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國公子錚返回雍都的第二天，三月初六，朝議之日。
勤勞淳樸的雍城人如往常一般，熙熙攘攘地開始了這一日的清晨。
此時的他們尚不知道，這個十分平常的日子將隨著一個玄色冕服之人逆著人潮踏上大殿中央的腳步，載入史冊，徹底地改變當(dāng)下與后世無數(shù)人的命運(yùn)。
風(fēng)起于青萍之末，可哪怕是這最初的一絲風(fēng)，也在朝堂上驟然掀起了軒然大波。
不過，直到晌午之時，朝堂的震蕩也尚未傳遞到王宮之外。
熱熱鬧鬧的街市上，一輛黑紅馬車靜悄悄地從城北緲云閣后門的一條小巷中駛出，十分低調(diào)地穿過大街小巷，悄無聲息地從三公子府角門徑直入了府。
車停穩(wěn)了，云容掀開簾子，便看見了候在一旁的舒岳，正微笑著向她拱手行禮：“云姑娘?！?br/>
前一日，嬴錚給她安排了廂房，卻也沒阻攔她執(zhí)意要回緲云閣的要求，只囑咐舒岳安排了車馬，并說以后這車馬便專門負(fù)責(zé)在兩地之間接送她來去。
路上既無拋頭露面的顧慮，昨晚又早已露餡，于是今日她再到嬴錚府上時，便不再費(fèi)心扮成男子，只是戴了面紗，照舊一襲修長青衣。
云容下了馬車，向舒岳回禮：“舒將軍。”
“云姑娘請跟我來。”舒岳領(lǐng)著云容走過府中長長的廊道，恭恭敬敬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一邊走一邊溫聲地給她介紹：“殿下還未下朝，早上便囑咐了末將先帶云姑娘在府里四處逛逛，若姑娘乏了，就送你去南書房。”
“如此甚好，那便多謝舒將軍了?！?br/>
“不敢。云姑娘妙計(jì)多次救殿下于危難之中，是府上的貴客，自然不敢怠慢?！?br/>
嬴錚領(lǐng)旅賁雍州衛(wèi)，是帶兵的公子，府中便有演武堂與開闊的靶場。
此時縱使統(tǒng)帥不在，靶場之中也有不少年輕的士兵在練習(xí)射靶，年輕人們互相比試，一派熱鬧的景象。
一個帽帶紅纓的少年正在眾人的起哄聲中有些羞澀又有些驕傲地走到靶場空地中，云容看他仿佛根本沒抬眼看靶子似的，彎弓搭箭一氣呵成，卻有一箭呼嘯而出，筆直地射中了靶心。
“好！”一片喝彩聲響起。
那少年雖未說話，但臉上到底顯出了幾分少年人的得色。
云容心里也不由得贊了一聲，微笑著轉(zhuǎn)頭對舒岳道：“這位小壯士的射藝真是了得?！?br/>
舒岳嘴角邊帶著一絲微笑，目光卻似乎望著這一幕飄遠(yuǎn)了，不知為何竟帶上了一絲惆悵：“是不錯……只是比起雍州衛(wèi)里的記錄，還是差了些。這也不過是個死靶子，當(dāng)年卻是有人能蒙眼射放飛的鳥雀，聽力與射藝均是一絕?！?br/>
“哦？”云容有些驚訝地笑道：“這可算得上是神箭手了。就算是僅憑這一手射藝，想必在軍隊(duì)中也是屢立奇功，云嵬甚是欽佩，想問問這是哪位將軍？”
奇怪，如此一人，她收集的情報(bào)中怎么從未出現(xiàn)過？
舒岳聞言，像是從久遠(yuǎn)的回憶中猝然驚醒，眼神猛地黯淡了下去：“此人原本是難得的沙場奇才，只可惜早早就折在了沙場上，并無多少功名?！?br/>
