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堪堪不惑之齡便身居青山掌教之位的陵子期,那雙深邃的眸子中倒映著劍嶺之上依舊努力攀爬的數(shù)道青山新弟子身影。
青山之劍,代代相傳,這便是那所謂的薪火。
“此番眾生樓來人,想來是為了探一探青山虛實,北邊那些家伙近來又有些不安分,所以大夏近日才會有些動作,畢竟冥界戰(zhàn)場始終是兩座天下對壘的中心。
至于那方家少年的事,本來僅是個大夏發(fā)難的引子,但此番他展露出了劍元之體,又握住了那把沉淵,無序者這三個字才會與他真正意義上牽連一生。”
與青山大長老等人交談片刻,徹底了解了此番恩怨起源的青山掌教看向握住沉淵走到劍嶺之下的方塵,眉頭微微一皺,旋即沉聲說道。
“不過,既然師叔都說了他已經(jīng)是我青山弟子,那么,無序者后代這幾個字的擔子,青山便替他擔了?!?br/>
身側太虛在聽到沉淵二字時陡然輕輕一顫,陵子期抬手撫過劍柄,目光轉向那座人影已然稀疏大半的青山劍嶺,眸中陡然泛起幾分淡漠笑意,所謂青山,傲骨林立。
青山劍嶺之上,尚有仍未拔劍的二十來名弟子。
似是為了印證陵子期口中所說的薪火相傳,在其話音剛落的剎那,青山劍嶺之上便又有劍鳴驟起。
“錚!”
劍嶺八百米往上,先前屈膝而行的青山新弟子已然挺直脊梁,顫抖著雙腿握住一柄赤紅色的靈劍。
“錚!”
七百米處,又有一把靈劍問世。
“錚!”
劍嶺之巔,楚姜瘦削的身子微微晃動,在沉淵壓制過后的劍嶺劍意當中蹣跚而行,握住了那柄山巔的孤傲靈劍。
“錚!”
劍嶺北面,以二境修為堪堪爬到六百多米所在的張子平,朝著身后幾米處大口喘氣拔出長劍的季佐比了比中指,渾身顫抖著隨手拔出身側一把長劍,傳出一道清脆的劍鳴。
“錚!”
劍嶺九百米處,最后一位拔劍的青山弟子,掌中握住一柄四尺青鋒,任憑十指鮮血滑落,嘴角滿是笑意。
青山此次承劍,足有七把傳承劍器問世。
“天下將逢亂世,但于青山而言,又是盛世?!?br/>
背負著雙手一步步踏向劍嶺,陵子期雙目注視著劍嶺腳下的一眾青山弟子,思緒卻不覺有些飄忽。
青山之外,大夏以北,戰(zhàn)亂——將啟。
“諸位弟子,青山承劍結束,爾等自此刻起便真正成為了青山的一部分。
青山修劍,但諸峰劍意不盡相同,爾等這三個月的時間想來也對青山諸峰有所了解,弟子承劍擇峰,希望諸位今后能夠在所擇之峰勉力修行。
至于你們七人,是否已經(jīng)選擇好了欲入之峰?”
青山劍嶺之下,陵子期淡笑著掃過站在諸峰長老身后的一眾新弟子,旋即將目光移向人群最前方的七人,兀自沉聲笑道。
弟子承劍,握住有靈的傳承之劍者,可任意擇峰修行。
“青山諸峰以七主峰為首,上山之前,弟子便已然有了決斷,此次擇峰弟子愿入大衍峰?!?br/>
先前于劍嶺之上拔出傳承劍器的七人,張子平一臉欣喜的看著突然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的方塵,楚姜默默的站在張子平身側,范阿則瞇著眼睛好奇的打量著方塵。
于是,方塵開口之前,剩余的三名弟子當中,于劍嶺八百米處拔出傳承劍器的弟子,率先向前一步,走向了而今青山七大主峰氣勢最盛的一峰,大衍。
“入山之后,歸元峰的諸位師兄待師弟極好,所以弟子愿拜入歸元峰?!?br/>
自劍嶺七百米出拔出靈劍的新弟子,目光不著痕跡的掠過歸元峰所在的那一襲白衣,上前一步沉聲道。
“弟子愿入水月峰?!?br/>
七名拔出傳承劍器的新弟子中,唯有一名弟子乃是女子,也是于劍嶺九百米處拔劍的弟子。
青山七大主峰中,唯有水月峰代代只收女子,所以這位弟子不出意外的走向了水月峰。
隨后是方塵四人。
方才回宗的青山掌教,劍眉星目之中似是倒映著方塵身體中蘊含的劍氣劍意,陵子期眉頭微挑,頗有興致的看著這位青山承劍當中大出風頭的少年。
身具后天修成的劍元之體,何去何從?
