅紅的,“對不起?!?br/>
顧知閑一言不發(fā),將她的手輕輕甩開:“知道了?!?br/>
對不起?
對不起她把她生出來嗎?
哦呵呵。
她站在門前,拂了拂裙擺,走出這個家。
哦不,很久之前,這就已經(jīng)不是她的家了。
她的腳步聲回蕩在樓道里。
到底是誰毀了這一切的呢?
她也不知道。
*
顧知閑一路低著頭,走回公交車站。
水泥路上反射的太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有幾顆碎石子掉進她的鞋子里。大概卡在后腳跟的地方,硬硬地凸起,讓她很不舒服。
她所有的錢都被劉正軍拿走了。
她沒有錢了。
她怎么去帝都呢?
她還能去嗎?
這幾個念頭停留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劉正軍徹底打消了她用“日半”這個身份賺錢的念頭。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個那么有名的民謠歌手,肯定會更加瘋狂地訛詐吧?
只有先把她媽安排好了,遠離劉正軍,那么他再怎么搞幺蛾子都沒事。
這一切都要從長計議。
日光炙烤地她頭皮焦灼。
顧知閑加快了腳步。
快到公交車站了。
抬頭,公交車站牌下站著一個頎長的身影。
他的側(cè)臉線條流暢,劉海覆住額頭,一雙眼睛幽深淡漠,就算在六月的陽光下,也似乎沒有多少溫度。
聽到顧知閑的腳步聲,他慢慢轉(zhuǎn)過頭來。
顧知閑腳步頓住,一愣:“季言?”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