云容想起嬴錚與嬴鑠一年前施行的變法中“獎勵軍功”一條，不免唏噓：“沙場捐軀，便是鐵骨錚錚的好男兒。只是如此少年英雄，終究是可惜了……若是活到如今，不知已創(chuàng)下多少功業(yè)?！?br/>
“當(dāng)初殿下在靶場上發(fā)現(xiàn)他時，曾允他若沙場得立奇功，便破格提拔他為右副將。卻沒想到天不遂人意，他沒多久就死在了沙場之上。但殿下重情重義，更是一諾千金，從此右副將之位便一直空置，一直到今日?！?br/>
“原來如此。我一直奇怪，靖陽君有甘戟、洛玄璜兩位副將，殿下卻只有舒將軍一位副將，卻不知背后竟有這么一段淵源。他的確……重情重義。”
一句諾言，經(jīng)年不忘。他變了許多，卻終究什么都沒變。
云容心里五味雜陳，有些欣慰，卻又有些心疼。
“不過，這樣殿下只得舒將軍一位副將，實(shí)在是辛苦舒將軍了?！?br/>
“哪里哪里。殿下治軍有方，雍州衛(wèi)上下井井有條，舒岳跟在殿下身邊，也一直是在學(xué)習(xí)殿下的治兵之道，本是榮幸之至，哪里談得上辛苦二字?！?br/>
“能有將軍的真心扶持，也是殿下的幸運(yùn)啊?！?br/>
舒岳有些慚愧，又謙虛了一番，兩人便又靜靜看了一會兒靶場上熱火朝天的比試。
“眼下日頭有些烈，在這里曬著恐怕要曬壞了云姑娘。不如末將先把姑娘送到南書房坐坐？”
“也好。那便勞煩舒將軍了?！?br/>
舒岳剛把云容送到南書房的院子，便有個身影活潑潑地跳出來：“云先生，舒將軍！”
原來是阿真。他一下子跳出來，又像是自己嚇了一跳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啊，云云云姑娘……真的是云姑娘啊！阿真阿真……有眼無珠，姑娘千萬別怪罪！”
云容忍俊不禁，舒岳則微笑著開口：“阿真，在云姑娘面前鬧成這樣，成何體統(tǒng)。還不快把姑娘請到書房里喝杯茶。”
“是！”阿真馬上殷勤無比地請?jiān)迫葸M(jìn)去，云容便也不推辭，與舒岳告了辭，便隨阿真到南書房里坐下，就著一盅清茗翻起案幾上的竹簡來。
昨晚鬧夠了之后，嬴錚便向她介紹了書房里的各色書冊，此時她獨(dú)自在此等她，便從容不迫地開始一卷卷翻看。
此時晌午，外邊院子里也并沒有一個人在練劍。
可云容看著看著，就是從心底慢慢升騰起了一種熟悉的溫馨感，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些平靜又甜美的清晨，她在昭國楚府的東書房里看書，悠然自得地東扔一卷西扔一冊，等著她的小郎君或是一身勁裝，或是一身朝服地從外邊回來。
然后一臉崩潰地說一句：“……云容，你又亂扔書?！?br/>
云容環(huán)顧四周，一時失神。
雖說嬴錚這堂堂景王長子的書房里干干凈凈跟雪洞似的，倒比當(dāng)初武將之子楚岺均精致講究的書房還樸素許多，可書卷只是大致歸攏，不再是令人膽寒的卷卷對齊了。
看來，嬴錚在整理書一事上，到底沒有呆書生那令人發(fā)指的極端潔癖了。唔，著實(shí)有進(jìn)步，云容甚為欣慰。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聽阿真在門外叫她：“云姑娘，殿下回來啦！公子鑠和公子錯也跟著殿下來府上拜訪了，正在來南書房的路上?！?br/>