目光與張子平對視一眼,方塵微微一笑,旋即目光掃過諸峰峰主長老所在。
隨后邁開步子向著七主峰中人群最為稀疏的那處走去。
“弟子愿入拙峰。”
向著拙峰那位老峰主恭敬地行禮。
因為大夏巡查司的突然插手,青山一眾上層都已然知曉了方塵的真正身份,而在脫離劍嶺陣法壓制之后,劍崖苦修的少年其體內劍元修為也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這些大拿眼前。
于是,見得方塵體內那一方已然頗具巍峨氣象的武道元海,先前還有些許疑惑的青山大拿都已然明白。
這個自夜幕追殺之下僥幸未死的少年,真的修成了青山千年以來幾乎未有成功的劍元訣,成為了老峰主口中的劍元之體。
所以,他才會得到那位前輩遺留的沉淵的認可。
作為一方劍修上宗,青山顯然明白劍元之體對劍道修行有何意義。
所以,眼看著方塵選擇拜入七大主峰之中而今最為沒落的拙峰,其余幾峰峰主彼此對視一眼,皆是微微皺眉。
只是不等諸位峰主開口說些什么,身著一襲寬大灰白長袍的拙峰老峰主已然走到方塵身前,捋動著胡須微微一笑。
“你可愿成為老夫的弟子?最后的關門弟子。”
灰白長袍在劍嶺四周微風中輕輕揚起,作為七主峰之中唯一的太上一輩的老人,拙峰老峰主話落,四野陡然變得寂靜。
方才還欲說些什么的諸峰峰主輕輕嘆氣,皆是沉默。
青山掌教和大長老眸中掠過幾分復雜。
已然彎腰躬身行禮的方塵聞言微微一愣,旋即猛地抬頭看向拙峰老峰主。
入目盡是期許。
“方塵拜見師尊?!?br/>
破落巷出身的麻衣少年心頭一顫,旋即猛地跪在老峰主身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哈哈,好,自此刻起,你便是我許布武最后一名弟子?!?br/>
少有雄心天下布武的拙峰老峰主,單手前伸拉起跪倒在地的方塵,那方澄澈的瞳孔中倏忽閃過幾分追憶,輕輕吐出一口氣笑道。
緊接著方塵話落,以劍氣靈符叩入青山的張子平同樣走到拙峰老峰主身前。
“弟子張子平愿拜入拙峰?!?br/>
彎腰行禮。
“楚姜愿入拙峰修行?!?br/>
“范阿愿拜入拙峰?!?br/>
七名握住傳承靈劍的新弟子當中最后兩人,楚姜和范阿思索片刻,同樣走向拙峰弟子所在的隊伍。
于是,此番青山承劍,足有四名握住傳承劍器的新弟子拜入拙峰。
出人意料。
……
弟子承劍結束,在拙峰諸位長老御劍之裹挾下,新入拙峰的連同方塵等人在內的不到五十來名新弟子很快便來到了青山勢力范圍內最靠北的那座主峰。
與青山四周延綿的青翠欲滴的山頭不同,九疊劍陣之內,連同主峰在內的大大小小數(shù)千座峰巒,多是山石交錯,鮮少有綠植分布。
青山修劍的冗雜劍氣之下,實在難有植物生存。
灰白衣袍隨風鼓蕩,拙峰老峰主負于背后的左手輕輕一揚,旋即領著這些新入拙峰的弟子停留于一方巨大的石臺之上。
“武道修為增進的基礎,僅是吸納天地靈氣入體化元,這一步按照青山納靈之法修行即可。
而青山諸峰的修行,更多的是其實是為了教會青山的弟子如何握劍,又如何出劍?!?br/>
