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屛北城郊。()

    少年跪在地上，滿臉悲憤。他懷中的老軍緊閉著眼睛，一臉安詳，似沉沉地睡去了一般，胸口一個寸余寬的創(chuàng)口，已經(jīng)結(jié)成了一片暗紅色的凝塊，不再汩汩地往外冒出鮮血。身前不遠處的軍馬草料場，正燃起熊熊烈火，火勢借著獵獵秋風，越燒越旺，將原本暗藍的天空映得通紅。

    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剛剛擁有一個安穩(wěn)平靜的“家”，老天又要將它奪走！為什么，老天要對我如此不公！

    少年心里一遍遍吶喊，那一幕幕往事，在眼前血紅的火光中逐一閃現(xiàn)……

    深宅大院里，父親冰冷的軀體還躺在床上，惡狠狠的李家族人便在族中長輩的率領(lǐng)下闖入家門，將悲痛欲絕的母親和懵懂無知的孩童趕入了寒風凜冽的冬夜……

    鄉(xiāng)村破敗的小茅屋里，一病不起的母親躺在床上，枯瘦冰冷的手無力地撫摸著的跪在床前的六歲孩童，滿臉凄苦和不舍，終于，手臂無力地垂下去，只留下孩童嘶心裂肺的哭喊聲在秋風中回蕩……

    冬日的大街上，穿著破草鞋，端著半個瓷碗，跟在一群比自己大幾歲的乞兒身后，滿大街轉(zhuǎn)悠，尋找可以填飽肚子的“食物”，晚上，城外的破土地廟里，和幾個同樣衣不蔽體的同伴擠在一起，瑟瑟發(fā)抖……

    夏日的傍晚，可憐兮兮地站在街角，被一群衣著光鮮的同齡人扔石頭，他們一邊扔，一邊嘲笑他：“鼻涕蟲，臭乞丐，小叫花……”

    城隍廟前，已經(jīng)十二歲的半大小子站在一堆插著草標的人群中，眼巴巴地看著過往的人群，等待著某個大發(fā)慈悲的善人……

    “跟我走吧！”一個老軍牽著他的手，將他領(lǐng)到了城外的軍馬草料場，一老一少依偎在軍馬草料場門角的小草棚里，老人一邊喝酒，一邊講著有趣的故事，少年托著腮幫子出神地聽著，就這樣一天一天打發(fā)著寂寞的時間……

    “你已經(jīng)不小了，該有個名字了，咱爺兒倆也算有緣，現(xiàn)在又是秋天，你就叫李秋緣吧！”老人樂呵呵地說。

    “好！好！不姓李，就叫秋緣怎么樣？”

    于是，落日的余暉中，少年拿著一根樹枝，在老軍的指導下，在地上練習寫“秋緣”兩個字，那是他第一次有了名字，也第一次學會了寫出自己的名字……

    月余之后的傍晚，有了名字的秋緣像往常一樣從集市打來燒酒和菜，興沖沖地趕回軍馬草料場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草料場冒出的濃煙和火光。他急匆匆沖進大門，卻看見了那令他悲痛欲絕的一幕。

    老軍一動不動地躺在血泊中，胸前汩汩地往外冒著鮮紅的血。一男一女兩個青年站在老軍跟前，每人手里握著一把長長的劍，劍尖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血……

    “你們是誰，為什么要殺他！”少年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抱住身體已經(jīng)變涼的老軍，聲嘶力竭地質(zhì)問著眼前這兩個衣著華麗的殺人兇手。

    “你知道他是誰嗎？一個二十年前南安郡周邊殺人越貨，喪盡天良的敗類！”女人的聲音里滿是不屑，她做的是替天行道、除害滅惡的正義之事，一個身份低微的小廝有什么資格指責她？

    兩人揚長而去，對這個衣著破爛，面黃肌瘦的少年沒再多看一眼……

    少年目眥欲裂，但又能怎么樣呢？他只能暗暗記住這兩人的相貌，特別是他們?nèi)A麗的衣服胸前繡的一只青鳥。

    記住了又怎樣呢？報仇嗎？少年心中的仇恨已經(jīng)夠多了，可是，他如此的單薄，弱小，報仇二字從何談起？

    少年吃力地抱起老軍冰冷的尸體，拖著一把鋤頭，一步一步走出火勢越來越大的軍馬草料場，終于，他跪了下來，瘦弱的身體無法抱住老人走得更遠。

    他知道，他懷中的這個老人不會再醒來了，也不會再給他講故事了，只留給他僅僅一個多月的記憶碎片，和一個名字——“秋緣”。

    為什么，為什么有錢有勢的人可以隨意左右他人的命運、甚至生命？為什么老天要這樣捉弄他？少年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在心里面問了多少遍為什么，沒人回答他，耳邊，只有草料燃燒的嗶剝聲；頭上，是清冷的秋月。