嬴鑠來了？！
云容心里一驚，差點(diǎn)打翻了手邊的茶盅。
三年前，嬴錚與她在朝陽殿宴席上的席位相隔甚遠(yuǎn)，若不是過去六十年里夜夜在夢中與他相會，云容定不能一眼便認(rèn)出他。
因此，他必定也沒怎么注意自己，哪怕是敬酒時遙遙望了一眼，時隔三年也定然不記得她的模樣。篤定這一點(diǎn)，云容才敢親自露面到他府上來找他。
可嬴鑠不一樣。他與她打了照面，還從御花園到朝陽殿一起走了一路，就算她少女身量在三年里長開了些，恐怕他也費(fèi)不了多大勁便能將她認(rèn)出來。
三年里嬴鑠魔怔了似的在找她，她若在這里撞見他，那可就糟了！
她立馬起身：“既然殿下有外客，那我今日看來是來得不巧了。阿真，麻煩你幫我在客人走了后跟殿下說一聲抱歉，我晚些再過來?！?br/>
阿真唬了一跳：“姑娘不愿見外客么？哎呀那可大事不好，他們已經(jīng)往這邊過來了，姑娘走出院門大概就得碰上了?！?br/>
這可如何是好！
云容蹙眉想了想，問道：“阿真，我可否去里間躲一躲？”
書房待客還算說得過去，里間卻通常是主人自己的私密地盤，輕易不給外人見的。在那兒躲著大概便不會撞上了，只是……不知自己去里間合不合適。
“好！姑娘不必?fù)?dān)心，殿下說了，姑娘隨時可以進(jìn)去?！?br/>
云容心里隱隱有些疑惑。
他怎么就未卜先知地預(yù)見到她眼下的窘境了呢？
可眼下院門外已經(jīng)傳來了越來越近的說話聲，她也來不及細(xì)想，趕緊進(jìn)了里間，阿真則跟在后面轉(zhuǎn)身就把案幾收拾好了。
“……四弟，不必著急，我們進(jìn)屋里坐下慢慢說。阿錯乖，不要亂跑，自己先玩玩吧?！痹鹤永飩鱽碣P的聲音和幾人的腳步聲。
“三位殿下請坐，茶是今春的新芽，阿真還給小殿下準(zhǔn)備了糖水?！边@是阿真把他們迎進(jìn)書房里了。
“嘻嘻，謝謝阿真哥！”一個清脆甜糯的童聲，想必便是那位小殿下嬴錯了。
嬴錯今年十三，作為景王的小兒子，幾乎和潁川公主一般被王宮眾人寵著長大，既不像兩位兄長那樣注定要挑起王室重任，也不像姐姐嬴念錦那樣早晚得嫁人，加上年歲尚小，便整日逍遙自在。
老早以前，他便得了太傅一句評語：五殿下的長處便在于……毫無心機(jī)，心地純善。
得，貴為堂堂景王之子，居然連太傅都不好意思挖空心思夸他一句“天資聰穎”或是“學(xué)習(xí)認(rèn)真”，雍都的高門望戶這便了然——這位小公子，大概和那位十分高壽的寧於君一般，是個有福氣的主，啥都不用操心，兄弟也不會忌憚，生在王家，卻可以逍遙一輩子了。
如此，這位小公子要不就和老頑童似的寧於君混在一處，一老一少整日六博蹴鞠，走犬斗雞，玩得不亦樂乎；要不呢，就粘著兩位兄長，哪怕是兩位向來嚴(yán)于律己、嚴(yán)以待人的兄長，也拿他沒辦法。
于是下朝之后，嬴錯硬要跟了嬴鑠來嬴錚的府上玩，二人誰也沒奈何，這便把他帶來了。
云容在書房里間里躲著，剛開始有些緊張的心跳漸漸平復(fù)下去，便想起這些無甚用處的事來。
其實(shí)，若是拋開近年來越發(fā)緊張的奪嗣之爭，現(xiàn)在景王這一家人之間，真算得上是溫情脈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