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聽風(fēng)樓的路上,梁葉兒一直沉默不語。
這令程佑感到非常不習(xí)慣。
雖說平常兩人也有沉默的時候,但是沒有哪一次像現(xiàn)在這般,馬車內(nèi)寂靜無聲,只有車外嘈雜的聲音。
這些聲音使程佑頗為煩躁。
“葉兒姑娘——”
“程公子——”
梁葉兒和程佑兩人同時開口,打破了車內(nèi)的安靜。
“葉兒姑娘想說什么?”程佑剛才的煩躁蕩然無存。
“我記得當日程公子跟我說過,小珣被人追殺,而追殺他的人是皇上?!绷喝~兒將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程佑告訴她的話,復(fù)述出來。
程佑點頭:“沒錯,我的確說過這樣的話,小珣他的確是被皇上追殺?!?br/>
“公子能否告訴我,皇上為何要追殺小珣?”這個問題盤恒在梁葉兒心中很久了,她一直沒有問出口。
其實關(guān)于小珣的許多事,她都沒有問。
一來,是害怕自己知道得太多,哪天被人抓了,熬不住刑,全抖了出來,那可就遭了。
二來,梁葉兒在心中嘆了口氣,小珣早已不是書中虛幻的人物,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害怕知道得越多,對小珣的感情越深,到時候想要抽身就沒有那么容易了。
梁葉兒不知道自己能在書中待多久,她害怕只是黃粱一夢。
程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發(fā)覺此時的梁葉兒離他非常遙遠,盡管兩人就在咫尺,中間卻像是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們隔開了,隔得非常遠。
他一定要打破這道屏障。
“葉兒姑娘真想知道?”程佑開口問。
梁葉兒重重地點頭。
今天在蹴鞠城的時候,她差一點就要沖向永豐帝所在的觀禮臺,很想問問他,為什么要下令將小珣五馬分尸?
程佑繼續(xù)盯著梁葉兒:“即使知道后,會有生命危險,也想知道?”
梁葉兒仍舊重重地點頭。
“為什么?”程佑的聲音縹緲,像是沒有從喉嚨里說出來。
為什么?
梁葉兒心中自問。
因為她想知道小珣真正的死因,她想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梁葉兒今天才發(fā)覺,她在救小珣的問題上,似乎陷入了誤區(qū)。
她一直以為只要阻止了小珣和蘇婉見面,后面所有的悲劇就不會發(fā)生。
但是直到今天,她在蹴鞠城看見了蘇婉,看到了永豐帝,看到了韓昭,她才猛然想起,沒有了蘇婉,也許還有趙婉,林婉。
而造成悲劇的最大源頭,永豐帝,并沒有解決掉。
永豐帝自登基以來,對百姓也算是寬厚,但為何獨獨對小珣如此殘暴無情,連五馬分尸這樣殘酷的刑罰都用上了。
她現(xiàn)在不相信書中所說的,小珣因為劫獄而獲刑,這說不通,其他人也劫獄,但為何偏偏只有小珣獲刑了?其中定有其他原因。
只有將這個原因弄清楚,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小珣的危機,救小珣的命。
梁葉兒想清楚了答案,心中釋然:“因為我想救小珣,我希望小珣以后能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肆無忌憚地在春意樓喝酒,歡暢淋漓地在蹴鞠場上奔跑……”
還有很多很多,只是希望小珣能像平常人一樣,在陽光下生活,而非在黑暗中躲躲藏藏!
梁葉兒的話,猶如一陣狂風(fēng)暴雨,噼里啪啦地全作用在了程佑的身上。
他猶如蒲公英,被風(fēng)吹得不知道東南西北;又如種子,破土而出,恣意生長;又如石頭,在烈火中焚燒,碎裂四處。
他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只知道胸口處有一種呼之欲出的東西,叫囂著噴薄而出。
這個東西,像是要把他吞滅。
程佑有一瞬間想要將所有的事情告訴梁葉兒,想要告訴她,你苦苦尋找的小珣,就是他。
程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沖動,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他會立刻毫無顧忌地說出來,但是他的背后,還有整個將軍府,還有聽風(fēng)樓,還有那些為他賣命的人。
在沒有確鑿的證據(jù),證明梁葉兒的身份前,他現(xiàn)在還不能告訴她,自己就是小珣。
梁葉兒一直看著程佑,發(fā)現(xiàn)對方情緒波動非常大,似有難言之隱:“程公子,如果不方便說的話——”
“小珣是因為謀反,被皇上追殺的?!背逃泳従忛_口打斷了梁葉兒的話。
他是不能告訴她,自己是小珣的事實,但是小珣的一些事情,她可以知道。
謀反?
梁葉兒嚇了一大跳。
即使她對大晉的律法不熟,卻十分清楚,“謀反”無論在哪一個朝代,都是重罪!是要殺頭的!
小珣怎么會謀反?
書中沒有提到??!
梁葉兒此刻恨不得錘死那個作者,為什么不把小珣的那條線交代清楚?為什么?
梁葉兒心中在咆哮。
“哪怎么辦?小珣是冤枉的啊!他沒謀反??!”梁葉兒細細回想了一下書中的情節(jié)。
雖然書中沒有交代清楚小珣的身份背景,但是書中提到過,小珣一直在尋找著一件事情的真相,最后沒有找到,還送了性命。
看來小珣要找的真相,定是跟謀反有關(guān)。
“葉兒姑娘相信小珣是冤枉的?”程佑道。
梁葉兒斬釘截鐵:“我當然相信他了,小珣不可能謀反!”
