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斌和姜維分頭籌備施術(shù)所需物件之時，關(guān)興笑容滿面，帶著一名漢子回轉(zhuǎn)。

    “伯約，膽大心細的裁縫，我終是幫你尋來了！”

    姜維略一打量，只見那名漢子年約三旬，一身裋褐，面有菜色，垂首聳肩，瞧著十分拘謹，不由心道，這人瞧著唯唯諾諾，“心細”可能是有的，可怎么也和“膽大”搭不上邊啊。

    關(guān)興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我闔城找了一圈，前后問了詹縣長和陳縣尉，這才幫你找來這位二皮匠。你可千萬莫要小看于他！”

    姜維奇道：“何為二皮匠？”

    關(guān)興一把將那漢子推前兩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自己說罷，叫什么，做得什么行當(dāng)！”

    那漢子踉蹌了兩步方才站住，只盯著地面，垂手道：“回稟將軍，小人名叫曾午，是城里縫尸的匠人……”

    “縫尸匠！”姜維聞言，雙目登時放光，這人倒是極為對口了。

    漢朝的死刑大體與秦朝的類似，有棄市、腰斬、具五刑、夷三族等，但同時增加了“殊死”，即斬首之刑法。

    其實無論是腰斬還是斬首，犯人家屬收斂尸體后，第一件事情便會找匠人將尸身縫合好，之后才會將完整的遺體予以安葬。

    故而縫尸匠這種行業(yè)也就應(yīng)運而生，又因為他們處理的為兩塊皮肉，故而民間又以“二皮匠”稱呼。

    關(guān)興洋洋得意道：“你要縫制皮肉，又要膽大心細，我思來想去也就二皮匠最為合適！”

    姜維贊道：“不錯，真可解我燃眉之急！”

    這廂石斌已經(jīng)派人告知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于是幾人便齊步來到里間江尚病榻之前。

    也許是喝過肉糜粥的緣故，江尚雖然依舊是一副虛弱的模樣，但氣色稍緩。

    姜維握住他的手，沉聲道：“一會兒石先生要為你割除爛肉，會很痛苦，但這是你活命唯一的機會。你若還想回去和父母團聚，就務(wù)必忍耐。”

    江尚咽了口口水，重重點頭。

    石斌當(dāng)下從藥箱里取出一枚針身像劍，兩面有刃的器物，介紹道：

    “這是《黃帝內(nèi)經(jīng)》所載的九針之一，喚作鈹針，當(dāng)日樊神醫(yī)就是用此針為君候切破膿腫排膿?！彼呎f，邊陸續(xù)取出精巧的刀子、剪子、針線等器械，一一放置于案上，又道：

    “樊神醫(yī)走后，擔(dān)心君候病情可能會有所反復(fù)，便將這一套器物皆贈予老朽。老朽今日便依照那日所見，為小兄弟施術(shù)吧。只是沒有麻沸散，小兄弟還請忍耐?！?br/>
    姜維取了一塊布條，塞到江尚手上，正色道：“忍不住就咬，莫要丟了我們羽林衛(wèi)的臉面?！?br/>
    江尚毫不猶豫地將布條塞入嘴中，深吸一口氣后緊閉雙眼，似是做好了英勇就義的準(zhǔn)備。

    石斌先是將江尚腿上的細麻布褪下。

    眾人望去，只見此處傷口約莫半寸長，創(chuàng)口四周的肉早已黑得發(fā)紫，想是爛了。爛肉腐化流膿，隨著細麻布被解開，膿水頓時順著大腿滴落在地。

    關(guān)銀屏從未見過這等景象，“嘔”地一聲，直欲反胃，便是關(guān)興看得也是皺眉不止。

    姜維將關(guān)銀屏推倒門外，囑托道：“去取筆墨來，這些都是十分緊要的經(jīng)驗，一會兒我說你記?！?br/>
    關(guān)銀屏知道他是一番好意，當(dāng)下點頭應(yīng)允而去。

    石斌將鈹針置于油燈火焰上炙烤了一會兒，旋即往江尚大腿流膿處刺去。

    噗的一聲悶響，膿包就此刺破，紅白相間的膿水頓時迸裂，加速流出。

    江尚咬牙屏息，早就做好痛不欲生的打算，哪知這一下卻并不算疼。只是，正當(dāng)他暗自喘一口氣之際，腿上旋即傳來一陣劇痛，原來石斌已是開始為他剜除爛肉。

    這一下痛楚徹骨，江尚忍不住就要大聲嘶喊起來，總算口中還有一把布條能供他攀咬，但雙手雙腳卻是控制不住得要想要抽動逃離。

    姜維早就備著這一下，馬上按住他大腿根部。他力氣十分之大，全力按壓之下，江尚竟然不能動彈分毫。

    石斌就此加速，將傷口四周的爛肉一一割除，直到傷口露處出白肉，再不見半點黑色和白膿，這才作罷。

    這廂，姜維命人用早已準(zhǔn)備好的涼鹽水不斷沖淋洗刷傷口。

    對于江尚而言，方才剜肉已算是痛徹心扉了，但此時鹽水一激，更覺有萬箭穿心之痛，他面色蒼白，斗大的汗珠如流水般滲將出來。

    總算鹽水除了刺激傷口外，還有麻木傷口的作用。如是沖淋三遍后，痛楚方稍稍稍得減。

    姜維忙喝道：“曾午，還不速速縫合傷口，對了，針要先用火烤一會兒！”

    “唉！”

    曾午應(yīng)了一聲，旋即取出針線，用油燈火苗炙烤的同時，又從衣襟內(nèi)掏出一個精致的錦囊，隨后用雙指從中夾出一根極細的黑線。

    姜維眼尖，奇道：“這是頭發(fā)絲？”

    曾午“嗯”了一聲，開始專心致志地將頭發(fā)絲穿入針眼中。他許是覺得這樣的回應(yīng)很失禮，忙又補充道：

    “這是從初葵將至未至的女子頭上拔下的，至陰至寒，小人聽爹說，掉頭之人用這個縫合身子后，到了下面，別人也是看不出的……”

    他說得有些疑神疑鬼，屋內(nèi)眾人頓覺寒冰徹骨。

    但姜維的注意力卻在頭發(fā)絲上，上一世，他確實聽說過頭發(fā)絲可以替代縫合線，當(dāng)下點了點頭，叫他抓緊縫合。

    曾午一回到本職工作，忽然變得極專注，他的手指十分靈巧，穿針引線，上下翻飛，便如同蹁躚的蝴蝶。他的臉上甚至流露出迷醉的表情，似乎十分享受這個過程。

    但這幅景象在旁人看來，卻是十分之可怖。

    關(guān)興但見針線入肉，血流汩汩，饒是他生死看淡，此時也只覺得毛骨悚然，心道：“倘若我也有這么一日，還不如死了為好……”

    他下意識去望妹妹關(guān)銀屏，見她正心無旁騖、伏案疾書，當(dāng)下不由一愣，又暗忖道：“與我自己而言，死了便是死了，但也不知父親、兄長和妹妹會傷心成何等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