    終于，少年站了起來，取過身邊的鋤頭，一下一下地挖著。雖然他認識這個老人才一個多月，可是，這一個月老人給了他安穩(wěn)、溫馨的生活，他不能讓老人曝尸荒野。

    一座小小的墳丘微微隆起，墳前，立著一塊小小的木牌做的碑，“恩人之墓，秋緣立”，墓碑上沒有老人的名字，因為，秋緣還不知道老人叫什么名字，但他的心里面，已經(jīng)將老人視作自己的恩人，是他，讓自己不再漂泊街頭。

    跪在墳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秋緣站起來，再一次望向仍在燃燒的軍馬草料場，那里，他度過了一個多月清貧而美好的日子，現(xiàn)在，一切都結(jié)束了。慢慢地，他的眼睛里露出了決絕的目光，一轉(zhuǎn)身，瘦弱的身軀走進了秋風獵獵的夜色中……

    借著清寒的月光，秋緣沿著小路匆匆而行，他沒有往城里去，卻朝鄉(xiāng)下走去。半個時辰后，他站在了一個山腳下已經(jīng)破敗倒塌的茅草屋前。這個茅草屋是他六歲前與染病的母親生活了兩年的家，隨著母親的去世，這個家已經(jīng)不存在了，但隔幾個月，秋緣都會半夜偷偷回到這里，來掩埋一個小小的秘密。

    鉆進茅草屋，爬到灶臺前，他熟練地從一個角落里摸出一個小鏟子，把鏟子伸進灶臺里，稍微扒拉了一會兒，便扒出一個小瓦罐。小瓦罐里發(fā)出輕微的叮當之聲，揭開蓋子，把瓦罐傾倒過來，里面滾出來一小堆銅錢，這是他六年的積蓄。他曾有一個美好的愿望，等攢夠了錢，就去當學徒，學一門手藝來養(yǎng)活自己。因著這個愿望，他不管自己有多餓、有多冷，也不舍得動用一個銅錢，給自己買一個熱乎乎的饅頭，或添一件粗劣的棉衣?？墒乾F(xiàn)在，這個愿望破滅了，六年的遭遇讓人明白了一個道理，就算他攢夠了錢，學到了手藝，孤身一人、無親無故的他也只是一個任人欺凌的角色。每天傍晚老軍給他講的故事里，描述了外面一個廣闊的世界；而老軍的死，又讓他看到一個弱者的可悲。二十年前的老軍可能真如那女人所說，殺人越貨，無惡不作，但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和死在那對青年男女劍下的老軍的命運，又有什么不同呢？強者凌人，弱者被欺，這個道理很簡單，但他從小備受欺凌，已經(jīng)習慣了別人的嘲笑，所以并沒有去思考自己為什么被人欺負卻無力反抗，今晚的軍馬草料場的大火，卻把他的心燒亮了。

    不，我不能再過這種任人嘲笑，任人欺凌的日子！既然老天對我不公，我就要和老天斗一斗，我要去外面的世界去闖蕩，我要讓自己成為強者，強到無人敢欺負我！即便是死，也不過一抔黃土，但不能在別人的冷眼中活一輩子！

    一種從未有過的沖動和激情占據(jù)了秋緣的整個胸腔，好一會兒，他才平復(fù)下自己那顆怦怦亂跳的心，借著從茅草縫隙透進來的月光，用右手一個一個拾起地上的銅錢，放在左手的一個小布袋里，一邊拾，一邊細心地數(shù)：“一、二、三……”連著給老軍打酒剩下的十幾個銅錢，一共兩百零八個。秋緣又用手細細地在地上摸索半天，確認沒有漏掉一個銅板后，便將小布袋口子上的繩子扎緊，再牢牢地系在腰間最里層的衣扣上，又從外面把衣服整理好，拍一拍系錢的位置，才放心下來。

    做完這些，秋緣翻過身來，斜靠著灶臺半躺著，從腰間解下一個酒葫蘆來。這個酒葫蘆是平時幫老軍打酒用的，里面還裝有傍晚剛打的半斤燒酒，一個晚上的悲憤，讓他忘記了它的存在，剛剛一翻身，葫蘆磕到了他的腰，這才想起來。

    揭開酒葫蘆的蓋子，湊到鼻子前一聞，一股沖鼻的酒氣直涌上來，他不由得皺了一下眉頭。這東西的味道，他也偷偷地嘗過，又辣又沖，他總不明白老軍平時喝酒為什么老是那么愜意。不過剛剛走了大半個時辰，正感覺一陣口渴，身邊又沒有水，他想了半天，終于將嘴湊到葫蘆口，咕咚一聲灌了一大口。酒剛下去，一股火辣辣的味道便從心里面燒了上來，燒得他一陣暈乎乎，慢慢地，整個人就像置身云端，四周都是飄渺的白云，身子也變得輕飄飄的，這種感覺實在是奇妙，他忍不住又喝了兩大口，白云越來越濃，直將他的身子包圍起來……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酒葫蘆無聲地從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葫蘆里的酒緩緩流出來，淌了一地，狹窄的空間里，頓時彌漫著濃濃的酒氣。

    父親模糊的面容，母親蒼白的笑臉，老軍笑呵呵的表情，一起擠在破廟里依偎取暖的伙伴，嘲笑他、朝他扔石頭的小孩……一個個影子在他的夢里顯現(xiàn)，又慢慢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