從梁葉兒口中聽到自己是被人冤枉的,程佑心中非常高興,感覺到兩人之間的屏障正在慢慢消失,他熟悉的那個梁葉兒又回來了。
“陷害小珣的人找到了嗎?蘇婉呢,小珣跟蘇婉又是什么關(guān)系?蘇婉她知道小珣的秘密嗎?”
一連串的問題不斷地從梁葉兒口中冒出來,她急得差點就想掰開程佑的腦袋,自己看答案了。
程佑忍不住笑了起來,將一些能告訴梁葉兒的事,慢慢的說給她聽。
直到兩人坐在了聽風(fēng)樓的雅間,梁葉兒才開始消化這些信息。
沒想到小珣和蘇婉小時候就已經(jīng)認識了呀,還好小珣已經(jīng)拿到了畫冊,否則她當時就壞了小珣的計劃了。
看來小說中,蘇婉應(yīng)該是知道小珣被追殺的事,好在小珣現(xiàn)在已經(jīng)跟蘇婉沒有關(guān)系了。
“所以程公子答應(yīng)惠王的邀請,也是因為小珣?”梁葉兒將茶杯放下的,問。
“沒錯?!币恢币詠恚逃右恢北苊饨佑|皇家中人,就怕惹來麻煩,但是現(xiàn)在,他竟覺得有梁葉兒在,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這是什么怪想法?
程佑直直地看著梁葉兒:“姑娘怎么認識惠王?”
“哦,因為蘇婉以后要嫁給惠王,所以——”梁葉兒猛抬頭,她剛剛都說些了什么?
梁葉兒震驚無比,這個程佑簡直太狡猾了,趁她今天情緒波動大,沒有防備,竟然套她的話,自己真是大意!
程佑似笑非笑:“葉兒姑娘怎知蘇婉以后要嫁給惠王?”
因為畫冊的原因,莫叔一直關(guān)注著華安侯府的動向,對于蘇婉的情況比較了解,蘇婉根本就不認識惠王。
梁葉兒差點就要哭出來了,她怎么知道的,是作者告訴她的!
“我也是聽蘇婉身邊的丫鬟說的。”梁葉兒只能胡謅,反正程佑沒有證據(jù),總不能跑過去問蘇婉或者惠王吧。
“是嗎?”程佑并沒有繼續(xù)打探,此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還是一樣一樣來吧,免得他自己也受不住。
梁葉兒猛點頭,又說了一些話,糊弄過去了。
程佑今天的收獲頗多。
在賭坊贏回來了一堆銀票和銀子,就連一向看慣錢財?shù)哪L(fēng),都激動得漲紅了臉,這可是春意樓幾年的收入?。?br/>
“賭坊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吧?”程佑道。
“公子放心,按照公子的吩咐,我們派去的下注之人,全部易了容,且分別在不同賭坊下了注,賭坊沒有懷疑到我們身上。”
程佑點了點頭,隨后將今天在蹴鞠城的見聞告訴了莫風(fēng)。
“需要屬下派人進一步打探消息是否屬實嗎?”莫風(fēng)問道。
程佑搖了搖頭:“不必打探,免得打草驚蛇,父親回京,如果消息是假,不用理會,如果消息是真,就怕是永豐帝放出來的消息,想知道各方是如何考量,打探多了,反而會對父親不利,真真假假,過些天就會知道了?!?br/>
正所謂君心難測,有時候以靜制動也是最好的辦法。
“蔣煥那邊查得如何?”
“沒有任何進展,他身邊的人沒有查到任何異常。”
程佑喃喃自語:“那就奇怪了。”
蔣煥是禮部侍郎的兒子,最大的嫌疑就是禮部侍郎,但是禮部侍郎與此事卻毫無關(guān)系,蔣煥背后之人究竟是誰?他為何會聽人差遣?對方又許了什么承諾給他?
現(xiàn)在的情況,他們在明,敵人在暗,但是自從蔣煥死后,幕后之人卻沒有現(xiàn)身了。
那天晚上,與蔣煥在一起的,除了柳言坤外,就是他了,對方應(yīng)該想到他與柳言坤都有著重大嫌疑,為何現(xiàn)在卻遲遲沒有動手?幕后之人在擔(dān)心什么?
程佑在沉思,就看到旁邊的莫風(fēng)欲言又止。
“莫叔,有事但說無妨?!?br/>
“公子,”莫風(fēng)猶豫道,“惠王會不會認出公子您?”
畢竟小時候,他們幾人常在一處玩。
“有程佑這層身份在,韓昭不會想到這方面的?!背逃訉捨磕L(fēng)。
任誰也想不到曾經(jīng)睿王的兒子,會變成程將軍的兒子。
“對了,莫叔,你讓周亦派個人跟蹤蘇婉?!背逃硬恢獮楹瓮蝗恍α似饋?,“剛才葉兒跟我說,蘇婉以后要嫁給韓昭?!?br/>
“啊?”莫風(fēng)驚呆了,“不可能啊,蘇婉姑娘并不認識惠王啊?!?br/>
“要想知道葉兒說的話是真是假,派個人跟蹤就知道了。”程佑突然產(chǎn)生了濃烈的好奇心。
不是對蘇婉,而是對梁葉兒。
也不能只有梁葉兒知道小珣的事,小珣也要知道她的事。
就先從這里開始吧。