灰白石臺之上,拙峰老峰主淡笑著看著新入拙峰的近五十來名弟子,目光緩緩掠過他們或負于背后或抱于手中的長劍,朗聲說道。
“老夫這一生見過太多劍修,他們有的人因家仇舊怨拔劍,有的人因機緣爭斗拔劍,有的人因天下蒼生拔劍,有的人因天子皇權拔劍,但一路握劍出劍的過程中,劍尖之前總會有無法匹敵的對手,有難以面對的黑暗。
于是,一次兩次直至數(shù)次的失敗過后,他們開始質疑自己,質疑自己手中的劍。
而劍修一旦不再相信自己手中的劍,不再記得自己為何拔劍,他們便真正成為了一個失敗者,從此墮入那片陰霾,一蹶不振,難有存進。
青山劍嶺之上你們拼盡全力拔出了劍器,老夫希望你們能夠時刻記得自己在握住劍器劍柄時自己心中所想,記得自己為何拔劍,而這也是弟子承劍的初衷。
世上從來沒有什么無可匹敵的一往直前,劍道道修行所要經(jīng)歷的只可能是百折不撓過后的劍心尤堅。
而青山的劍,你們手中的劍,便是這天下最能自黑暗中磨礪出璀璨劍光的劍。
這便是青山,你們便是青山劍修?!?br/>
……
“不經(jīng)歷過風雨,如何能夠成長為參天大樹,我青山劍修何須如此呵護?”
弟子承劍結束過后的劍嶺所在,除開拙峰老峰主之外的其余幾位峰主,與青山掌教和幾位主事長老簇擁在一起。
作為七大主峰而今已然衰頹到極點的一峰,拙峰此次承劍足足接納了四位手握傳承劍器的弟子,這一結果顯然引起了其余幾峰的不滿。
“掌教師兄,話雖如此,但能得到傳承劍器認可的弟子,其未來很可能接過青山大任,青山七大主峰,除開拙峰的其余六峰,都完全有能力給這些弟子更好的成長環(huán)境,山內有九境之上的長老教導,山外也有人暗中護道,而以拙峰如今現(xiàn)況,教導這些年入山的弟子尚且已然兼顧不周,更遑論這些弟子出山歷練后的安危?!?br/>
陵子期一席話落,七主峰之一的天照峰峰主阮通頓時眉頭一皺,不由得向前一步?jīng)_著青山掌教沉聲道。
“阮通,青山立宗萬載,雖然如今仍舊是八大上宗之一,但與其余上宗相比,青山卻一直在走向衰頹,數(shù)千年前青山能有四位先賢于北境斬皇而歸,七百年前也有大衍峰陸雄師祖號稱天下劍氣最盛,但我們這幾代,除了這一身于上宗修出的修為之外,還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地方嗎?
本座在冥界戰(zhàn)場的這些日子,越發(fā)覺得青山的修行該變一變了,天下即將迎來大世,而青山不能再向往常一般,讓這些弟子在爾等的呵護之下成長,青山劍修,從來都應該自己一步步成長起來,青山是他們背后的避風港,但絕不是他們的溫柔鄉(xiāng)。
擇峰之事是他們自己的決定,此事無需再言,北境戰(zhàn)場那邊還需要人手,諸位峰主還是盡快回峰商討冥界之事吧?!?br/>
黑色長袍在劍嶺陣法變幻帶起的氣浪中向后揚起,陵子期轉身淡淡地瞥了阮通一眼,隨即將視線移向逐漸虛幻的劍嶺,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